NO.15 - 36-下班了

指揮室裡一片寂靜，剩數據更新的滴答聲。

「……所以，剛剛那一下是她砸的？」予行盯著畫面，有點難以置信，「而且她在戰鬥中主動攻擊人類，這在設定上不可能啊。」

監測螢幕上，123號的核心溫度、腦部活動值都在活躍的跳動，卻沒有超過危險範圍。

「我剛剛就試著把『抑制』開回去，但一直控制不了。」安姐說。

西莉亞抓緊麥克風：「166號，123號現在很危險，你們先拉開距離！」

——畫面切回實驗室。

金屬板砸下的一瞬間，15號往旁邊滾，雖然躲過致命一擊，但額頭血立刻流下來。

166衝過去，一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站得穩嗎？」

「可以。」15號按著頭，晃頭晃腦地說：「只是又有點暈。」

不遠處99號仍失去意識。

123號胸口的封口早被撐開，血和醫療膠帶黏在一起，她卻像沒感覺一樣，周圍的東西一件件浮起來，圍繞在她身邊。

166剛想靠近，一截鋼條筆直朝他胸口射來。

「退——」15號喊到一半，那鋼條已經從166胸口穿過。

166被打退兩步，乾脆抓住那截鋼條往外一扯，鮮血噴出的傷口卻又開始緩慢癒合。

來不及休息，一整片破碎的金屬面板像散彈一樣朝他射去，他抬手護住臉，被打得連連後退，身上瞬間多出好幾個洞，不管怎麼嘗試都接近不了她半步。

「不要一直擋路嘛。」123號皺鼻子抱怨。

15號盡量躲開每一波碎片，不停看著周圍有沒有可以拍上用場的東西。

【西莉亞】：15號，怎麼了？

「我在想……」他一邊翻身躲過一根朝腿砸來的金屬管，一邊喃喃，「要怎麼讓她停下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槍，接著假裝躲避攻擊，刻意靠近166號，順手把那把防身手槍沿著對方的口袋「塞」了過去。

166愣了一下，摸到那個熟悉的握把，立刻心領神會。

「……知道了。」

15號朝他點點頭，這才往另一側跑去，刻意朝地上一堆武器蹣跚靠近，伸手去撿其中一把敵方槍枝。

123號的目光果然被吸過去，周圍幾塊金屬板同時飄起，像聞到獵物一樣鎖定他。

【西莉亞】：小心左邊！

一整排鋼條往15號砸去，他提前往一旁閃開，還是被幾根掃中，背上開了好幾道傷，整個人撞到儀器邊角，呼吸一時亂掉。

這時166號已經抬起槍。

「抱歉了，小鬼。」

砰、砰、砰——

第一發子彈飛向123號肩膀，卻被她身旁竄出的鐵板擋下；第二、第三發擦過她的手臂與大腿，更多子彈被她用金屬片湊成的「盾牌」攔住。

「她攔得太快。」166號不甘心的說，「再拉開距離就回到原點。」

然後他忽然決定不再後退，直接朝123號衝了上去。

【予行】：你瘋了？這距離——

【西莉亞】：166！

短短幾秒衝刺，所有飛舞的碎片幾乎都朝他砸去，護具一層層被打穿，腿、肩、側腰不停被鑽進去，仿生肉一塊塊被掀開，他卻絲毫沒有停下來。

123號有點不耐煩地將旁邊一根粗重鐵桿斷離固定座，前端對準166的胸口。

就在那一瞬間，15號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還沒想釐清就先一步喊出來：

「123號！我可以當妳的家人！」

那聲音在混亂裡格外突兀。

123號動作一頓，視線從空中那根鐵桿移開，驚訝地看向15號，也就是這半秒，166趁空檔衝進她的防線，但123號很快回過神準備繼續攻擊。

166左手臂護住臉，任由兩截鋼條貫穿，右拳收緊，往她胸口那個被怪物留下的洞口狠狠砸下去；他手臂上的傷口正好貼上去，兩邊皮肉與血水在衝擊中混成一團，被鮮血和仿生組織黏在一起。

他咬緊牙往前再頂了一寸，才把手抽出來，整個人也往後倒下，胸口劇烈起伏。

15號踉蹌爬過去，膝蓋在滿是血水與碎片的地上磨出一片紅。

「你還好嗎？」他趴在166號旁邊問。

「痛到快死了。」166痛得眼前發黑，擠出一句。

15號很認真地點頭：「喔，你沒事。」

「……你這王八蛋。」他罵完，還是抬起沒被打爛的那隻手按住自己胸口，努力維持清醒。

就在這時，15號整個人僵了一下。

「有東西又開始動了。」

實驗室周遭掉滿地的碎金屬、破器材再次慢慢浮起來。

【雷歐】：小心！她的數據又在往上爬！

123號原本半跪在地上，接著緩緩起身，頭髮亂糟糟貼在臉頰和肩膀，漂浮的金屬碎片隨她視線移動。

就在準備攻擊的一刻，她身體突然僵住，眼中的焦點整個散掉，所有東西像線被剪斷一樣通通掉回地面。

她往前一步，無預兆地倒下。

畫面往下一拉，才看到她背後站著一個人影，是拖著幾乎爛掉半邊身體的99號。

她右臂整個不見了，側腹還插著一截金屬，左手卻死死抓著一把短刀，刀刃從123號後背插入。

99號喘得快把肺咳出來，還勉強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

「……小朋友，」她低聲說，「差不多該休息了吧。」

15號趕緊去扶快要倒下的99號，她半個人靠在他身上，左手還抓著短刀不放。

166想撐起上身，狼狽地往這邊挪：「等等……等我恢復一下，再幫妳治療。」

「不用了。」99號頭靠在15號肩上，輕輕笑著。

15號看著她腹部那個幾乎堵不住的傷口，明白那句「不用」的意思。

「雷歐。」她緩緩喊他的名字，「以後記得多跟朋友出去。」

【雷歐】：妳在講什麼啦，先不要亂說話，少講一點，回來再——

「維修完記得洗手，工具不要亂丟。」99號打斷他。

【雷歐】：……妳現在到底在唸什麼守則啊。

「你平常一直嫌我一直跟你說話，」99號自顧自接下去，「是因為我覺得你很可愛。」

【雷歐】：先、先不要講了，等修好再說。

「沒辦法修好了。」一直沒插話的15號忽然開口。

指揮室那頭安靜了一瞬。

「那……」99號吸了口氣，照慣例一樣唸下去，「以後要記得吃飯、睡覺，還有……多交幾個女朋友。」

她笑了笑，很小聲地補一句：「我終於下班了……剩下你乖乖收尾喔。」

說完，15號感覺到靠在他身上的重量忽然又沉了一點。

指揮室的螢幕上，99號的心跳線在幾個急促跳動後，慢慢變成一條線。

雷歐吐出一大口氣，把耳機整個扯下來丟在桌上，靠著椅背坐了兩秒，隨即起身，在房間裡繞了一圈，又走回椅子旁。

予行嘆了一口氣。

西莉亞正要起身安慰他。

「雷——」

「我們繼續吧。」他打斷她，聲音刻意保持平靜，把耳機戴回去，「任務還沒結束。」

他盯著螢幕一陣子都沒按鍵，眼角有點反光。

「反正……」他盯著畫面，小聲說，「反正他們只是系統設定好的，對吧？」

沒有人接話。

安姐低頭檢查123號的數據，予行假裝在調通訊，西莉亞覺得任何一句「不是」或「是」都不對。

雷歐深吸一口氣，按下畫面切換，把視角從99號移開。

「好了。」他盯著新的畫面，聲音回到工作時的乾脆，「把任務完成吧。」

安姐此時對著麥克風說：「15號，先別動。去怪物那邊，幫我取一點血液樣本，之後再抽123號的，包包裡有備用針筒和試管。」

「咦？為什麼需要123的血液。」西莉亞問。

「多一點資料以備不時之需。」安姐立刻解釋道。

畫面中15號乖乖把背包拉過來，在亂七八糟的器材中翻找，很快翻出一組真空針筒和標記好的試管，照安姐說的，先走到怪物身邊，小心避開那些奇怪的肢體，找了一塊還算完整的組織抽血。

做完這個，他才回到123號身邊。

「123號，」15號低聲學著西莉亞幫他修復時的口氣，「我要幫妳抽一點血喔。」

123號半側身躺在地上，呼吸越來越慢。

針筒剛貼上去，她忽然開口：「剛剛說的……是真的嗎？」

「剛剛？」

「你說……可以當我的家人。」

「是真的。我可以當妳的家人。」15號幾乎立刻回答。

「那……」123號眨了眨眼，睫毛沾著血和汗，「那你是我的誰？」

指揮室裡一片安靜。

予行在耳機另一端嘀咕：「大概會說哥哥吧……」

15號想了兩秒，表情一樣呆呆的。

「爸爸。」

指揮室裡有人倒吸一口氣。

123號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彎起來，露出一個天真的笑容。

「爸爸……」她重複了一遍，「你可以抱我嗎？」

「可以。」15號毫不猶豫地把針筒放到一邊，小心伸手，把她整個人抱起來。

「原來被家人抱，是這樣的感覺喔……」她貼著他的衣服喃喃。

「那爸爸，我做到這裡是不是厲害？」她問。

「嗯，妳很厲害。」

她聽見這句，笑容徹底放鬆，眼睛慢慢闔上。

指揮室裡，123號欄位的心跳曲線先是微微抖了一下，接著節奏越來越慢。

【系統：目標123，生命反應消失。】

15號還維持抱著她的姿勢，低頭看著她像睡著一樣的臉。

【安姐】：任務目標確認殲滅，目前區域暫時安全。請15號跟166號準備撤離，沿原路或備用路線離開，盡速返回船上。

15號聽到指令，才慢慢把123號放下。

【安姐】：另外，99號與123號的身體也要帶回來，回船後做回收與檢驗。

「知道了。」166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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