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戮 - 捌、說書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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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才剛亮，孟昭便醒了過來。

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仍夜宿於當初的山林中。

直至在清晨的日光中看見了雁祁，他才恍惚記起，自己已在昨天進了九戮宴。

原來……這真的不是夢。

他怔愣片刻，才起身披上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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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頭緒嗎？」孟昭看向桌邊的人。

此時，雁祁正琢磨著烏鴉遞來的紙條，他嗯了一聲，開口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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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仡未花，大概是苗疆的人，我記得仡姓是苗疆特有的姓，你還記得那時在大堂，有個女孩穿著巫覡服嗎？應該就是她了。」

「至於另外兩人，一個是打扮得像戲子的、另一個就穿得比較隨便一點。戲子那位應該就是葉紅笙，只有花名才會取得這樣講究；那剩下最後一位、臉上有燒傷疤痕的就是阿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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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雁祁三言兩語間便推斷出眾人身分，孟昭不由得心生佩服。

「有道理，你真聰明。」

雁祁勉強抑制上揚的嘴角，故作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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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略一思索，「這樣看來，仡未花的神通和苗疆蠱術有關，是嗎？」

「是吧，我看她穿著巫覡服，腕上戴著緬鈴，就差沒大聲昭告她是個練蠱的了，可能也是事出意外，來不及掩藏身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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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祁又道：「不過這紙條也是有趣，它究竟是如何認定各人的姓名？打個比方，你別號無名客，紙條卻認定你是孟昭；對於迦樓羅，紙條卻是認別號、不認她的真實姓名，也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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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孟昭忽然道，「我還沒問你，為何知道我就是無名客？」

「那個啊，」雁祁笑了出來，「我推測的，坊間都有賣你們的話本，有幾本描述得都挺詳細，不過有些就是亂寫了，其中一本還說你為了施展神通需要修閉口禪和戒色，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和尚。」

「……」

「我的神通不需要那些東西，但施展條件的確有限制。」孟昭嘆了口氣，「我與你仔細講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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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後，雁祁沉默了好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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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神通，換作是嗜殺之人拿到，八成會直接上通緝榜前十。」

「嗯，我師父也講過類似的話。.」

「原來……」雁祁沉吟，「我總算知道，你為何年紀輕輕卻能斬殺許多惡人了，這神通施展得當，那些人根本無從對應……你現在還剩下幾次？」

「四次。」

「是嗎……已經足夠了，」雁祁長舒一口氣，「我的直覺果然是對的，那時幫了你真是十七年來做過最正確的選擇。」

孟昭抽抽嘴角，「倒也不至於這麼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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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雖然這話聽來有點馬後炮……但換作是我的話不會將神通全盤托出，至少會隱瞞一半。」

雁祁說，「你全都跟我講了，就不怕我臨時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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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嗎？」

孟昭反問，「我不擅長揣測別人的心意，若真的對你有所猜忌，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會選擇與你合作了。」

語畢，卻見雁祁以一種莫名的眼神看著他。

「怎麼了？」

「……不，只是覺得，你這樣的人我是第一次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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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雁祁沉吟片刻，豁然開朗，「這樣吧，若覺得我背叛你，儘管一刀下來就是！反正論武藝，我肯定打不過你。」

說著，他甚至還偏頭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孟昭默然。

眼看雁祁說得還挺起勁，他不禁憶起以前遇過的幾位狂人，似乎也都是大家族出身居多。

大家族的人都這樣嗎……還真難懂，他如此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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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出門前，雁祁又卜上了一卦。

八卦盤上，幾個銅錢甫一落下便各自滾動定位，儘管已是第二次見了，孟昭仍舊感到十分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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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艮上巽下，此為山風蠱。」雁祁搖搖頭，「是凶卦啊，麻煩了。」

「風入山下，閉而不出，流動停滯，即物腐生蟲，代表多事混亂。」雁祁說，「偏偏這麼巧，卦中有風又有蠱，有兩人可能有危險了。」

「你是指裴濂跟仡未花？」

雁祁點頭，「雖說不是一定，但今天最好還是繞著這兩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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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至此，他嘆了口氣，「各人都會有各自的劫，這兩人只能自求多福了。我方才卜卦在問金簪之行是否順利，既然是凶卦，我們也要警覺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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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引得兩人同時看去。

今天的街道格外熱鬧，天才剛亮不久，便見攤販已經著手擺攤、街上行人也不少，似乎大家都正籌備著某種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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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下樓，問了客棧老闆，老闆告知這是為了慶祝西北叛亂已定所舉行的祭典，除了恭迎將軍大勝、也正好給歸來的軍隊休息放鬆。

「二位是外來客吧，來，戴上這個，一起添個好采頭囉！」

老闆拿出紅繩編成的手環，給二人一人一條，兩人也沒有推辭，朝老闆道謝就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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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各種攤子已開始營業，人來人往，五花八門的物品晃得孟昭眼花。

他正想跟雁祁說話，一回頭，卻見身後空蕩，人已經沒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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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一個小攤子上，老闆正將捏好的幾個麵人擺出來，忽然一個眉目俊朗的少年靠了過來，笑笑地問：「老闆，你會捏什麼樣的？」

「都在這裡了，你隨便挑！」老闆豪邁一笑，拍拍胸脯，「想要什麼樣的就講，就算是八爪龍俺都能給你捏出來！」

「這麼厲害啊，那能捏一支梅花嗎？」

「行！你要什麼樣的？要幾朵花？」

「老闆你隨意吧，只要是梅花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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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祁話講一半，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是孟昭。

「我差點找不到你。」孟昭臉色一沉，「下次去哪裡先知會一下，行嗎？」

「抱歉，我一時忘了。」雁祁面露愧疚，「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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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八成是裝的，孟昭心想，但他也沒再追究。

「你喜歡捏麵人？」

雁祁點頭，「你也來一支怎麼樣？老闆，等會給他捏隻八爪龍！」

「好哩！這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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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答應得飛快，孟昭阻止不及，只好以唇語問：你打算把錢花在這裡？。

我們的錢夠讓老闆做一整箱的麵人了。雁祁同樣以唇語回答，我是用錢買情報，鋪子什麼的，問當地人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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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雁祁錢掏得爽快，又或者是老闆欣喜終於有冤大頭向他買貴得要死的八爪龍，不一會老闆便將城裡五家金鋪的位置說得清清楚楚，連其中某間金鋪老闆娘是個母夜叉、曾追丈夫打三條街的事也倒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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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母夜叉叫殷三娘，她家金鋪比較特別，只開申時至酉時，但手藝卻是最好的！」

老闆說著，遞給二人拉好的麵人，「小兄弟要的梅花和八爪龍，拿好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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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拿著八爪龍，滿臉無奈。

這龍用了四根竹籤才拉完，兩手全給占滿了，別說是拿東西，到時連抽劍都有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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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我不是貪玩啊，我買麵人是有原因的。」

面對孟昭投來的眼神，雁祁連忙解釋，「卦術裡有一項叫梅花易數，可藉由梅花花瓣和走向來預測未來。」

「假的捏麵也行？」

「自然，卦術重在意不在形，而且既然此物為九戮宴所產，必定有相關因果。」

說罷，雁祁便將梅花捏麵插在腰間，「等之後時機到了，自然會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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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看向手裡的八爪龍，莫非還有什麼青龍卦象？

「這龍也是卜卦要用？」

「咳，」雁祁的眼神開始飄忽，「差不多吧……好吧，其實沒有，但你不覺得這龍看上去挺威風的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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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花了一上午走訪四家金鋪，都沒有收穫。

「看來線索是八成在那殷三娘的鋪子了，我們找個地方等到申時吧。」

「那裏如何？」

孟昭指指一旁的建築，上頭的招牌寫著名軒齋三個大字，「茶樓也在四個去處之列，我們還沒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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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名軒齋，只見裏頭已坐了不少人。

空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氣，不時有客人喧嘩大笑，店小二抹著汗，在前場與後廚間忙進忙出。

二人招了個店小二，點了隻燒雞與幾盤小菜，便入座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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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茶樓前方的矮臺，走上來一名中年男子，模樣看著像是說書先生。

只聽他響木一打，開嗓宏亮。

「各位客官！今日我們便再來講講這黑虎將軍！」

氣氛頓時熱絡，掌聲不斷，孟昭與雁祁二人也被吸引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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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將軍十六便初上戰場，一路東征西討，至今未曾有敗績！唉，那氣勢威猛，教敵軍都嚇得渾身膽寒、屁滾尿流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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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見左慕楓，孟昭便集中了注意力。

想來茶樓這邊，說書先生就是線索之一了。

若是從這邊聽見西北戰役之事，或許便能找出與史實違背之處，進而發現破解九戮宴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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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今日咱們暫且不提那些驍勇事蹟，而是要來說一說將軍身邊的那些紅粉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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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忍不住噴出口中的茶，咳了起來。

雁祁看上去倒不意外，「比起兵家勝事，大家到底更愛看美人在懷……嗯，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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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書先生一語落下，臺下霎時爆出歡呼聲，眾人紛紛鼓譟。

「且說將軍瀟灑不凡，縱然不是處處留情，卻也獲得多位佳人傾心！今日便來講講較出名的四位：分別是侯爵府千金姬明玉、安南國公主阮婉兒、明月樓歌伶柳盈盈、楚氏商隊次女楚飛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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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侯爵千金姬明玉與將軍自小相識、兩小無猜，傳言將軍對她一見鍾情，十三歲便稱此生非姬明玉不娶！將軍十五時，二人定下婚約，本應白頭到老，只可惜後來侯爵觸怒聖上，一家大小皆被賜罪、女眷盡數流放。那姬明玉傷心過度，當日便決然自戕，留得將軍徹夜悲泣，唉，只能說世事無常、造化弄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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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說阮婉兒！安南國素來與我國交好，彼時正遭外敵來犯，將軍在十七時便隨軍隊出戰援救！阮婉兒性情貞烈，那時已做好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打算，可就在危急之際！將軍卻是孤身入陣，斬殺敵人，救得美人歸！因著救命之恩，二人就此有了不解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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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將軍慢慢立功，聲名漸大！某次行軍歇息，他於湖畔偶遇柳盈盈，二人就此結識！那柳盈盈不只容貌傾城、歌喉美妙、亦同時飽讀詩書、才識淵博！這一來二去，二人便成知交！傳聞柳盈盈至今仍留在明月樓，為的就是待戰亂平定、再盼故人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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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便是這楚氏商隊的楚飛霜！這楚飛霜雖為女兒身，卻膽識過人！某次戰情告急，軍隊被圍！楚飛霜便召集手下商船馬車共十二輛，分頭走山徑與水路向外求援，最後共有三處成功送達軍情！這一舉便是解將軍於危難之困！自此每當說到將軍，大家便也要將這楚飛霜提上一提，可謂女中豪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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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說書先生娓娓道來，孟昭亦同時思索。

這四人……不，應當是三人，莫非其中一人便是左慕楓送金簪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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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國公主與明月樓歌伶，照理來說這兩人應當不能隨意離開，身在悅安城的可能性較小，」雁祁說，「楚飛霜是商隊之人，較方便在外遊歷，看上去最有可能。」

隨後，他輕嘖一聲，「可話雖如此，卻也不能說死……九戮宴坑人無數、應當沒那麼好心，最後還是得一一排查，也是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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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書段子素來真假參半，還是也把姬明玉列入考慮為妙。」

忽然，一道清冷的聲音插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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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抬頭，只見一青年眉清目秀，藍衣翩翩。

對方的面容似曾相似，孟昭回想片刻，忽然意識過來。

這人便是葉紅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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