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早醒來,自行穿好衣開始準備。侍從很快就來了。她沒有反對我這樣做,或許她已經習慣了。相反地,我開始向她請教神殿的慣用術語。畢竟一如既往,我對閱讀時的記憶非常模糊。首先,我忘記了很多,其次,閱讀和親身經歷是截然不同的。我想首日工作時至少能有點頭緒。
「葉妮,護送我至工作地點後,你便有自由時間。第三鐘前回來即可。」
「這不可能。」這是斬釘截鐵的拒絕,與我預期一致。
「我整日坐在一個地方,缺乏侍從的問題,只會在我需要做開門之類的活動才會出現。若你在我就座時離去,在我離席前回來,中間並無社交失禮之虞。」
我試圖解釋,但對她來說還是太多了。在青衣在場下,灰衣不能隨心所欲這個行為框架已經深植他們的心。
「我相信這太超過了。」她抗議道。
「但現況是,我僅有一名侍從,就算未經策劃之下,這也不可避免地會發生。我想主動建立先例。屆時我會聲稱你另有職務。這樣構建,日後有突發狀況時便不致歸咎於你。」
「既然如此,我謹遵你的指示。」她口頭雖然應允,內心是否認同仍難以判定。但對我而言這已足夠。
這安排另有隱情。毫無疑問,她與戴莉雅在梅茵身邊的角色如出一轍,任何值得注意的事情必然會轉報神殿長。因此我想讓「她長時間不在場」成為常態。事前預備總勝過臨場想藉口,尤其我對急智說詞向來蹩腳,更遑論緊張時腦海會變得空白。若無侍從在側,任何未經計劃的行動也無需辯解。
我們移動至神官長房間,工作已在途中。所以我依斐迪南指示,於空位就座,檢視面前的木板和羊皮紙。向葉妮點頭示意後,她立即離席。斐迪南目光追隨她離去,卻未置一詞。我略微放鬆。
我取出石板開始計算。然後聽到他的聲音:「你以這石板記帳?」
他語氣帶疑。若兩日前遭他這樣質問,我必然慌亂,但經歷昨日會談後,已沉穩得多——就像前世在停車場把車子撞到後,對車子上的刮痕不再敏感。
「是的,城門那名嬌小女孩如此使用,我們便照抄她。」
追隨流行沒甚麼奇怪的。我確信他會把「嬌小女孩」和梅茵聯想一起,如此一來,無論發生甚麼皆可歸因於她的影響。
「有趣。」他淡然説道,然後繼續書寫。
我花了約半鐘時間處理手頭的堆疊。換作過往的我,處理這麼久肯定會覺得很乏味,但此刻我有強烈動機想要彌補之前捅的婁子。況且坦白說,這世界沒太多娛樂可言——無所事事時,連枯燥的工作都顯得頗具趣味以消磨時間。
更多文書陸續送來,我便又埋首計算了幾分鐘。
「妳比我的另一位計算員要慢。」
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我轉頭望向他時,他的目光仍緊鎖在手中正在處理的羊皮紙上。
「深感抱歉。」我回道,低頭繼續工作。
畢竟這才是第一天。還是說我真的太慢了?我必須償還神殿長挪用的資金,這至關重要。不能顯得太效率低下。難道是日本的教育比我學校有更多重複性的數學練習,所以我更鬆散?還是他只是嘗試讓我緊張,好觀察我的反應?無論如何,都沒有理由想這些,這只會讓我更慢。
我終於完成所有指派給我的工作,這時我的侍從正好返回。我默默離座,向斐迪南告知將於第四鐘時回來。我們隨即返回房間。
「葉妮,我聽說梅茵姊妹常造訪神殿圖書室。我想去那裏。」
「如您所願。」
她隨即前去請求許可。這用了約半鐘,但最終我們抵達目的地。我內心頗為興奮。祈禱能實質產生魔力,而聖典是我可閲覽最接近魔導文獻的存在。身旁又有其中一位「藝術巫女」,我便邊翻閱前幾頁邊請教學習。
文藻華美的詩作對掌握語言大體極有幫助。但我不知道她能教到什麼程度。料想聖典使用的古文版本對她而言可能會有問題,也不知她前主人克莉絲汀妮是否受到這類教育——畢竟這方面斐迪南可謂不同凡響。
我把整件學習聖典的事包裝成是想與梅茵尋找共同話題,藉此獲取她的信任。她似乎不以為意。我不禁好奇,這藉口還能讓我肆意妄為到什麼地步。
因想在返回神官長房間前用膳,我們不得不提前離開。抵達神官長房間時,梅茵剛離開不久。我成功避開了她,但同時也懷疑葉妮是否知道梅茵的行程。若她知情,也沒告訴我我刻意閃避我應該監視的人。
回到自己座位,我取出文具,我的唯一侍從再次離去。斐迪南明顯注視著我們,但對她離去一事仍舊默不作聲。
新文件被放在眼前,我便開始審閱。熟悉流程後,幾乎成了本能反應。結果時間飛逝,直到我卡在某塊木板上。
這並非艱深的算數——恰恰相反,每行僅新增一項支出,單純的加法反而讓我分神。審視數行後,這感覺根本不該由我處理。我盯著物品名稱,頓時恍然大悟:雖未完全理解所有詞彙,但這分明是記載我入神殿後新增的開支清單。
實在無足輕重。他不必將這鏟到我面前。
我早已察覺自己成了負擔。不需要以書寫形式提醒。
羞愧地凝視着它時,又發現了別的。
新廚師的薪水?認真的嗎?我是在吃剩菜。
然後我重新檢視整份文件,細察後可以發現我的支出裏,有一串不存在的虛列項目。嚴格來說,這些並非我的個人支出,而是神殿長聲稱「慷慨」為我準備的全部青衣巫女標準配備。紙面上。
眉頭緊蹙,怒火中燒。我被詐騙了。雖然目標是孤兒院,但我正嘗試還這筆債務,這只會讓我的債務更深。我試圖加總所有那些費用,怒氣卻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恐懼的認知。
這筆債光靠這份工作根本還不清。
我不清楚斐迪南究竟能為我承擔多少開支。他雖然財力充足,但不可能有將錢直接送給神殿長的動機,尤其是這種公然的詐騙。
我閉上眼睛。當達繆爾在這裡工作時 ,他給了多少薪酬?這將是今個冬天的問題,但對我而言已是過去式。他提過「合理補償」之類的說法。但對一位被降為見習騎士的下級騎士而言,何謂合理?他是否獲得差額補貼以維持原有生活水準?不會那麼多,畢竟他連哥哥的債務都難以償還,只有在獲得獎金後才還了一枚小金幣。
況且他必須守護梅茵,因此僅能在她現身時在此工作。這意味着他每日僅能處理一鐘的文書。我雖計畫每日工作兩鐘,但這些開支實在過高。我將木板推開,它已被解決。
「神官長,容我問一條問題?」
「何事?」他停筆。
「我可否於第五鐘後繼續在此工作?」
「當然可以。啊?但第三至第四鐘不行吧?」
他聽起來就像他當時並不知道他自己還有另一位計算員。
「我願意從第二鐘持續至第六鐘,但您真希望我第三鐘後仍在此處嗎?」
他稍作停頓。
「確實。再延長一鐘便已足夠。」
我便毫無停歇地持續計算。中途葉妮曾來找我,但因工時延長,我便以「另有要務」為由將她送走。實際上,我頗好奇她到底在做些甚麼。畢竟她另有主子。但很快我又回到工作節奏中。接近尾聲時,我已有些暈眩,但總算完成了首日的工作。只要持續這樣至春季即可。此刻,我真心期盼神殿長垮台,和打工者倒數假期那般雀躍一樣。
我的侍從帶我返回房間晚膳。
「您是否另有原因,才不願我在神官長房間侍奉?」她服侍時突然問道。
我以說教口吻回到:「顯然易見。他對初來乍到的我,必然比對神殿長的侍從防備更淺。」
我早已預料此問題,因此她沒令我措手不及。
「原來如此。」
只要能正確地正當化事情,我幾乎能為所欲為。這念頭差點讓我笑出聲,但我強忍住。若沒有其他,我非常擅長偽裝成有計畫的樣子。1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V2hoMXc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