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林之勤坐在公園長椅上,聽著藍牙耳機裡傳來細碎的對話聲。
他手上拿著一支小望遠鏡,這是從劉亮韶那裡借的。視線盡頭,也就是大約五十公尺外,幾天前他們和余書柔見面的咖啡廳,孔伶伶和余書柔坐在一個他能夠清楚看到的窗邊座位,這樣一來如果有什麼變故,他也能快速行動。
「你看那個人,從剛才就一直在用望遠鏡看咖啡廳裡面,真不知道在看什麼!」這時一對老夫妻走過,阿婆低聲告訴阿公。「會不會是什麼變態啊?叫什麼跟……跟蹤狂的?」
林之勤聞言,往老夫妻看過去。眼看林之勤注意到自己,老夫妻加快腳步離去,嘴裡還念念有詞的,不仔細聽也知道是在辱罵林之勤。
林之勤有苦難言。總不能跟他們說他在執行監聽任務吧?只能嘆口氣,繼續蹲守。
鏡片的那一邊,余書柔和孔伶伶似乎在說些什麼,林之勤才剛集中精神,又有一道聲音打斷他。
「先生,請問你在做什麼?」
林之勤嚇了一跳,回頭看見一名警察正站在他身後,神情嚴肅。
「警察大哥,我只是在……嗯……賞鳥?」林之勤慌張地說道,望遠鏡差點沒拿住。他感冒還沒全好,聲音又啞又怪,讓警察更加狐疑。
警察接著看了看望遠鏡架設的方向,分明對著的是間咖啡廳。「先生,有民眾來警局說這邊有人在偷窺,請把望遠鏡交出來。」
「……這不行。」林之勤緊抓著望遠鏡:「這是德國名牌的望遠鏡,超高級的那種!是我朋友借給我的,市價要好幾萬塊,我真的賠不起啊!」
警察皺眉:「那你為什麼要用望遠鏡看那間咖啡廳?你朋友借你望遠鏡是要你偷窺的嗎?」
「不是偷窺!」林之勤急得澄清:「我這是在保護人,裡面有兩個女孩子是我朋友,她們可能遇到危險,我必須在這裡看著,萬一有什麼狀況我好立刻過去幫忙。」
「保護?」警察越聽越感荒謬,語氣也跟著上揚:「你是她們的什麼人?保鏢嗎?還有,剛剛是誰在說自己在賞鳥啊?跟我回局裡說明!」
林之勤欲哭無淚,他難道自己不知道這番說詞十分牽強嗎?但這時怎麼可以被警察抓住,他隨即選擇最糟卻也是唯一的方法── 拔腿就跑。
「混帳!給我站住!」
警察氣得大步追上,沒想到看起來乖乖的林之勤不只是喜歡偷窺的變態,還妄圖逃跑。
就在林之勤被纏得焦頭爛額之際,咖啡廳內的兩名女孩已經會面了。各自落座後,孔伶伶禮貌地向余書柔致謝:「書柔姊姊,謝謝妳願意再見我一面。」
余書柔的情緒比上次會面穩定不少,但還是沒有閒情逸致與孔伶伶彎繞客套,直接問道:「上次妳帶來的偵探呢?」
「我擔心他在的話妳可能會緊張,所以今天只有我一個人前來。放心,他還有其他事要做。為了早日破案,我們都很努力。」
余書柔沒有回話,氣氛頓時進入尷尬的沉默。
「要不要先點喝的?」孔伶伶為了進一步緩和氣氛,將菜單遞給對方。
等余書柔闔上菜單準備叫服務生時,孔伶伶先一步舉起了手。
「我要一杯冰奶茶,書柔姐姐要喝點什麼?」
「卡布奇諾,冰的。」余書柔停頓了一下,對著服務生說道:「請問可以幫我加拉花嗎?要兔子形狀的。」
服務生看了一眼余書柔一身龐克風的穿著,動作僵硬了幾秒,基於職業素養什麼都沒說,掛著禮貌的笑容向兩位確認餐點。
等待飲品上桌的時候,孔伶伶柔聲開口:「今天找妳來,其實不是為了那起令人難過的案件,而是想找妳聊聊一些……私事。」
「私事?」余書柔挑眉。
「妳知道我為什麼會進入VTuber這個產業嗎?」孔伶伶問。
「有稍微看過精華剪輯,妳說妳是因為芙爾摩絲才決定入行的對吧?」
「對啊。當初的我過得有些不好,在社群軟體上面看到了她的直播……她是一個很有活力的女孩子,照亮了身邊的人。」
「哦。」余書柔並未對此多做回應。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就連遠方一邊逃跑一偷邊聽兩人對話的林之勤都替孔伶伶感到尷尬之時,孔伶伶打破沉默,輕柔地說道:「姐姐,妳聽說過旭晨事件嗎?」
旭晨事件是幾年前發生的類宗教團體連環命案事件,牽連範圍廣大,被社會大眾認為是邪教主導的命案,在當時引起了巨大的討論。
「聽過啊,不就是幾年前騙人的邪教垃圾團體嗎。妳怎麼突然提起這件事?這起新聞不是過很久了嗎?」
孔伶伶微微低頭,掩藏住染上苦澀的笑容。「旭晨的負責人,也是大家口中的邪教教主,叫做孔伯希,同時……也是我的父親。」
這番話讓余書柔張大了嘴,眼睛眨了幾回,無法吐出一字半句。
「妳知道嗎?我的母親在生我的時候難產去世了,我從小就跟我爸爸相依為命,他是個……很特別的人,他有某種領袖氣質,所以有很多人願意追隨他。」孔伶伶的聲音帶著苦澀:「有些事他也許做錯了,有些事則不是世人所想的那樣。隨著他的離去,想要挖掘爸爸的人將目光轉向跟他有關的所有人……包括我。我很了解那種被所有人緊盯著,試圖挖掘一切的感覺。」
林之勤繞到警察的視線死角,在稍微喘息時聽到這段話,微微皺眉。孔伶伶很少提到她的家庭背景,林之勤也知道那是段傷心往事,從未提到那話題。
余書柔皺著眉,「妳想說什麼?」
孔伶伶說著說著,轉變為更加溫暖的語調:「有時候,我們會為了保護重要的人而選擇隱瞞。」
余書柔沒有立即回應,好一段時間,耳機裡只有咖啡廳循環播放的輕音樂。
「書柔姐姐。」孔伶伶突然單刀直入地發問:「妳真的是余書柔嗎?」
這個問題讓余書柔顫抖了下,聲音略帶倉皇:「妳在說什麼?需要給妳看我的身分證嗎?」
「我是說,書柔姐姐真的是芙爾摩絲的妹妹嗎?」孔伶伶的聲音保持溫和,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還是說,妳其實就是芙爾摩絲本人?」
「可愛的東西怎麼都不嫌多。」孔伶伶模仿著芙爾摩絲在Minecraft直播中,面對觀眾有些惡意留言時卻能保持輕鬆的語調。
孔伶伶的話語讓現場再度沉默。
大概是壓力到了極限,余書柔的聲音開始沙啞、哽咽,她紅著眼眶,說出的話帶有濃厚鼻音:「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沒關係,慢慢說。」孔伶伶鼓勵著:「妳知道我只是想幫助妳。」
終於,余書柔用輕得宛如耳語的聲音,坦誠道:「我的確是芙爾摩絲,真正的芙爾摩絲。」
此話一出,余書柔的姿態已經沒有當初碰面時的強硬,彷彿卸下了某種重擔般放鬆下來。
林之勤繃直了身體,雖然他們已經推測過這個可能性,但聽到當事人親口承認還是讓他感到震驚。他如果不是正在躲警察,這時都要高呼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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