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戮 - 柒、長夜未眠

同一時刻，沈蘭音意識恍惚地睜開了眼。

這是哪裡？

所見是腐朽的房樑，她坐起身，窗外已是黑夜，而身上傷處已被妥貼包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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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醒啦。」

忽然，一邊有人出聲，接著便是一個人影探了過來。

「要不要吃點東西？妳睡了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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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六歲的少女眉目靚麗，她遞給沈蘭音一碗白粥，腕上繫著的緬鈴隨著動作微微輕晃。

沈蘭音看著那碗粥，接了過來。

放在以前，她或許會忌憚粥裡投毒，但倘若這名少女要加害她，當時將她留在小巷裡等死就好，不必這麼大費周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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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粥入胃，周身跟著泛起暖意。

「多謝妳施以援手。」

「不必謝，不過是順手的事。」

少女嫣然一笑，「我名叫仡未花，是苗疆的聖女。我族與江湖人一向沒往來，當然也未知九戮宴一事。我不打算參與這場紛爭，只求能平安回去便好。」

「……沈蘭音，五陵門弟子。我與妳一樣，也是意外卷入九戮宴，若非不得已，我不會動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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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聞言，眼睛倏地一亮，「那正好！我正愁沒個倚仗，之後妳與我一起行動怎麼樣？」

「……我自然願意，但我眼下有傷在身，怕是會拖累妳。」

「這沒事，趁妳休養期間，我可以去打聽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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仡未花伸出手，沒多久，幾隻體態透紅的蜂從窗外飛來。牠們在半空以奇異地姿態飛舞，仡未花觀察了一陣，才又揮了揮手，讓蜂群飛上房樑待命。

雖未明講，沈蘭音心裡也有了猜測。苗疆以蠱毒出名，仡未花的神通或許便是能自如驅使蠱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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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群給我遞了消息。」

仡未花說：「在大堂時那女人……是叫做迦樓羅吧？不久前她和另一人一起追殺了穆家和裴家的公子，戰況似乎很激烈，最後裴家公子負傷，被穆家的帶著一起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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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蘭音聞言，握著被褥的手緊了緊。

先是引來捕快，而後又再與他人聯手追擊，看來迦樓羅是鐵了心想搶先殺了穆容鈺他們。

眼下孟昭也不知所蹤，若穆容鈺二人需要援助，自己最好趁早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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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仡姑娘，妳可知他們二人的位置？」

沈蘭音問，但對方沒有立即回答。

「妳想去援救他們？」仡未花不解，「在這場命懸一線的九戮宴？難道他們是妳熟識的知交？」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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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啦！」

仡未花撫掌一笑，「依我看，就讓迦樓羅與那二人鬥個你死我活，若是那二人能將她殺了最好，若是迦樓羅活下，到時也必然氣力大傷，到時我們再去收拾她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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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容鈺在江湖上是個難得的好人，他救助過許多平民，也是因為他施以援手，一些小門派才得以立足溫飽。若對他棄而不顧，我日後必定會良心不安。」

話說至此，沈蘭音輕嘆，「不過說到底，這也是我個人的想法，我打算明天一早去尋他們兩人，若仡姑娘願意等我，我確認了二人安全之後便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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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明哲保身，妳尚且自顧不暇，卻要為了一個連底細都不清楚的人豁出去，何必呢？」

沈蘭音無奈笑笑，「可對妳而言，我不也是底細不清的人嗎？那妳又為何救我呢？」

仡未花一噎，半晌才吶吶地道：「不過各取所需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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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她咳了幾聲，話鋒一轉：「這樣吧，我會用蠱蟲替妳尋人，這樣妳就不必跑遍大半個城了。」

「還有，既然之後要合作，叫我未花就好，仡姑娘什麼的太拗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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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屋裡僅存的一抹燭光將少女的面龐染上暖黃。

看著仡未花，沈蘭音忽然憶起早逝的妹妹。若她還活著，現在也應該是這般年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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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語氣中，夾雜著一絲自己也未覺察的溫柔，「那往後多多指教，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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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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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在悅安城另一端的某棟空屋裡，穆容鈺手執小刀，額上滿是細汗。

刀尖入肉，慢慢將傷口周邊的壞肉剜起。裴濂的身體不斷顫抖，緊咬的牙關洩出細微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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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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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剛擺脫捕快追緝，正停下腳步喘息，卻見頭頂忽然躍下一道黑影，以迅雷之勢朝他們撲來。

鏘噹一聲，彎刀與大刀相撞。裴濂手執武器與對方角力，他眼神一凜，掌心爆出一道勁風，狠狠轟向對方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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勁風迎面，臉上有燒傷的少年閃避不及，整個人被重擊至半空。

待少年一落地，只聽一聲狼嚎，眼前一隻漆黑的狼大張血口，森森利齒朝他咬下。

然而，下一秒少年就地打滾，讓黑狼咬了個空。趁此間隙，少年腳尖一勾挑起彎刀，朝著裴濂用力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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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軍！」

穆容鈺撩起一邊袖口，現出手臂上的紋身。

隨著手指拂過，紋身化為一把長槍，槍身俐落一轉，準確地擋下飛來的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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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擊不成，少年轉身欲逃，一旁的黑狼卻撲了上去，瞬間幻化成一團絲線，將少年纏了緊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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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八成就是引來捕快的禍首，留他太危險，趁早解決了好。

穆容鈺提槍上前，此時卻見少年臉色不慌不忙，內心陡然升起警覺。

因著這個預感，他後退了一步。

也正是這一步之差，救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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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角突然射來一支鐵鏢，來勢迅猛，直至近了眼前才被察覺。

鏢尖自他的額前掠過，帶下一綹髮絲。

如果當時沒退那一步，鐵鏢刺的就是太陽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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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大公子，怎麼欺負小孩呢？」

迦樓羅從一邊的暗巷緩緩現身，笑了笑，「二人打一人，是不是有些太過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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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先打誰？妳眼瞎了不成？」

裴濂冷笑，隨即掌心朝半空一打，蓄積已久的碧綠旋風猛擊而出。

旋風直直打向迦樓羅，瞬間煙塵瓦礫四散，但等風散去，迦樓羅卻安然無恙地站在原地。

「禮尚往來，」迦樓羅指尖挾著四支泛著寒光的鐵鏢，「好好接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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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鏢直衝而來，裴濂掌心翻轉，再度打出一道勁風，將暗器全數彈開。

「不對，快躲！」

不遠處，穆容鈺急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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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裴濂反應過來，一支鐵鏢已深深釘入手臂。

怎麼會？他詫異地想，剛才明明就打飛了四支鐵鏢，這一支是哪裡來的？

下一秒，又是一道爆裂聲自體內傳來，他低頭看去，一條鐵鏈洞穿了他的右腹，血從後背噴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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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

不待他反應，那鐵鏈便猛然回抽，後方倒鉤狠狠削過傷口，再度重創裴濂。

「呃……咳！」

他張口嘔出一灘血，整個人晃了晃，重重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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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迦樓羅拉回沾滿血和肉末的鐵鏈，一抬眼，便看見撲天蓋地的猛獸禽鳥朝這裡撲來。

她輕嘖了嘴，紅紗翻飛之間，暗器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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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一場交鋒結束，那些飛禽走獸通通化做絲線，穆容鈺二人也已不見蹤影。

「還追嗎？」

臉上有燒傷的少年撿起彎刀，來到她身前，原本乖戾的眼神此時卻顯得溫順。

「算了吧，人都跑得沒影了。」

少年點點頭，隨後在身上翻找了起來。

迦樓羅一個挑眉：「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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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她的眼神變了。

少年拿出一只玉耳墜。

那耳墜顯然經過仔細保存，玉質潤澤，對比髒污起繭的掌心顯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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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我之前就想……還給小姐。」

迦樓羅微愣，半晌後笑了。

她將一隻手輕撫上少年頸側，在肌膚相觸的剎那，少年有瞬間屏息。

「小姐，我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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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倏然而止。

那手猛然扼住了少年的脖子。

少年可以聽見頸骨互相摩擦的喀喀聲，他的喉間擠出氣音，腳尖隨著被人提起逐漸離地。

「阿離，」迦樓羅保持著笑，嗓音透著詭異的溫柔，「我只說一次，不准叫我小姐、也別再讓我看到這只耳環，再犯一次，我先殺你。」

阿離慌忙點頭，迦樓羅這才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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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阿離顫抖著跪地乾咳，回過神來，迦樓羅的背影已經只剩一個點。

他匆匆抹了把臉，拾起彎刀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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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回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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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容鈺終於完成清創，在替裴濂裹以布條包紮後，對方才長吸了一口氣，驀地鬆懈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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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的，」因失血過多，裴濂的罵聲很是無力，「真疼。」

「別說話了，趕快睡，明早我們再去醫館看看，會沒事的。」

穆容鈺嘴上說得輕巧，內心也是憂心忡忡。

裴濂的傷從右腹貫穿至後背，血將下半身衣服都染紅，他費了好久才將血止住，但裴濂卻也已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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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鈺，」喘息之間，裴濂呼出的氣息滾燙。

「你自小就聰明……若只有一人能出九戮宴，我相信會是你……你出去之後，可不可以替我帶話給我大哥跟父親？」

「別烏鴉嘴，」他輕輕敲了下對方的額頭，就如同兒時一樣，「你不會死，我會帶你出去，我幾時食言過？」

「也是，」裴濂笑了幾聲，「你從來……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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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沉默片刻。

忽然，裴濂開口：「對不起，你的百獸圖……被我毀了。」

他盯著穆容鈺的腰帶，那裡本來織著各類猛獸，現在卻已空空如也。

「再不用，我自己也走不了，我還有竹簡墨畫，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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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靜默半晌，穆容鈺垂眼，看向床邊零落的血跡。

夜風從牆壁的木板間隙灌入，燭火搖曳，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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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鈺……」

「嗯？」

「你跟我說會話吧，」裴濂轉過頭，面向他，「我太疼了……睡不著。」

「……我給你講講目前為止的分析？」

「不要……我現在……腦子一團亂……你隨便挑點輕鬆的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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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撕壞你大哥的山水畫、卻找了個江湖術士仿冒一副，這件事前幾天被他發現了。」

「完了……他……說什麼沒有？」

「要我看到你，轉告你回去罰抄字帖。」

「……我又不是……小孩。」他笑著，卻咳了起來，「……我字醜，回頭……你幫我抄……」

穆容鈺動了動嘴唇，半晌說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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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以前就老是幫我收爛攤子，太善良，會……吃虧的。」

穆容鈺輕扯嘴角，「始作俑者說這話不害臊？你以前是真的會折騰，剛見面就給我腦袋開瓢，到現在我還記得。」

「……那是因為……我大哥老在我耳邊……叫我學學你……我那時生氣，沒多想就……丟了石頭過去……哪知道……會砸到你……我後來也有反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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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濂眼睫輕顫，稍稍喘了幾口氣。

「不說這個……幾年前……你不是還從外面……撿了個小乞丐當書僮……記得不？結果人家……偷了你的錢就溜了……連我給你的……玉獅子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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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容鈺低下頭，身體微顫。

他閉上眼良久，才再度出聲。

「之後你生辰……我再補給你個白玉雕，你要什麼？龍？鳳？還是鷹？」

「……我愛錢……你給我雕個……元寶……」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我有點睏了，阿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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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休息吧。」穆容鈺輕聲道，掐滅了火燭。

「好好睡一覺，明日就沒事了，裴濂。」他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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