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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裂壑流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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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為太上皇，李昀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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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在東宮尚且萬人簇擁，登基為帝後更是九五之尊。哪怕退位多年，行走各處，也仍是「皇父」、「上皇」的尊號。他從未想過，竟有一日會被困於一隅破山城之中，任百姓咒罵、任士卒咆哮，連府門都不敢踏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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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人聲喧囂，像滾燙的浪潮，一波接著一波，拍打在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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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糧也沒有了，咱們喝水過日子，他卻還講起尊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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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孩子都餓死了！為了他一人，吃空了整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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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吃，我就拿我娘的骨頭給他煮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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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直直穿透康府的牆垣，像利箭般射進李昀耳裡。他怒不可遏，將桌上瓷盞掃落於地，憤聲大吼：「無知小民！我乃大昭太上皇，他們該感恩本座屈尊留於此地，竟敢對朕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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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氣得渾身發抖，面色鐵青，卻仍只能如籠中之獸般，在府中踱步咆哮。他知道他不能出門。他的身影一旦現於街前，那些怒目而視的百姓，絕不會只停留在咒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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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騷動愈演愈烈，有人開始聚石投擲，打在康府朱紅大門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門扇搖晃，像是下一刻便會被推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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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齊站在堂中，臉色慘白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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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向以忠厚持家，未曾與暴民打交道，此刻卻被自家親族、長工僕役拱至堂前：「老爺，得您出面說句話啊……再不攔，他們怕是要闖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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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們冷靜，說……說糧草快到了，援兵也快到了……」康齊嘴唇發顫，手心都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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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聽這些了啊！」一名下人紅著眼道，「老爺，今年本就大旱，田地顆粒無收，再這樣下去，連咱們一家老小都得陪著太上皇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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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幾名軍中少年兵士拋下兵器，怒聲喊道：「我們為他守這破山頭，他在裡頭喝肉湯？老子餓到兩眼發黑，憑什麼他活得像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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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便撿起碎石朝門上猛擲，聲聲似怒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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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齊不由得出面，終於驚叫出聲：「別砸了！別砸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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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門縫中已有人伸出竹竿、長矛，猛力搗擊，叫罵聲不絕於耳。康府牆外，一片烏黑人頭擁動，像是隨時會沖進來的洪水。他甚至看見自家二房的堂侄，頭裹麻布、臉滿怒火地混在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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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康齊忽然感到四面楚歌，仿佛這間熟悉的宅院也變了臉，變得森冷又陌生。他眼中閃過茫然與驚恐，喉頭發乾，雙腿發軟，只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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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有人壓低聲音說道：「想想辦法……想想辦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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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這幾日，那位太上皇如何嫌菜湯不清、嫌熱水太涼、嫌棉被不柔，每一句「你們該侍奉朕」，如今都成了壓在他背上的沉石。再想起那些哭求斷糧的百姓、倒斃城角的老婦、懷裡僅剩皮骨的嬰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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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壓力，那種夾在忠誠與求生之間的撕裂，終於讓他眼底浮現了一個恐怖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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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劍上前，聲如洪鐘：「大家靜聽！太上皇貴為國君，我等理應供奉無缺，但如今山城被圍，我等命如螻蟻，只能共苦求生。若有一人自私，便是全城之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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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不語，神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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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齊沉聲一嘆，忽然轉身，命人拉出自己家中年約五十多歲的奴僕。那中年人面色蒼白，雙眼驚恐地望著主子，卻未曾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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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小服侍我，如兄如弟。但今日，我先殺他，讓諸君明白，我亦不畏同苦！」他提劍上前，劍鋒在手中微微顫抖，命人拉出自己家中年約五十多歲的奴僕，劍光一閃，他幾乎是閉著眼完成這項殘酷的決定，奴僕應聲而倒，鮮血潑灑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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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齊面無表情地吩咐：「去，把他切碎一點，多煮點，給老百姓們分一碗肉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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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場氣氛凝滯，眾人皆如被定住一般，幾名奴僕呆立當場，半晌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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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快去！」直到康齊一聲怒喝，才恍若夢醒般四散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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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眾譁然。有人義憤填膺，有人掩面低泣，有人轉身蹣跚離去，嗚咽著在牆邊乾嘔，仿佛要將一身尊嚴也嘔出來。但更多的人依舊跪在那口黑鍋邊，手中捧著粗陶碗，嘴唇發抖，雙眼死死盯著鍋中那片片泛著油光的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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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映照著他們飢瘦的臉龐，一雙雙眼睛乾澀通紅，不知是風沙刮的，還是淚水未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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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火劈啪作響，像是心頭某根緊繃的弦一點一點被燒斷。肉湯的香味慢慢溢出，那是一種說不出口的香，混合著熬煮的骨膠與脂肪，帶著讓人羞恥的濃郁，滑進鼻腔、竄入喉頭、鑽進腹中最深處那片空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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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人們低聲咒罵，說惡鬼食人，說再餓也不能吃這種東西。但隨著香氣一點點擴散進風裡，那些罵聲漸漸低了。沒有人再大聲喊話，沒有人再提正義與體面。只剩湯鍋邊碗與碗碰撞的聲音，與風中那一聲聲幾近無聲的吞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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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譟聲漸歇，人們一個個收起激動的眼淚與怒火，改以手中的碗作答。有人紅著眼啃著鍋裡撈出的骨頭邊角，有人把湯喝得一滴不剩，然後悄悄將碗放回地上，轉身時，神色幾近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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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再說話了。整座軍營像是被什麼按住了聲音，除了柴火仍在燃燒、湯水仍在滾燙之外，一切都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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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香氣是飢餓的人的救命符，卻也是人心淪陷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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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該那麼誘惑，可它偏偏香得令人羞愧，飢餓與求生的慾望，讓這些愧疚一丁點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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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幾個晚上，山城中央的大鍋前幾次升起濃煙，說不清的香氣飄蕩街頭巷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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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喝了一口湯便淚流滿面，然後便是長久的麻木，為了活著，這份羞恥和痛苦說什麼都得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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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康府深處，太上皇靠坐在榻上，臉色如紙，聽著窗外人聲雜沓。那鍋湯的氣味甚至穿過了幾進的院落，彷彿滲入每一根屋椽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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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手中還捏著那只碗，內裡是剛剛送來的熱湯，湯面清亮，油光浮動。他不知道裡頭是不是……他不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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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是一國之君，百官跪拜、萬民稱頌，如今卻只能在群山環抱之中，守著一口熱湯，與百姓共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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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風聲呼號，像是千軍萬馬奔過崖間。他突然掀碗，湯水濺出，雙手微微震顫，聲音喑啞如囈語：「朕……要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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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應他。整個石笳關，靜得只有風聲與那飄不散的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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