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戮 - 拾伍、做個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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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出，夏鈴兒的笑容霎時凝結。

與此同時，房間氣溫驟降，長明燈火光搖曳更甚。

見狀，孟昭右手按上春雨劍，而雁祁也悄悄將手弩上好機璜，只待局勢有變。

然而，打破僵局的卻並非三人中的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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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兒，樓下媽媽找妳呢。」

外面，一個少女推門探頭道，「快些下去吧，這兩位客官我替妳陪著。」

夏鈴兒表情幾度變化，最終閉了閉眼，低低說聲知道了，便與二人擦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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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你們去後門，你們快走。」

見夏鈴兒離去，少女朝二人道，「別再進來倚紅閣了，否則下次真的會死的！」

「妳不是他們的一員嗎？為何要幫我們？」孟昭有些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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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苦笑，「大家本來也不是這樣的，但自某天開始，只要一離開倚紅閣，我們的身體便會逐漸腐敗，只有吃了人、吸食生氣才能減緩腐化，自那時起，大家便漸漸地瘋了。」

「我不想吃人，即使這種日子沒有盡頭，但至少能撐一天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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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無聲嘆息，而後又想起此行目的，「妳可曾在這裡看過一隻雙頭的鳥？」

少女露出疑惑的神情，搖搖頭。

這時，雁祁忽然開口，「那妳對這個地址有印象嗎？」

說完，他便報出當初在金鋪找出的一串住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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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柳螢姊姊住的地方。當初有人替姐姐贖身，還給她置辦了個屋宅，我記得很清楚。」

「那人是左將軍嗎？」

「我……我不確定，但的確有聽過旁人喚他左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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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少女忽然停下腳步，環顧四周，露出驚恐之色。

「啊……糟了……」她後退幾步，「祂過來了……怎麼偏偏在這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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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燈火燭忽然熄滅，各房間的女子也都熄了燈，各自匆匆躲避。

「你們趕快找個地方藏起來吧，」少女透出哭腔，「我……我也要躲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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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息之間，倚紅閣燈火全滅，笑語全無。

孟昭環顧四周，拉著雁祁躲進了一間隱蔽的儲藏室。

儲物室的後頭有扇窗戶通往外面，有突發意外時亦可自窗戶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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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傳來鎖鏈在地上拖曳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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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雁祁皮膚觸手冰涼，而孟昭的心跳亦微微加快。

那動靜直直地往他們這裡而來，毫無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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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腳步便已來到門前。

孟昭讓雁祁翻窗出去，與此同時，儲物室的門亦被不斷地猛力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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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祁沒有耽誤，以最快的速度翻出窗外。

正當他想要回頭接應孟昭時，卻猛地對上了一張慘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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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有著女性的身軀，散亂的長髮拖地，四肢都以鎖鏈加上鐐銬。

面對雁祁，祂瞇起血紅的眼，乾枯龜裂的嘴唇彎起，露出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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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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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鏈拖地聲在漆黑的夜裡響起。

沈蘭音與仡未花朝反向走避，然而一抬頭，一個女人卻是忽然出現在二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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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有著一頭散亂的墨髮，四肢異常細長，皆套著沉重的枷鎖。

「未花，妳先走！」

沈蘭音將仡未花推開，召來飛刀。七把飛刀在半空迅疾畫出弧線，從四面八方朝女人砍去。

與此同時，沈蘭音亦掉轉腳步，不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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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仡未花在不遠處焦急等待沈蘭音。

「祂還沒死，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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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蘭音感應到兩把飛刀已被破壞，她的神通一旦超出一定距離便會喪失操控，餘下的飛刀只能再替她們爭取一點時間。

「分頭跑吧，不然會被追上的！」她朝仡未花說，「未花，到時我們在那間小屋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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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沈蘭音就要轉身，仡未花猛然拉住對方的手。

然後，一隻蜈蚣從袖口中竄出，迅速咬上了沈蘭音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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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

沈蘭音立刻一陣頭暈，她只來得及看仡未花一眼，便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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仡未花將沈蘭音帶到附近一間小屋，將人藏在了木櫃裡。

直到做完了這一切，她才後知後覺地開始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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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為什麼要將唯一的閉息蠱給了她？

明明沈蘭音方才有意去引開那個怪物，既然如此，自己為何又要多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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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她想清楚，鐵鍊拖曳聲再度自夜色中傳來。

她呼吸一滯，趕忙奔出屋外，再度朝著遠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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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地劇烈奔跑讓大腿痠痛，胸口也幾乎要喘不上氣。

就在要拐入另一個巷口時，女人的身影又無預警地出現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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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

仡未花不再留手，袖袍一揚，瞬間釋放了全數的蠱蟲。

蠱蟲潮水般朝女人撲去，然而，女人的頭髮卻像是有生命一般，轉眼間便將蠱蟲斬殺大半。

隨後，祂甩動腕上鎖鏈，朝這裡重重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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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仡未花被鎖鏈重擊，向後滾出一段距離。

當她忍著劇痛起身，卻發現自己已無法站立。

向下一看，左腿以下已空，斷面處在地上積了一大灘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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仡未花顫抖地伸出手，扒著地面向前爬去。

劇痛拉扯著全身，但思緒卻在此時異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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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好像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樣做了。

沈蘭音……和卯月很像。

即使是身處九戮宴這種地方，她也總是在遇到危險時，將我護在身後。

我曾因為懦弱，一次次讓卯月擋在我的身前，最終害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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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事，我已經不想再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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仡未花向前匍匐而行，身後拖出了一地的鮮紅。

背後，腳步聲漸近。

很快地，仡未花便再也無法動彈，幾條鎖鏈箝住了她的四肢，同時，一隻蒼白的手也洞穿了她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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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咳！」

她嘔出了幾口血，看著鮮血灑落在地，她怔愣片刻，慢慢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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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這樣也好。

在這段充滿了復仇的人生，我最後終於做了一件真心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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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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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蘭音緩緩醒轉，第一眼便看見一隻幽藍的蝴蝶在面前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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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

她推開櫃門爬了出來，此時仡未花不在身旁，而那女人的身影也不復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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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湧現了某種不祥的預感。

此刻，蝴蝶仍在她周身環繞，不時輕碰她的指尖，彷彿想帶著她去到某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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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蝴蝶，她來到了一處小巷。

小巷內，打鬥的痕跡明顯，越往裡面走，地上開始出現了大量血跡。

終於，在一處半倒的土牆邊，她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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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半倚在土牆，身上的白袍已大半染紅。

「妳來……了……」聽見聲響，她的眼睛微微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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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蘭音匆匆跑上前，她蹲下身，檢視著仡未花的傷勢。

胸口幾乎被洞穿、右手與左腳也斷了。

從傷口周圍，可以看見蠱蟲自發堵住了一部份的出血，或許是這樣，未花如今才能保持著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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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算是這樣，出血還是太多了。

沈蘭音咬牙，該怎樣止血才好？

她撕扯下自己內袖的布料，想替對方包紮，下一刻，手腕卻是被微微按住。

「我想回去……」仡未花流著淚，「我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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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蘭音看著她，默了半晌。

「好，我們回去。」

她輕輕地抱起對方，「我帶妳回去，未花，不用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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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天色漸亮，血紅的天空逐漸褪去，恢復成了藍天。

遊蕩的居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脆的鳥鳴，悅安城再度有了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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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著仡未花，慢慢地在街上前行。

天色熹微，空蕩的街道上只有她們兩人。

沈蘭音一步一步邁出，身後，灑落的血跡一路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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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

懷裡，仡未花氣息微弱。

「我騙了妳……我打從一開始……就是奔著要贏而進來的……」

「未花，沒事的。」

「起初……我在妳的……粥里下蠱……打算等到最後……就殺了妳……」

「我原諒妳，妳後來也救了我，所以沒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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仡未花輕輕地笑了。

「那這樣……妳說要帶我去……看看五陵門……還算數嗎？」

「當然了，只要妳想去，我隨時帶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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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眼因為失血過多已無法看清，但仡未花仍能感覺到一隻手正輕柔地替她拭淚。

她握上那隻手，仔細感受著對方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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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曉的，妳是真心地待我好。

進來後，能遇到妳，真的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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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音……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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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懷中人的呼吸停止了。

沈蘭音凝望著仡未花好一會，才輕輕闔上對方半睜的眼睛。

「沒事了，我會帶妳回去，妳先休息一下吧。」她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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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妳做個好夢，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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