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鎧羽 - 番外三 (三)此心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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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三)此心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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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到仲飛的妹妹，是在演武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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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場中，身形挺直，眉眼明媚，卻亮得有些刺眼，像雪地裡忽然映出的日光，叫人不敢直視。那不是溫順的光，也不是討好的光，而是毫不掩飾的存在感。於我這樣終年握刀的武夫而言，她是高處的人，是不該多看一眼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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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侯家風清正，世代從伍。仲飛與我同年，提起家中事時，總免不了會提到他妹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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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玦，你覺得這是為什麼？」仲飛撐著下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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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我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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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飛嘖了一聲，「我說謝王爺為什麼會想求娶我妹妹那種粗魯無禮、蠻橫驕縱的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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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非粗魯無禮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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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生時便失了母親，是三個男人將她帶大，她識弓馬，懂刀槍，跑得比同齡男子還快，射得比許多軍中老兵還準。可在世人口中，她卻經常被說成「不成體統」的醜丫頭，不懂低眉順眼，不會藏鋒斂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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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世道女子理當坐於屏後，繡花撫琴，說話要輕，步子要小，連笑都不宜露齒。她卻偏偏站在風裡與男人同場較量，讓人無法忽視，也無法輕易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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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不肯被收進框裡，不肯讓人隨意定義。許多同齡男子因此視她為眼中釘，嘴上說她沒有婦德，實則不過是厭惡她不願輕易依附、也不向任何人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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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駕馭，不好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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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只有能力不足的男人，才需要女子比自己更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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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不畏懼這些目光，哪怕滿城議論，筆墨攻訐，說她舞刀弄槍大逆不道，她也只當耳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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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進軍營訓練，也出席茶會詩會，換上女裝時不覺拘謹，披上戎裝時亦不覺逾矩，她只在意自己有沒有吃飽，有沒有玩得盡興，然後轉身便走，把那些審視與規訓全都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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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個了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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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太過了，仲飛。」我笑，有著連自己都沒注意到的激賞和溫柔，「令妹雖天性純真浪漫，灑脫自由，但並非粗魯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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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飛瞥了我一眼，「你說得輕巧，讓你娶你會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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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淡淡一笑，指尖輕敲茶蓋，語氣冷靜得近乎刻意。「我終年駐守北疆，戎馬倥傯，隨軍遷徙不定，娶妻之事不合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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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出口的瞬間，我便察覺自己否認得太快了些。這樣的事，本不必說得如此明白，倒像是急著劃清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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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討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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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我很欣賞她的特別，心性強韌，行事恣意，活得坦蕩明亮。我向來將她視作同袍般的存在，一個值得尊敬、並肩而立的人，但從未真正把她當作需要被保護的女子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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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笑著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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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手捻著點心，咬得認真，神情卻帶著幾分不設防的輕快，眉眼柔軟下來，對著身旁的侍女說笑，顯出些許嬌憨的模樣。那一刻，她不像演武場上的鋒芒畢露，也不像旁人口中的離經叛道，只像個再尋常不過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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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嗜甜，吃得滿足，吵架時順手去捏仲飛的耳朵，笑聲清脆，眼波一轉，便叫人移不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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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不該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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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一瞬間，我心口卻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卻亂了節奏。我很快移開目光，卻已經慢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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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長在軍中，沒有家人，卻有許多同袍弟兄，看著他們兄妹鬧作一團，我忽然生出一點陌生的羨慕來，那不只是對她的，而是對那種能被人如此自然牽住、被允許親近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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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心裡很清楚，那樣的距離不該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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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天之後，我再看她時，已經發現自己挪不開視線，像是心底某處，被她的笑意輕輕碰過，卻不敢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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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某一日，我撞見她逃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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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懶懶地坐在樹枝間，衣襬垂落，晃著一條腿仰頭望著天際雲影翻湧，神情閒散得不像世家貴女。指間捏著的，是從小廚房順走的最後一塊杏乾，酸得她微微眯起眼，卻仍笑得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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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樹下看了片刻，終究還是叫住了她。右手順手從枝頭摘下一顆番石榴，在指間轉了轉，便拋了過去。果子劃過空氣，她下意識伸手接住，先是一愣，隨即卻又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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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得像初春的雲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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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心中忽然生出無數不該有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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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何要與她親近？為何要在意她的一舉一動？為何明知聖旨已下，她不日便要嫁入王府，成為他人之妻，卻仍無法與她拉開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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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離京之後，躊躇了許久又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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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時，我立在沈家外牆下，遲遲未動。風過樹影，月色沉靜，像是在等我給自己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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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我還是翻了進去。落入她院中時，已是深夜，燈未熄，她像是還沒睡，推門見我，神情錯愕，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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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低一嘆，從懷中取出一把匕首，與一枚雕著藤蔓紋路的木製口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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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娘留下的。」我聲音很輕，「靺鞨族的物件，就當替妳解解鄉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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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過木簧，指腹摩挲著溫潤的木紋，怔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這麼珍貴的東西……你怎麼捨得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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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笑意卻未及眼底。那是我母親留給我唯一的東西，我向來貼身帶著。於黑水靺鞨族中，木簧乃情定之物，非真心不予，非摯愛不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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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顯然並不明白其中含義，只是困惑地看著我。那目光太乾淨，反倒叫我無處可逃，恨不得當場鑽進地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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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參加妳的婚禮。」我不敢多做解釋，如果不了解更好，於是我避開她探詢的視線，低聲道，「明早便走，黑水那邊還有事。」頓了頓，我又道：「可懷音，妳要記得，無論到了哪裡，妳都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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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次學著仲飛喚她的小字，她的臉色在瞬間紅了起來，而我已經低下頭，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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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我翻身上牆，衣角掠過夜色，無聲消失，只留她一人立在屋簷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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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該來，可我不敢不來，因為我怕這有可能是最後一次相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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