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之城 - 第六章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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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經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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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巷裡的路比想像中還窄，兩邊屋簷幾乎要貼在一起，抬頭望去，只剩一線被牆縫切開的夜空。潮濕的氣味黏在石壁和地面上，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笑鬧，卻很快又被別的聲音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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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蒂爾達走在前面，灰白色長袍壓得很低，幾乎遮住整張臉。妮菈跟在她身後，同樣披著不起眼的外袍，腳步卻沒有前方那道身影那樣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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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路的男人在一個岔口前停下，沒有再往前，只抬手指了指右側那條更暗的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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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這裡直走，看到盡頭那扇沒掛燈的門，就是妳們要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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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說完還下意識往後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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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跟下去，我這張臉就該被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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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蒂爾達點了點頭，從袖口取出幾枚碎銀，輕輕放進他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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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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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原本想推辭，最後還是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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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敢。」他低聲說，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願聖光保佑妳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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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蒂爾達看著他，語氣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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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願祂保守你每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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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怔了一下，隨即低頭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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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謝謝妳，主席。」他說，「不管外面的人怎麼講，至少還有人相信，這座城不是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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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他沒再停留，很快便轉進另一條巷子，腳步聲沒多久就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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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妮菈望著那人消失的方向，心裡一時有些說不上來的怪異。她原以為，願意替教團做事的平民，不是窮到沒路，就是怕到沒膽，可剛才那個人的神情既不像求援，也不像討好，反倒像是把一點所剩無幾的信任，悄悄塞進瑪蒂爾達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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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收回目光，這才真正打量起眼前的黑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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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她想像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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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滿地屍骨，也不是每一步都踩在打鬥和叫罵裡，這裡更像某種長歪了、卻還硬撐著活下去的東西。有人蹲在牆邊削木，有人隔著半掩的窗子遞酒，也有人站在更深的暗處，像是在做交易，也像是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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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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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種感覺讓她有些不自在，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把這裡簡單看成一塊該被清理掉的污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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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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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蒂爾達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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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妮菈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開口：「我原本以為……黑巷的人不會在乎別人死活，但他們看起來，比上城很多人都還忙著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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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蒂爾達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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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城那些議員不會喜歡妳這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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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妮菈心裡一緊，像是自己說錯了什麼，剛想開口補救，瑪蒂爾達卻已經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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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我喜歡。」她偏過頭看了妮菈一眼，眼神裡帶著淡淡笑意，「我喜歡有人和我想到一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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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妮菈原本繃得很緊的心，忽然鬆了一下，差點就笑出來，隨即又有些懊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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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地方，本來不該讓人放鬆，可瑪蒂爾達偏偏總有辦法，讓緊繃的東西悄悄鬆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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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往前走了幾步，才重新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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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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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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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真的打算跟匕首幫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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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一出口，四周像是忽然更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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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妮菈自己也知道，她不是現在才想問，只是一路走到這裡，才終於敢把話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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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蒂爾達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撥開一條垂下來的濕布簾，示意妮菈跟上。兩人穿過那道狹窄的轉角後，她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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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來跟他們交朋友的。」她的聲音很平，「我是來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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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妮菈微微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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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刻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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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只。」瑪蒂爾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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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沉默了一下，腳步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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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私的線一定有人護著，只要是能在黑巷裡流通、又同時能封住別人嘴巴的東西，就不可能完全繞開匕首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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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妮菈皺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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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您認為，柴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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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的可能性，比他知道還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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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幾乎沒有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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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妮菈沉默了片刻，最後還是問出了那個真正卡在心裡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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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這件事真的和他們有關，您為什麼還要親自來？執行官的做法或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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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蒂爾達這次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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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一盞壞了一半的壁燈下，光只照亮半張臉，另外半邊仍浸在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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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很多年前，也是在差不多這樣的一個晚上，老師原本要去見柴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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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妮菈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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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蒂爾達沒有看她，只是望著前面那條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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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之後，爆炸發生了，老師死了。後面的調查亂成一團，證詞對不上，現場也被踩壞，最後大家只抓住一件事——老師本來是要見匕首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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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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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柴克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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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妮菈的呼吸微微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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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事，她聽過結果，卻沒聽過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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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那件事……其實不一定是匕首幫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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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蒂爾達沉默了一會，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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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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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三個字說得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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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知道，那時候整座城都快塌了，上城忙著找人接這個燙手山芋，下城則亂成一片，我們夾在中間搶時間。老師的死成了一道必須盡快處理的傷口，於是有人給了答案，大家也就接受了那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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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妮菈低聲道：「可柴克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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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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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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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蒂爾達這才轉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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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也是我今晚想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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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妮菈一時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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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從巷子更深處吹出來，帶著潮氣，也帶著酒和煙的味道。兩人之間沉默了一段路，瑪蒂爾達才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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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匕首幫做過很多錯事。」她的語氣很平，「這點我不會替他們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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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停了一下，腳步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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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如果只是因為這樣，我們就用『正確』的名義，把他們全部清掉——那這件事本身，就不會比他們做的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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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妮菈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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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蒂爾達像是在想什麼，又像只是順著話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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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師不是這樣教我的。否則他那時也不會選擇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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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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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光如果只是用來劃分對錯，那它最後只會變成另一種更乾淨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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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手撥開前方垂下來的一塊布，讓路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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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做才是對的，」她說，「但至少，我不想讓事情只剩下一種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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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再看妮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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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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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蒂爾達重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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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前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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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妮菈跟了上去，這次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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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走過最後一道拐角，前方的路忽然空了一些，遠處沒有燈，只有一道半開的門縫，透出一點很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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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一小片光裡，已經站著人了。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34EZ5cY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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