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之城 - 第二章 2-1 聖光所嚮

　　午間的聖光大教堂依舊莊嚴。

　　白淨的大理石被戰火留下的痕跡修補過，卻不影響整座建築所散出的聖潔感。

　　外頭那顆懸空的巨大藍色水晶靜靜脈動，彷彿正在淨化、守護這座城市——至少傳說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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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站在大落地窗前的那個人並不這麼想。

　　她的視線落向下城，眉間那道因長年憂思而形成的結，始終未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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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名庫尼尼女性，身上奶茶色與白色相間的細毛柔順地貼著皮膚，穿著黑藍色教團內襯長袍，衣領鑲著些許金線，整個人樸素而不失氣度。

　　她的房間卻完全不像教堂的典雅——

　　木質家具、草藥植栽讓空間多了溫度，但桌面上堆滿像潮水般永無止境的文件，只有床還算勉強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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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著一杯花茶。茶香淡得像快散了。

　　她看起來確實有好幾天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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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突然一陣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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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等——這裡是主席的寢房，就算是你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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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還沒說完，門被推開。粉色短捲髮的少女慌張地衝進來，懷裡抱著厚厚一疊公文，圓形眼鏡歪了一點，整個人像被風吹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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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妮菈。」瑪蒂爾達放下茶杯，語氣溫柔，「看來是我們的執行官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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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菈還是緊張地站在原地，不知該退該進。

她的眼神像是怕奧登會當場把主席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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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入的人果然是奧登。

半套舊甲、橙髮、疤臉，形象冷硬得像岩壁。

他做了一個教團禮，接著便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像個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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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蒂爾達心裡當然知道奧登為何而來。

她示意妮菈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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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菈依依不捨地退到門邊，又推了推眼鏡，還回頭叮囑：「主席，我就在外面，有叫我隨時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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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瑪蒂爾達一句「麻煩妳了」，妮菈整張臉像有粉色泡泡浮起來，臨走前還狠狠瞪了奧登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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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蒂爾達坐回柔軟的椅墊，抬了一下下巴：「要喝茶嗎？這壺的比例調得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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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登搖頭。「我站著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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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沉默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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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蒂爾達率先開口：「所以，這次又是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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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登沒有繞彎子。

「主席——上午的三方政協會議，妳再次缺席。我認為這是嚴重的失職。」語氣不高，但切得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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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原來是這件事。」瑪蒂爾達輕輕笑了笑，「不是有妮菈在嗎？我也不是在這裡喝茶度日，政務一刻沒停過呢。倒是奇怪，每次我剛好決定休息一下，就遇上你來臨檢。這難道是女神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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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登沒有被逗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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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席。不——瑪爾。」他改口，「妳知道這不是玩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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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久違的稱呼讓瑪蒂爾達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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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茶杯，手指輕觸杯緣：「所以，你今天來，是為了那場會議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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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登直接點頭：「重大會議妳屢次缺席。這會削弱教團的統治正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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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未正面回應，只淡淡問：「奧登，你覺得這些會議解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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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維持了平衡。」奧登回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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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衡？」瑪蒂爾達像是聽見一個頗為奇妙的詞，「一張桌子上坐著一群不關心這座城市的貴族與代表，也能叫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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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登皺眉：「妳不能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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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怎麼說？」她語氣柔軟得像白布，卻能讓人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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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登深吸一口氣：「主席，維持程序本身就是治理的一部分。如果我們不出席、不表態，這座城會變成聯邦與帝國手中的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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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蒂爾達看著窗外下城：「奧登，泥巴會變成什麼形狀，是上面那些手在揉。你覺得我們握得住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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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登被她反問得停了一秒，但仍回道：「至少，我們握得住教團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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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團的立場……」

　　瑪蒂爾達像是在咀嚼這句話，「那是聖光的立場，還是那些人希望我們表演給他們看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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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登的沉默，代表他聽懂，也代表他不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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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席，我知道妳想避免衝突，想把力氣花在人民上。」奧登語氣沉穩，「但妳必須承認——城市的安全與秩序，不能靠教育與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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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蒂爾達輕輕笑了一聲：「所以要靠卡利文？泰隆.卡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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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登聽到名字，眉頭微動。那是承認，不是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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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沉著：「我從沒說泰隆是好人。他是商人，一個非常有錢的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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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吃人的老狐狸。」瑪蒂爾達淡淡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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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利文商會確實有他的問題。」奧登續道，「但在我們缺乏軍備、缺資源、沒有後援，又被兩國牽制的情況下——我們需要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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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蒂爾達輕聲問：「你真的認為，卡利文商會是解藥，不是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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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登不迴避，只冷冷回道：「主席，妳知道現在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善良要有力量支撐才叫善良，無法伸張的正義，不過是說給自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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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為什麼多年來，這座城市的裂縫越來越深。」

　　瑪蒂爾達語氣仍然平靜，卻帶著不可退讓的堅定，「帝國說自己是正義，聯邦也說自己是正義，卡利文有他的正義，現在連我們也要為自己的正義辯解嗎？卡利文能給我們的，是依賴，不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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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登垂眼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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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說，「但不靠他，我們現在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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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蒂爾達目光微顫，卻沒有立刻反駁。

　　兩人短暫地沉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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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爾，妳想從人民開始重建城市，我懂。」奧登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但人民現在不是力量。他們害怕、恐懼，只在想我們能不能真的照顧好他們。要是我們做不到，那些歪斜的正義就會再次取代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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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直直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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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的卡利文——至少能立刻提供一種『能力』，讓我們餵飽他們，暫時壓住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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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蒂爾達沉默了。那不是被說服，而是她知道奧登說的是城市當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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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回椅背，長長吐了一口氣：「奧登……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讓人們能真正『活在』這座城市裡，而不是勉強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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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登回應：「我們的目標是一樣的，只是先後順序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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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蒂爾達目光沉了幾分：「那你覺得，聖光到底是什麼？盧米婭女神真的還在眷顧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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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遵從聖光的旨意。」他說得很慢，「我不去想那麼多，我只是把自己奉獻出去，直到聖光再次浸潤這片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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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蒂爾達笑得有些苦澀，低聲道：「你還記得老師的教誨嗎……奧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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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登聽到「老師」兩個字，沉默了。喉結微微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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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蒂爾達微垂下眼，語氣輕得像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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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登，我跟你不一樣。打從我有記憶以來，就是在這座城市，而達瓦瑪特從來不是安穩的地方。」

「那時候老師帶我加入教團，可我每天聽到的，都是痛和哭聲。」

「但老師曾經跟我說過，這座城市過去的輝煌與美好……沒有上下城之分，大家安穩地住在一起，各族老少共處一地。老師在說起那段往事的時候，眼神是那麼真誠、那麼嚮往。在那樣陰暗的環境裡，我彷彿也跟著看見了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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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勾了勾嘴角，帶著一絲回憶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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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老師的眼裡，看過那座城市的樣子。你還記得老師把這座城交給我們時說的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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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登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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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爾……」聲音裡帶著隱隱的悲意，「正因為我沒忘，我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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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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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妮菈急促的敲門：「主、主席！卡利文商主泰隆要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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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瞬間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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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蒂爾達低聲道：「……瞧，我們連好好談下城的事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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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登的表情微妙。

　　不像緊張，倒比較像對即將到來的麻煩早有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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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蒂爾達揉了揉眉心，疲倦得像連說話都懶得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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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他在大廳稍等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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