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戮 - 拾陸、限時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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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亮了。

就在日光透出的瞬間，悅安城變了樣貌。

孟昭才正要拔劍，下一刻，扼著雁祁脖頸的女人隨即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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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吧！」見周圍再無邪物，他趕忙扶起跌坐在地的雁祁。

「沒事，那女人消失得及時，沒對我造成傷害。」

雁祁摸上頸側，那裏留下了幾個青紫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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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安城這是恢復正常了？」孟昭望著轉藍的天空。

「我想，或許是因為早上到了。以日光出現為分界點，悅安城便會回復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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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緩了緩，沿著原路走回客棧。街上氣氛如往常和樂，讓他們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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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客棧梳洗，將沾滿鮮血與塵土的衣袍換下後，總算鬆了口氣。

這時，窗外飛來兩隻烏鴉，孟昭接過烏鴉遞來的紙條，掃視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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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祁，」他喉嚨微澀，「裴濂和仡未花，這兩人死了。」

「看來，卜卦還是應驗了。」

雁祁輕嘆一聲，「如此參加者便剩下七人，也不知穆容鈺在裴濂死後，是否還會尋找破解九戮宴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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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他問，「之前在金鋪裡與你打鬥的那人，有沒有在紙條上？」

孟昭搖頭，「那人……其實是我舊識，名叫鶴長空，我沒有在名冊上看見他。」

而後，他沉默片刻，開口道：「雁祁，你可曾聽過『九幽』這個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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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微微生繭卻溫暖的掌心，空中瀰漫的食物香氣、街上明亮錯落的元宵燈。

這是他對於家的最後一個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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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七歲的他不慎被人潮沖散。

正當他在路邊大哭時，一個陌生男人上前，告訴自己可以陪他一起尋找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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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男人最終沒有帶他回家，而是用馬車將他載到一處地下空間。

「聯繫你父母需要時間，在這段期間，你可以先在這裡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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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歇息，就是六年。

後來他才明白，這個名叫九幽的組織會從各地尋找有資質的孩子，組織的人會將一種藥注入孩子的體內，替孩子覺醒神通。

五十個孩子中，只有一兩個會成功擁有神通，剩下的孩子則會在某天突然消失。

而在「幸運」留下的孩子裡，鶴長空是他第一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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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長空似乎是某戶有錢人家的小公子，被送來這處時還穿著綾羅錦緞。他生性膽小，剛來時整天哭泣，被好幾個看他不順眼的孩子痛揍過幾次。

那時自己十歲，算來也九幽待了三年。他出手制止了其他人對鶴長空的欺凌，從此之後他身後就多了條小尾巴。

「孟昭，這裡就只有你待我好，」鶴長空時常這麼說，「等我們出去了，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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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定期讓孩子們互相廝殺，他們以養蠱的方式訓練著底下的人，唯有能站到最後的才有資格留下。

自己的神通特殊，早已不畏懼死亡，但鶴長空的存在卻成了他的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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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長空的神通可以改容換貌，用在偵查十分方便，可卻也毫無攻擊性。

因此，他代替鶴長空一次次上場，每當看見對手孩子斷氣前憤恨發紅的眼神，心中似乎也有什麼被漸漸地消磨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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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次夜晚，他從噩夢中驚醒。夢裡充滿了鮮血與慘叫，刀刃切入皮肉的觸感格外清晰。

「孟昭，你又做惡夢了嗎？」

「我快要受不了了，」自己想要哭泣，卻流不出眼淚，「長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不想一直過這種生活！」

「無論你要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你。」

鶴長空抱住他，「你不要難過了，我會一直跟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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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九幽的日日夜夜，兩人一起挺過了無數次恐懼與死亡。

夜晚，他們依偎著入睡，彷彿只要這樣，就不會被身後的亡魂給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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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明天了。」

在自己剛滿十三、也就是進入九幽的第六年，他聯合其他人策劃了一場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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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午時，我們會在各處引燃火藥，你朝著這個路線往外走就能出去，記住了，無論發生什麼只管跑。千萬不要停下。」

鶴長空接過路線圖，「萬一……萬一我沒成功跑出去，你會來找我嗎？」

「長空，無論如何，我是不會拋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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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長空聞言，露出了欣喜的笑。

「孟昭，等出去了，我們一起去遊山玩水吧！我讓父親備上最好的馬車與吃食，到了那時候，我們就不必再受人控制，可以自由的……」

鶴長空語中染上哽咽，「……自由的過我們想過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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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擁上鶴長空，輕拍對方顫抖的背脊。

「一定可以的，到時就在外面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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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逃亡那天，我在引燃火藥後被落石擊中頭部，等我醒來，距離事發已過了三天。」

「那天的爆炸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幾個江湖人因此深入地下、與九幽發生交戰，而也正是那時，師父路經此地，將我從九幽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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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去約好的地點等待鶴長空，但他沒有出現；於是我又重回地下尋他。直到那時我才知道，計畫出了紕漏，很多孩子都來不及逃出，被當場活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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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翻找過屍體，雖沒看到鶴長空、但被壓在土石底下的屍體有更多，我無法一一確認，那時我便以為他也死了……現在想來，鶴長空應該是被九幽的人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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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這不是你的錯，你知道吧？」

「……嗯，」他看向雁祁，微微苦笑，「可我現在……卻也不知道該拿鶴長空怎麼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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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過後，他曾無數次設想……

若是那天，自己有將鶴長空帶在身邊……

又或者是，找個更穩妥的時機，確認準備萬全了，再發動突襲……

更甚者，出來之後，自己若是能堅持去追尋九幽、追逐鶴長空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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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個改變，都有可能挽救鶴長空之後的命運。

可在事情已經發生的現在，他所設想的一切，不過都是沒有意義的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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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嗎？」

一旁，雁祁的眼神略顯擔憂。

「我沒事。」孟昭閉了閉眼，再度睜眼時，眼神已恢復如常。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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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我在想……」

雁祁面色凝重，思索一陣才道。

「你說鶴長空能改變容貌，他會不會偽裝成了這次的參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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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微愣。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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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自己怎麼沒考慮到呢？

只有這個推論，才能說明為何鶴長空會出現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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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你有很深的敵意，可一開始在客棧大廳會面時，沒有人對你展露出這種情緒。那麼，他必然擅長偽裝。」

雁祁道：「我曾跟他同時出現在金鋪，可以先將我排除，除此之外的其他人都有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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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他又補了句：「當然，若他偽裝的是裴濂或是仡未花，那便無事了。」

孟昭搖頭，「不，我覺得……他不會這麼簡單就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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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陷入苦思，忽然，窗邊烏鴉拍了拍翅膀，竟開始口吐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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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日下來，眼見幾位貴客都辛苦奔波，我們決定給各位添些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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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僅止未時，我們將會在悅安城各處置放有用之物，其中包含了可在瞬間恢復傷勢的萬靈藥、可無限擊發的迅雷銃、可得知一人神通弱點的密信、能在夜晚屏退亡魂的長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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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四樣物品，分別置放在初到的客棧大堂、悅安城最高樓、城東湖畔、城西小巷，還請各位把握時間、搶得先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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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所有的參加者都有了反應。

屋宅里，阿離瞥了眼一旁迦樓羅尚帶慘白的臉色，微微握緊僅存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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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雷銃射程遠又難以防範，或許可以一試，你覺得呢？」

柳樹下，葉紅笙一邊品著攤上的茶水，朝身旁的人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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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只在未時，而這四處又分別在不同方位，主辦人是打算讓每人只夠時間去取一樣。」

穆容鈺淡淡說道，「如果是我，定會先埋伏在物品藏匿處附近，將前來的人先解決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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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蘭音看著床上的仡未花，替她將鬢邊散亂的髮絲打理好、輕輕地掖上了被子。

密信。若能得知迦樓羅的神通，便能降低其餘人被她追殺的危險。

她起身，將五把琉璃飛刀收攏，靜靜地看了仡未花半晌，而後便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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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祁，我們去取長明燈吧。」

孟昭道：「夜晚悅安城和白日有所不同，若是在晚上去到那個地址，或許會有什麼發現。」

「好，想來最搶手的應該是萬靈藥和密信，我們避其鋒芒，讓剩下的人去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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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到來前，二人去了趟金鋪所指的地址。

那是間簡樸的小屋，似乎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人居住。

「這兒啊，原本住著一個姓柳的姑娘，人長得水靈、待人也好，就是不曉得之後去哪了，已經好一陣子沒見嘍！」隔壁的婆婆告訴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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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輕聲說道得罪了，便推門而入。

房內擺設並不多，可看出屋主過著簡單的日子。

雁祁在抽屜暗格中找到一把鑰匙，但房間裡卻找不到對應的鎖頭，用了卜算神通，顯示出的也是困卦。

別無他法，他們只能先將鑰匙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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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在倚紅閣的那女孩說了，住在這裡的人名叫柳螢。」

雁祁看著屋內，若有所思，「這柳螢便是左慕楓的心上人了吧。叫做柳螢、又在倚紅閣做事，會是明月樓的柳盈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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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我似乎在幻境裡看見柳螢了。」

雁祁望了過來，孟昭便將在幻境中看見金簪一事如實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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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裡，我聽見一位軍官說左慕楓叛國、投靠了靖王。我猜或許那軍官便是貴妃那邊的人，便想試探下夏鈴兒。」

「結果，夏鈴兒聽了神色大變，八成是說中了。」雁祁替他接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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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國嗎……當初的皇帝到了後來被貴妃迷得找不著北，把權力都下放到了趙家，趙家因此權力上漲，直至現在仍在背後把持朝政，」雁祁冷笑一聲，「換成我也想叛國，第八順位的靖王至少比他那哥哥明事理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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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悅安城被屠是趙氏所為，這城裡當真有左慕楓的探子？」

「或許吧，但即便只是莫須有的罪名，依當時貴妃的權勢，屠一個邊陲之城也是輕而易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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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現下找出構建這虛假悅安城的人是當務之急，」雁祁看著手中的鑰匙，「我有預感，我們就快找出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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