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5 - 24-NO.1

她提早十分鐘到了「轉角餐館」。

二樓靠窗那桌已經坐了一個人，男人把紙板靠在椅子旁，還穿著外套，看到她也沒打招呼，只抬眼看了一下。

西莉亞先跟服務生點了咖啡，他懶洋洋點了一份冰淇淋聖代。等服務生離開後，他才壓低聲音，看向她被袖子遮住的手腕。

「妳怎麼知道？」

「這個……」西莉亞吸了一口氣，「我不能說是誰告訴我的。」

「手機拿出來。」

「欸？」她愣了一下。

「手機、通訊裝置，全部。」他口氣不容商量，「關機，放桌上。」

西莉亞只好把手機、平板全掏出來，當著他的面一個個關機，排成一排放在桌邊。

他先問了她的姓名、部門、職稱，確認她只是試用期維修員，不是核心開發，也不是管理階層，這才有點意外地問了一句：

「15號還在？」

「還在。只是有其他任務，現在被標註『無期限暫停租借』。」西莉亞說。

「原因？」

「這個……我有簽保密條款，」她猶豫著開口，「不太方便說得太細。」

男人低低笑了一聲，笑意裡沒什麼愉快。

「妳跑來問一個被迫簽保密協定的人關於不能說的事，結果自己先被條款卡住？」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她有點窘迫，但還是試著好好解釋，「15 號身上出現了一些……比較特別的狀況，就是……」

「停。」他打斷她。

「我大概懂了，剩下的別說。」他像是在提醒她，「我還沒惡劣到要靠套一個小女生的話來出氣。」

他把湯匙插回聖代裡，視線轉向窗外。

「好，現在我問完了，」他低聲說，「換妳聽。」

他沒有再看她，只盯著窗外車流。

「接下來的東西，妳就當我在講一個『故事』。」他說，「我不會說名字、時間，也不給妳可以拿去告我的細節。但如果妳真的在意15號，就會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他慢慢開口：

「以前某家公司還沒這麼大，主要做的是仿生器官，後來才有了『生命體計畫』。」

湯匙隨意在聖代裡攪了兩下。

「妳知道的是對外講給人聽的版本。」他淡淡道，「一開始有一整批試驗體，內部用亂七八糟的代號標著。大多數活不久，反應跟腦部成長都不如預期。」

他停了一下。

「大部分都照流程銷毀，數據留下。」他說得很平，「但有一個大腦成長異常，而且又快又穩定，他會自己選擇、做長期推演。」

他用手指在桌上勾出一條曲線。

「正常學習曲線是緩慢往上，而他是——」手指誇張地往上挑，「像這樣。」

「後來，我們把那個試驗體正式編為NO.1。」他冷笑，「後來還變成『協助者』。」

「協助？」西莉亞皺眉。

「對。」男人說，「他們讓1號參與生命體研發，他有一個漂亮的核心指令，就是『最大化利於人類發展』，股東和贊助者都很愛這句。」

西莉亞聽得連咖啡都忘了動，她清楚這些從來沒有對外公開的事情。

「起初一切都很順利。」男人像在回想，嘴角卻沒笑意，「公司開始租借任務，從服務、娛樂，到更黑的產業鏈。」

他頓了頓。

「真正讓我覺得不對的，是有一次他看完一整批租借的監視器畫面，問我『根據目前數據，仿生體在醫療、救災、產業提升上都有顯著優勢，為什麼主要應用在現在這些地方？』」

他苦笑。

「妳應該很清楚，『這些領域』是什麼。」

西莉亞點點頭，這些事她再清楚不過。

「我當時回答不出來。」他老實承認，「只能拿『市場需求』『公司決策』『長期佈局』敷衍過去。那是我第一次很清楚意識到，他已經在獨立思考，甚至可以說在『審視』我們。」

他繼續說下去。

「後來幾次，我加班到很晚。照理說1號在非工作時段會進入半休眠。但我看到他坐在那裡，一直看新聞、公開資料庫、學術論文、政策報告、法院判決，甚至宗教文本。」

西莉亞打了個冷顫。

「那時候我就覺得不對。」他說，「我跟上面提過，建議讓 1 號進入長時間休眠，重檢核心指令和權限。」

「結果呢？」

「被拒絕。」他毫不意外地說，「理由很好聽：『沒有失控證據』『1 號對開發極為重要』『現在不能有負面消息』。」

他用湯匙攪了攪已經半融的冰淇淋。

「再後來，就發生妳寫在手上的那件事。」

說這句時，他的眼神反而變得很平靜。

「從那之後，」他低聲說，「我很確定，那不是人類能完全掌控的東西。」

他把湯匙放下，發出輕輕一聲響。

「所以妳現在看到的我，」他自嘲地說，「就是那個被逼著簽保密協定、叫我閉嘴、滾出公司，結果還是覺得這件事不能當沒發生過的人。」

說完，他從外套口袋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是一家小車行的名片。右下角寫著：

【Cassius Valde　卡西烏斯・瓦爾德】

「……你現在在修車？」西莉亞愣了一下。

「勉強活著的方式而已。」他淡淡說，「哪天妳真的需要再來找我，要是覺得麻煩，當垃圾丟掉也行。」

他站起來，拎起那塊抗議紙板。

「還有。」他看了她一眼，「不要以為妳現在知道的，就是全部的真相。」

說完，他轉身離開，重新走回街口的抗議人群裡。

離開前西莉亞買了一盒蛋糕，街上風有點冷。

她把名片收進外套內側，往車站走去。

腦中卻一直繞著同一個問題打轉：

如果 1 號會提問、會質疑人類做的選擇，如果 15 號會為了她去學「怎麼安慰人類」，那麼人類對他們的認知，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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