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之城 - 第一章 1-3 不是空氣

　　「小、小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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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喚聲從巷口鑽了過來，尖得像石子丟進靜水，把小紅剛壓下的心緒又攪開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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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紅！妳在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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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眉頭微微一皺。她不用看就知道是誰——那隻嘴永遠停不下來的庫尼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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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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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悄悄嘆了口氣，拉緊兜帽，確認紅髮下的黑色貓耳都藏好，這才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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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那頭，阿鼠正踢開半倒的木箱，擠進狹窄的小道。黑白細毛在陽光下亂跳，耳朵豎著，一雙烏眼亮得像撿到什麼寶。尾巴在身後晃個不停，看起來像一團被光照得亮亮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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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小紅矮半個頭，卻總愛抬著下巴說話，像想靠姿勢追回些高度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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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過別這樣叫我，也別主動來找我。」

小紅站在矮屋頂邊緣，語氣淡淡的。晨光從她身後落下，剛好把兩人隔成亮和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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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一點都不在意，照樣笑得理所當然：「別這麼無情嘛，我的朋友。我老遠就聞到妳的味道了。要不是熟得發臭，誰記得那麼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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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拍自己的鼻尖：「這寶貝救過妳一命的。當初沒它，妳現在早被人當垃圾鏟出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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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的動作微微一僵。

她不喜歡被提起恩情——那讓她覺得自己又被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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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回話，只俐落跳下矮房，沿著街廊往市集走去。

阿鼠自然跟上，腳步輕得像永遠踩不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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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前一後，小紅越走越往棚架底下的陰影靠；阿鼠則踩在光邊，像剛好跟著她，但沒真的走進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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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小小紅，妳該不會忘了吧？」

阿鼠見她不說話，又追問一句，語氣裡有點試探、有點心虛，「妳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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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忘。」

小紅把雙手插進口袋，聲音壓得很平。「但那是那，我們也沒好到能被叫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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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稍微偏頭，像是在對自己說——

「……也永遠不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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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嘻笑著，一點也不介意：「哎呀，一起吃過飯、一起做過事，不是朋友也算同伴吧？再說，下城活著不就靠互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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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打斷得很輕，但毫不含糊。「我們只是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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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聳聳肩，把她的冷淡像往常那樣收進口袋裡。

小紅沒入灰布棚下的陰影，阿鼠繼續走在光裡，腳步輕快。微風吹來潮濕木味和遠處攤販的食物香，他吹著口哨，四處跟攤販老闆打招呼——

只都只換來一個懶得理會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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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小紅，最近有什麼活？」

阿鼠繞到她側邊，晃著剛從老闆那「送」來的爛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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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沒有回應。

指尖碰到口袋裡那枚昨夜菫留下的銀幣——足夠她避幾天，不用扒竊、不用搭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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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樣的活法，跟在籠子裡喘氣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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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就跟以前一樣。」她淡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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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眼睛立刻亮起來：「那妳得聽聽看，我這次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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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還沒說完，他們同時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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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街角擠成了一堵人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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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破舊的石砌建築，門口掛著教團的旗幟，白布上印著淡金色的聖光徽記。幾張桌子草草擺在門前，幾名穿著灰白長袍的教團志工正埋頭翻閱紙張，一旁的士兵靠著槍柄，無聊地敲著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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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從門口一路拖到巷子深處，人類、庫尼尼混在一起。有人抱著小孩，有人拄著拐杖，也有人捏著幾張皺得不像樣的紙，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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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頭傳來爭吵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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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沒有別的證明了，村子被燒了，什麼都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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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庫尼尼婦人的聲音發抖，雙手撐著桌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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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志工揉了揉眉心，看起來像已經重複這句話上百遍：「妳至少要有一名證人簽名，或任何能證明妳原籍的東西……我們不能就這樣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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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人逃出來的！」婦人幾乎要跪下去，「求求你們，我只是想拿一個牌子，最便宜的那種也行。我可以去排污水、搬貨，我什麼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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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話還沒說完，一名警戒兵已經上前，握住她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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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妳擋到隊伍了。」他面無表情，像在宣讀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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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仍想說什麼，卻被半拖半扶地拉到一旁。她的哭聲很快被隊伍的躁動吞掉，有人不耐地嘖了一聲，有人低罵，也有人悄悄退後兩步，生怕被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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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工的臉上雖然帶著同情，一旁的同伴還是壓低聲音提醒：「快點，照規定來。不然一天都做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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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看了一會兒，歪著頭，撇嘴笑：「又來了。教團說要讓大家『都有身份』，結果搞出一堆規矩。沒文件、不會寫字、老家被燒掉？那就算妳倒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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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抬下巴：「妳看，小紅，那些人排半天隊，最後拿到一塊鐵。拿了又怎樣？還不是活在下城。為了一碗野菜清湯跟乾掉的麵包角？唉，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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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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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桌上一堆金屬牌——有的被擦得發亮，有的暗得像煤。有人拿到後眼眶發紅，有人被退回紙張，只能垂著頭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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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什麼榮耀。

只是「讓城市承認你存在」的鐵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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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啊，一早排到現在，就為了那玩意。」阿鼠搖頭，「還不如去黑市找活兒，至少拿的是現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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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吃不吃飽的問題。」

小紅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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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愣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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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被拉開的庫尼尼婦人，聲音很低：「是我們沒有名字。那些鐵片不是地位……只是讓城市說『妳不是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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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更聽不懂了：「我才不需要那破玩意兒來證明我存在。我就是我啊。我想去哪就去哪，想找誰就找誰。名字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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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胸口，整個人自信得像什麼都難不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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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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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腳步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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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著阿鼠——

那份輕鬆，那份「不用想就知道自己屬於哪裡」的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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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有自己的族群。

有尾巴、有獸耳、有能指向過去的血脈。

世界自然會把他放進某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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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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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有姊姊。

現在，只剩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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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說得越輕鬆，小紅心裡就越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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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什麼堵在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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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淡淡開口：「你不需要……但我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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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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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沒看過小紅露出這種表情，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又像被什麼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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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妳是真的很想要那牌子啊……但妳也知道，混種要拿到身份牌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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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到一半，他像突然意識到什麼，硬是把後半吞回去，換上一個過度輕鬆的笑。彷彿用笑聲就能把沉重掃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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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要是想弄到這玩意兒……倒也不是沒辦法。」

阿鼠壓低聲音，湊得有點太近，語氣滑得像油，但眼神卻有點心虛，像在找哪個話題能順勢把她拉進正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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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瞥了他一眼。

阿鼠今天特地來找她——這本身就不尋常。

他不是會白白給人好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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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市那邊，我認識幾條線。」阿鼠繼續道，「能做出能騙過教團掃描的『真仿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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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眉尖輕動，沒有多餘表情。

那句話確實撞進她心底某個角落，但她很快收住，不讓反應外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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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阿鼠的習性：

只要他突然變得好心，那八成他想做的事就更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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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小紅語氣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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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像終於等到這句話似的，笑容立刻浮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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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本來今天就是要找妳幫忙啦。剛好聽到妳在問牌子的事，就想說順口提一下——」

他說得若無其事，但眼睛悄悄掃過她的臉，像是在找任何一點能利用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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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把雙手插進口袋，語氣乾脆：「你要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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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他救過她一次。

而且在這座城市，她能合作的人不多。

阿鼠雖然煩、吵、喜歡裝熟，但至少不會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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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搓著手，終於拉回主題：「就一個小活——送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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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貨？」小紅挑眉，「要是簡單，你自己早送了。說清楚，送什麼，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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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的笑容卡了一下，語氣也跟著縮了：「嘿……這、有那麼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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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重要。」小紅冷冷地回。

「不說清楚，你自己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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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踩過他的尾巴，阿鼠立刻乖了，肩膀整個垮下來：「好啦好啦，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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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了清喉嚨，像是要把話從胃裡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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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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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微微眨眼：「……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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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石頭。」阿鼠補了一句，但語氣越講越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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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用下巴指了指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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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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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城大教團外，那顆懸在半空、巨大的藍色水晶石閃著冷光，像天上掉下來卻被卡住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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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整個人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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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該不會是叫我送『那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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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鼠露出一個完全稱不上安慰人的笑容：「呃……差不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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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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