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5 - 17-倒數

傳送艙門一打開，冷氣裡混著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15號像一個被粗暴丟棄的人形殘骸，皮膚大片擦傷、裂開，四肢歪得完全不符合人體關節的角度，其中一條腿幾乎只靠幾縷殘存結構勉強接著，胸口與腹部整片凹陷，維修服破成一塊一塊，深色體液從縫隙滲出。

他臉上還留著乾掉的淚痕與雜亂的分泌物，雙眼完全空洞，胸口起伏弱到幾乎看不出來。

【機體無明顯自主活動，主處理器回應率 2%。如需搶救請於五分鐘內啟動維修流程，否則將自動申請報廢。請儘速確認。】

西莉亞整個人瞬間發冷，手心全是汗，腳軟得幾乎站不穩，但「報廢」兩個字像一巴掌直接扇在她臉上，把她硬生生打回清醒。

「搶救。」她幾乎是反射般脫口而出，「啟動緊急維修流程！」

【指令確認，開啟緊急維修模式。銷毀流程暫緩，倒數：四分五十九秒。】

她把15號從傳送艙裡拖到維修台上，他身上全是黏稠血跡與液體，她要撕開衣服，布料卻連著肉一起扯起來，發出濕答答的聲音。

「再一下……再一下就好……」

好不容易把人推上維修台，她抹了一把額頭的汗，顧不得雙手都是血，對著AI助理大喊：

「開啟全身掃描，用緊急模式！」

【指令確認，開始全身損壞掃描。】

維修台上方的機械臂迅速降下，掃描光從頭頂一路掃到腳尖，側邊立體投影跳出一條條紅色警示。

【外部機殼多處破裂，內部支撐結構斷裂超過 60%。

主幹神經傳導中斷三處，感應迴路不穩。

心肺模組輸出率低於 10%。

建議：優先處理心肺模組與主幹神經。】

時間仍然不留情的倒數。

4:12

4:11

「好，我先穩定心肺。」

她雙手按住維修台邊緣，逼自己把恐慌壓回去，打開急救工具箱，拉出外接循環裝置與備用管線，手雖然在抖，接頭卻沒有插錯一次。

3:10

【生命跡象微弱，建議報廢。資料已備份……】

西莉亞一句都不聽，直接替他做高壓止血，插上營養液與強心劑。

她用最快速度清理傷口、夾住還在持續滲血的管線，縫合撕裂的動脈，乾脆徒手把尚未完全壞死的腸道、心臟輔助模組和呼吸管線一根一根扶正、固定回去。

汗水和眼淚混著鮮血，一滴一滴落在他冰冷的皮膚上，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哭的。

2:03

她只能一邊搶救一邊不停重複：

「你不能死，聽到沒有？你的蛋糕還沒吃……我、我們也還沒證明你……」

【請確認報廢申請。維修效益過低，建議——】

她連看都沒看那個選項一眼，不停重複同一套急救與修復動作。

1:32

側邊螢幕上的心跳曲線幾乎變成一條快拉直的線，她的手始終沒有停下來，十指緊貼在那具幾乎沒有氣息的身體上。

【報廢程序即將啟動，倒數 60 秒】

維修室裡瀰漫著止不住的警告聲和血味，她雙手發抖，一邊搶救一邊掉眼淚，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喊什麼、在縫什麼，只隱約知道倒數還沒歸零。

【倒數 10 秒】

「拜託、拜託、拜託你別走……」

「拜託你……別走……」

倒數跳到最後 6 秒時，提示忽然響起。

【檢測到微弱生命體徵回升，維修流程自動延長。請持續觀察搶救成效。】

西莉亞幾乎沒有多餘力氣鬆一口氣，因為數值還在臨界邊緣，隨時可能再次掉回報廢風險。她只能先把最後一處大血管縫完，繼續維持外接循環。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累到整隻手發麻，看著維修台上那具毫無生機的身體，淚水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臉和胸口上。

就在她覺得自己快撐不住的時候，那具幾乎沒有反應的身體動了一下。

接著，一個很小、很虛弱的聲音從他喉嚨裡擠出來：

「……妳在哭嗎？」

西莉亞整個人僵住，看見那雙黑色的眼睛慢慢睜開。

15號虛弱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妳……又跟男朋友……分手了……嗎？」

西莉亞瞬間整個人崩掉，哭笑不得，眼淚噼裡啪啦往下掉。

「……你這個笨蛋，這次不是啦……」她喉嚨發緊，怎麼也說不完那句話，「是因為你差點就……」

最後乾脆什麼都不說，只是輕輕抱住他，一邊哭一邊笑，整個人緊緊貼著，不敢放開。

15號幾乎動不了，只能虛弱地試著回抱，手臂才抬起一點又因無力垂下。

西莉亞胡亂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乖乖躺好，現在不要亂動。」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點，「等我把你身體修好，好嗎？

你如果還能講話，就多講一點給我聽，我才知道你有沒有清醒，好不好？」

「好……我會說話。」他眨眨眼，沉默了一下開始思索，「……蛋糕還在嗎？」

「你都變這樣了還想著蛋糕。」她一邊細修傷口，一邊忍不住罵，「等你好一點，我再給你帶好多！」

接下來她忙著清創、縫合、固定，他就乖乖躺著，偶爾有氣無力地丟出一些看起來完全不緊要的問題：

「妳現在是不是很累？」

「妳今天頭髮……是假的嗎？」

那些話單純得像小孩胡亂的關心，讓她差點忘了眼前一切有多殘酷。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呼吸比剛才穩一些，聲音也稍微有力。

「……妳很香。」

「什麼香啦？我全身都是汗跟消毒水味好不好！」她一邊縫合一邊吐槽，「你這種時候還會講這個……」

15號卻很認真地補充：

「是真的……妳靠近，我就覺得很舒服。」

她繼續把專注拉回他一身慘不忍睹的傷勢，他全身多處骨折，四肢以各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有些地方甚至骨頭刺穿皮膚。

「現在要先幫你把骨頭接好。」她低聲說，「會有點不舒服，要忍一下。」

她先替他注射麻醉，確認他的感覺逐漸遲鈍後，使用骨科矯正器鎖住受損部位，一節一節復位。

AI 不時跳出提醒：

【提示：本日維修時數即將超標，請儘快結束作業。請評估維修成本與效益，建議結束本次維修流程。】

「今天只能先到這裡。」她邊說邊擦掉維修台上多餘的液體，「剩下的明天我會幫你全部弄好。」

她握住他冰涼的手，指尖忍不住用力。

「你一定要撐下去喔。」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我明天見到你的時候，希望你還能跟我說話。」

15號幾乎全身動不了，只剩眼皮勉強聽使喚。在她轉身準備離開前，他費力抬起頭一點點。

「……明天見。」

門快關上的瞬間，AI 更新了提示內容：

【更新：主處理器回應率略有提升，生命體徵維持於臨界值以上。建議：持續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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