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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二)此心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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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為督尉辛孝哲的乾兒子那年我九歲，後來十四歲時正式入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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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父為人仗義，卻一向沉默寡言。他收養的乾兒子不少，多半身形高壯、孔武有力，是天生適合上戰場的那些人。我知道他之所以看中我，並不是因為我強，而是因為我不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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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知道這點，在戰場上我總是站在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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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北方契丹與高句麗殘部，我從不留手，是瘋也好，是狠也罷，我總是豁出性命般的向前衝，奇妙的是，就像是連老天都懶得收我的命一般，我總能苟延殘喘的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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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義父卻對我的行為很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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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戰事結束，他總在營外等我，見我滿身是血、傷痕累累，便沉著臉怒罵：「你就那麼不想活下去？你就那麼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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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並不明白他為何動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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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開始逼我讀書寫字，教我看軍報、識地圖，讓我抄寫往來朝廷的文書。他說：「有勇有謀是好事，但你不能不懂得懼怕。你每次豁出性命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什麼？這世上難道就沒有任何你想守護的人，想留下來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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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是有的。那個人，應該就是給我飯吃，給我地方住的義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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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始終沒說出口。因為即使如此，在我看來能為他去死，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我這條命微不足道，怎麼算都還不清他施捨給我的那一點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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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父卻只是看著我，說我還是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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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從小兵慢慢升到什長，又從什長一路升到校尉。義父不再讓我上前線，只命我帶兵、巡營、管軍帳，替他處理軍中瑣事與書信。我不甘心，卻仍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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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那年，我好不容易終於坐上副將的位置，義父卻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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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半生征戰，舊傷新創積在一身，一次落馬後神志時清時昏，只能臥病在床。軍中大小事務，也就落到了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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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這時，隔壁營傳來急報。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iaCRcJbV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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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州都督趙文淵在處理已招降的契丹部族時失策，激起民怨，引發反叛，契丹反叛軍攻陷松漠營州，邊防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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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半日整頓隊伍，準備從南路出發時，義父喚住我。「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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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義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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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才低聲道：「你帶了幾千條人命，你一定得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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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隨口應下，帶著弟兄上了路。直到踏進那片風雪，我才明白這句話的分量。白是無邊無際的雪原，是天與地連成一片時的失去方向，白是暴雪壓境時，視線被抹去，只剩呼吸在裹頭覆面的布巾中裡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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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讓人睜著眼睛，卻看不見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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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營州的路，比我想像中更苦。馬蹄聲被白色吞沒，隊伍被拉得極長，鎧甲外結著白霜，每個人的表情都是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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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是站在雪原上時，那一瞬間明白自己渺小的清醒。在這片白色之中，活下來從來不是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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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宿營，火不敢燒旺，只能縮在帳中，聽風在外頭刮，像鈍刀一下一下削在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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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覆想起義父那句話。「你一定得活著回來。你帶了兵，那是幾千條人命。」那不像命令，更像懇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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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接戰，敵軍已佔高地。箭矢從雪霧中射下，幾乎沒有聲音，落地時才悶悶一響。前鋒折損極快，我立刻下令收縮陣線，讓盾手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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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刻意避開了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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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都愣住了。從前我總是衝得最快，可那天我腦中忽然浮現義父靠在榻上的模樣，還有他反覆教我的那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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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死了，這些人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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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日，我們被困在營州外圍。糧草遲遲未至，只能將箭支回收重用，傷兵越來越多，夜裡有人凍死，有人傷口潰爛，悄無聲息地被抬走，血落在雪上，很快暗去，像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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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有人請命強攻，但是我沒有立刻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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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計算人數、糧秣、風向，甚至記下雪勢變化的時辰，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我要的不是單純的勝負，而是讓更多人活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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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夜襲，我親自帶隊繞行山坳，風大得像要把人掀翻，我們貼著雪地前行，鎧甲與兵刃被裹在風雪裡，連呼吸聲都被吞沒，手指凍得發麻，卻沒有人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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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兵相接的瞬間，我一刀劈開敵人的喉嚨。血濺上臉，熱得燙人，幾乎讓人錯覺回到了溫暖的夏天，我本能地想再往前衝，腳步卻在那一瞬間硬生生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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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強迫自己穩住呼吸，一步一步往前推進，動作緩慢，絲毫不亂。我不能慌，我已經不是一個人，我身後還有好多人，要跟著我活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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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襲成功，我們卻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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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苦撐到翌日清晨，左鷹軍的旗幟終於出現在雪線之外，軍中才像是重新有了聲音。有人當場跪倒在地，哭得像個孩子；也有人扶著刀站著，肩膀發抖，卻不肯坐下，我站在雪裡，背脊僵硬，直到確定敵軍潰散，才慢慢鬆開一直緊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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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我才發現，掌心早已被血與冰覆滿，分不清哪一樣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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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後我沒有立刻清點戰果，而是先去安撫兵卒。那些人跟著尚未成熟的我，一路撐到最後，有人再也站不起來，有人留下了一輩子的傷。我沒能把每一個人送回家，這件事壓得我幾乎在他們面前抬不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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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義父反覆對我說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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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在戰場上活著，從來不是因為怕死，而是因為你可能是別人唯一能倚靠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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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營之後，義父才將我身世的祕密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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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出我隨身佩戴的玉牌，說那色若濃墨，隱隱透青，是一種墨翠，光澤溫潤，是東北岫玉，出自靺鞨王族。黑水靺鞨之中，最早也最正統與大昭建立關係的一支，便是賀姓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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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賀玦，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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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父看著我，語氣很輕，卻比軍令還重。「想活下去的人，才配擁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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