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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四)此心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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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事驟起，西北告急。黑水軍需分出半數兵力，橫越大半個王國前往救援。整軍之令一下，營中備戰不歇，馬嘶不斷，兵甲撞擊之聲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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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我和去見了義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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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帳深處，藥氣濃重。炭火燒得極慢，映得帳內光影搖晃。義父靠在榻上，形容枯瘦，肩背卻仍筆直，只是呼吸間已多了幾分費力，他身側坐著一位我的義兄弟，低聲替他換藥，動作小心得近乎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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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生戎馬，刀兵為伴，從未娶妻生子。連同墨尋、我或其他兄弟，加一加也有十幾個乾兒子乾女兒。於情之一字，他向來看得淡，卻偏偏在我身上，父親總是事事掛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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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帳前行禮，什麼都沒說。他卻先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胸前，停了停。「口簧呢？」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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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一怔，下意識伸手，才想起那枚木製口簧早已不在，尷尬使得帳內一時無聲，良久，他卻低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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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他說。「看來是中意哪個姑娘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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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看他，臉色多了幾分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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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與你說過，若無可守護之人，便不知為誰捨命；若未曾為人落淚，亦難明何為真正幸福。」他語聲不高，卻字字分明，「你總道此等情事無用，嫌其多餘，只以戰事為世間第一緊要。可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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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喘息，停了片刻，又繼續說：「你有血有肉，非木石之軀。又憑何不能有兒女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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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喉間一緊，仍舊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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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知生死，不識悲歡，便算不得真正活過。」他望著我，目光深沉而悠遠，「人當有痛，有惜，有得亦有失，有不甘亦有難平。如此方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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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指節不自覺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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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玦，你是我平生最引以為傲的兒子，亦是我最放不下的牽掛。」他笑意淺淺，神色卻顯疲憊，「這世上，像你活得這般不似凡人，倒像只為責任而立於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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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頭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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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彷彿只為使命而生，只為軍令而活。」他緩緩開口，「有戰，便奮不顧身；無戰，便不知此身尚存何用。你如今的模樣，恰似當年的我。我此生最不願見的，便是你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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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父……」我終於開口，聲音卻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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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示意我不必多言。「我命不久矣。」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談旁人之事，「我一生戎馬倥傯，於天地無愧，於家國無負，惟獨辜負了自己。我的親緣早絕，舊日袍澤也相繼零落，明明問心無愧，到頭來卻只餘孤身一人，空虛寂寥，我實在不願你步我後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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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眼神罕見地帶著一絲懇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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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兒啊。你該為己而活。自珍自縱，自私奢侈。追名逐利，醉心女人，貪戀美酒……也未嘗不可。」他輕輕一笑，聲音卻顫了。「縱只為一人回首，為一燈暫駐，也勝過終身唯軍令是從，步步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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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帳中，忽然覺得四下靜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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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父不是怕我死在戰場，他是怕我從來沒有真正活過，像他一樣後悔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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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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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上了一個值得我掛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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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此後數年，山河遼遠，音訊斷絕，生死如隔天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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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懷音之間隔著綿延戰線與國界，隔著風雪封途、烽火晝夜。能相通的只有極少、極少的書信與軍報。她的信向來簡短，不言傷病，不述安危，只寥寥數語交代戰況，字字克制，冷硬得與行軍文牘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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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山軍幾乎全軍覆滅的軍報送來那日，我正坐在軍帳中包紮傷口。刀創尚未癒合，血腥氣與藥味混在一起。帳外北風怒號，旌旗獵獵，燈火被吹得忽明忽滅，如將熄未熄的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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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直到目光停在沈之策三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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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總走在她前頭、替她遮擋刀兵的長兄，死於亂軍之中。烈山軍覆沒，屍骨散落山野，而她再一次落入敵軍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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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軍報折起，指節卻止不住顫抖。帳外催令聲不斷，軍務如山。我仍然冷靜地下令、調度、善後，像是早已習慣這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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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胸腔之中，彷彿被戰車反覆碾過，痛得遲鈍而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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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恨自己，恨自己身在萬里之外，恨自己立於軍前，卻連替她擋一次刀鋒、一次風雪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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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像被人生生剜開，難受得呼吸嘶啞。我想立刻提兵南下，踏碎關隘，橫越疆線去找她，我想殺了謝昱川那個混帳東西，將他碎屍萬段，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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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什麼都沒做，卻只能站在鋪滿軍圖的案前，一遍遍描摹她可能被押行的路線，推算她或生或死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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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丟下數萬將士，不顧烽煙四起的邊境，只為一己私念奔赴西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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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做的，只有在夜深營靜時，取出她託大嫂送來的那支髮簪。簪身早被磨得溫潤，我反覆摩挲，像是仍能觸到她指尖的餘溫，默默祈求她尚在人世，尚能撐過這場劫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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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昱川對她有特殊的執念，這是我唯一敢抓住的篤定證據，所以他不會輕易殺她。既然她從未低頭，我便不能先一步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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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軍中流言四起，哪怕所有人都說她凶多吉少，我仍然知道她會活著。她向來比任何人都頑強，只要她還在這世上，只要我尚能披甲執劍，我便會等她，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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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或可隔山河，生死或可延歲月，但終有一日，她會踏過千山萬雪，穿過殘城廢關，回到我伸手可及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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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等到重逢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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