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之城 - 第一章 1-2 縫隙

小紅掀開帆布，從縫隙中鑽出。

　　那地方藏在兩座老建築之間，五顏六色的鐵皮與破布縫補在灰黃磚牆上，像是用傷疤拼起的庇護。

　　若不是小紅這樣的身手與警覺，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發現——更不可能抵達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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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如往常地先環顧四周。

　　確定沒有尾隨的影子後，才輕盈一躍，落到地面。灰塵被鞋底帶起，在光裡緩緩飄散。

　　她順手整理兜帽，確保那對藏在紅髮下的黑色貓耳沒有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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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混種——擁有人類的外貌，卻長著獸耳。

　　在這座城市裡，只要藏好耳朵，就能多一分安全，也多一分「被當作人看待」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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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破裂帆布間傾瀉而下，光線灑在建築外壁的油漆與鏽痕上，細微的塵粒在光裡漂浮，空氣裡瀰漫著潮濕泥土與焦油混雜的氣息。

　　街道狹窄，屋與屋之間像被撕裂的縫。這裡是下城最擁擠、也最混亂的地方。

　　鐵皮、木板、帆布拼成的屋舍層層堆疊，煙從裂縫裡竄出，飄成灰色的霧。

　　能住得離大市集近一點的人，至少還能分到教團巡視的口糧。下城更深處，則是連「明天」都得靠運氣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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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庫尼尼小孩圍著破水桶玩耍，尾巴一搖一擺，笑聲在巷弄間亂竄。

　　他們的鼻頭圓潤泛著黯斑，毛髮旺盛，臉上有該族獨有的紋路，一眼就能看出他們與人類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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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停下腳步。那聲笑讓她怔了一下。

　　她心頭微微一酸，那聲音像是從記憶裡滲出，勾起一種久違的思念。

　　她想起姊姊，也曾在這樣的午後笑著，在類似的水桶旁用破碗盛水，假裝是一場盛宴。

　　昨夜夢裡，那張臉卻被白蛇纏住。那場異變的噩夢提醒著她——下城依舊是那個會將人吞掉的地方。

　　她胸口一緊，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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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孩子們的毽子卡在高牆邊的破鐵架上。他們試著用棍子撥，卻怎麼也勾不著。

　　小紅本想走開，但當她看到其中一個年長的孩子拍著弟弟的肩膀，溫聲說「沒關係，下次我們再做一個就好」，那句話讓她停下腳步。

　　她沒多想，身形一縱——踩牆、翻身、伸手，如一隻貓般輕巧地將毽子取下。

「哇！」「姊姊是會飛的猴子嗎？還是風精靈呀？」孩子們驚呼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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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長的庫尼尼聽到動靜，急忙趕來喝止：「不是說過別靠近陌生人嗎？何況還是人類！要是匕首幫的人，看你們還笑得出來嗎？」

孩子們立刻散開。

小紅怔了一下，神情依舊平靜。

　　「人類」這個詞聽在耳裡，像細砂刮過皮膚——不痛，但讓人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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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爭辯，也沒有解釋，只是將毽子放回原處，轉身離開。

　　她能理解那名庫尼尼的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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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瓦瑪特——這座被戰火撕裂、又被聖光縫合的城。

在下城，多數人類與庫尼尼早已懶得爭吵，他們最大的敵人，不是彼此，而是「活下去」。

　　但仇恨仍像陰影一樣，盤踞在城市每條裂縫、每張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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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光教團宣稱要帶來和平，實際上只是在灰燼上鋪了層白布。

　　對庫尼尼來說，這座城市是避難所；對人類而言，這裡是恥辱的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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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下城誕生了。

被帆布與高牆隔開的陰影之地，流亡者、難民、混種，全都被塞進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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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對混種而言，這裡什麼都不是。

他們既不被人類接納，也不被庫尼尼承認。

　　能找到的工作，不是清污水、搬屍體，就是充當別人取笑的把戲。

　　有人被賣去黑市的娛樂場，沒人會在乎他們的命運。

所以，小紅這樣的扒手——反而算過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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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她還能靠自己的手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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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代價，就是被所有人盯著。

　　在教團眼裡，混種也逐漸成為麻煩的代名詞。

　　特別是在那件事之後——他們成了主要的盤查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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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遠處的教堂塔尖在霧裡隱約可見。那裡的聖光像一枚遙遠的符號，提醒著這座城市仍有秩序，但那份秩序，從未照進下城。

小紅深吸一口氣，思緒又不受控地飄回昨日的遭遇——堇的那句「被困在這座城市的人」。

　　小紅抿著唇，神情充滿了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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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紅——！」

一聲熟悉的叫喚從巷尾傳來。那聲音尖銳又破碎，像石子丟進靜水裡，打亂了她所有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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