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仍躺在桌上時,思緒毫無頭緒地四處飛散。我忍不住想笑:過去整整一年,我竟拘泥於是否使用那種該死的洗頭水、煩惱著每件雞毛蒜皮的小事,結果到頭來完全沒影響;而現在卻只用一天就徹底使事情出軌。一百名灰衣神官中的一位或許會被忽略,但這座神殿裡偏偏只有一名青衣巫女。若突然冒出兩位,肯定會成為眾人議論的話題,這將對許多事情產生我難以預測的影響。
最迫在眉睫的問題是孤兒院。我實際上正在掏空他們的預算。腦海中浮現故事裡的場景:去年冬天準備時,梅茵動用自己的存款讓孤兒院度過寒冬,甚至連自己的冬衣都難以負擔;最後是路茲出手幫她解決困境。那是個甜美的畫面。但現在這畫面卻被我自己的想像取代——孤兒院的人在寒冬中發抖捱餓。我幾乎成了反派。
這倒不是因為我心懷慈悲、非得幫助身邊所有人不可。我可以對他人的困境視而不見。但一旦問題是我自己造成的,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我討厭罪惡感。但現在又能怎麼辦?就算立刻逃走,我也確信神殿長仍會從預算中挪走那筆錢。他的主要目標本來就是要以薄薄的藉口整梅茵,而我根本無處可逃。我會在這裡,正是因為我無處可去。
正當我強迫自己的大腦想出甚麼時,一名灰衣巫女走進房間,向我跪下。
「我名叫葉妮,奉命成為您的新侍從。」
我睜大了眼睛,立刻認出這個名字。幸好她低著頭,看不見我的反應。
太好了。偏偏在他所有侍從中的她。我乾脆直接問神官長把阿爾諾也借來湊一組好了。算了,我只是累了。
「歡迎你,葉妮。我是米菈,期待你的服務。」
我還是維持了得體的回應。
她神態平靜,但因為我已有成見,所以根本無法真的放鬆。腦中不斷浮現她未來的種種行為,和她獨處真的令人不安。
不,我不能僅因她尚未犯下的事情就對她有偏見。我已經使許多事情出軌,或許也能改變她的結局?至少我該表現專業。
我想起梅茵最初與侍從們發生的問題,應該要從她的錯誤中學習,主動處理潛在的陷阱。
「葉妮,請簡單告訴我你目前住宿、衣着與飲食狀況。」
與梅茵不同,我目前沒有任何收入。身上僅有歐托給的一枚小銀幣,以及幾枚大銅幣,就算只是供養一名侍從,恐怕不到月底就會花光。
「我仍侍奉於神殿長本人,目前由他在房間提供照料。」
一方面我鬆了口氣,畢竟知道不用自己出錢;另一方面,想到她仍得睡在神殿長寢室裏——尤其我清楚她對現況的沮喪——這實在挺酸的。她基本上是在仍未逃離其他的「服務」之外,又被賦予更多工作侍奉我。
我問了她幾個其他問題後,第四鐘響起,她便離開了房間。我覺得有點好笑——明明看過書中描述的種種社交喧鬧,說是必須隨時至少有一名侍從陪同,而現在我卻獨自一人。這其實再明顯不過,畢竟我只有一名侍從,而且還是「借來的」。神殿長當然不把我當成真正的青衣巫女看待,我只是在這裏來給「同僚」青衣巫女製造麻煩罷了。
葉妮最終端來了午膳,是我從神殿長那邊分來的剩菜,換句話說我現在是被當侍從供養。這已經夠好了,畢竟品質比之前高。我特意留了一大份給葉妮,但她只是端走了餐盤。當我問起原因時,她回答說自己已在神殿長房間用過餐了。
所以她也沒把自己當成我的侍從看待啊。
我並不在意。本來我就無法供養她,若還對她有所期待反倒顯得傲慢。目前的情況下,我功能上是神殿長的侍從,只是假裝為一名青衣巫女。
當她再度返回時,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她的存在。我本就不需要什麼照料,卻也不願讓她站在一旁盯著我看,這實在令人坐立難安。不行,我必須對她保持清晰的頭腦與清晰的判斷。我強迫自己更理性地思考。
她與葳瑪、羅吉娜同為克莉絲汀妮門下的藝術巫女之一。
這代表她必然精通各種藝術與禮儀。若她曾寫詩,肯定也熟悉婉語與正式文體的書寫,她其實可能超級有用。我記得像「登上前往遙遠高處的階梯」這類用語,以及三、四種其他貴族婉語,但若能向實際與貴族互動過的人學習,想必更有幫助。
「葉妮,你的舉止實在優雅,能否教導我面對貴族時應有的儀態?」
聽起來太假,我本來就是在裝模作樣,但仍然。
我注意到她臉上的一絲驚訝,但她仍在平靜微笑。
「首先,我想知道初次接近貴族時合宜的問候禮節。」
除了季節更替時禮儀會有所不同外,我對這些實在毫無記憶。當我努力回想時,腦中只有梅茵說過的「然後我行了一長串貴族問候」這句,這實在毫無幫助。
我接續問了許多關於禮儀與會面時潛在問題的細節。雖都是些表面功夫,但已足以應付我想做的事了。在與她交談的同時,我已逐漸拼湊出新的計畫。
目前我的首要問題毫無疑問是收入來源的匱乏。這衍生出兩個各自的問題:第一是自己偷取孤兒院或者梅茵的錢,這取決於他們會如何解決;第二則是當我思考多點時才察覺的真相。我雖諷刺地説我現在成為反派,但實際上從外界看來,這看起來已是如此。
只是想起斐迪南因某位神殿長的聽差打亂他預算部署而惱怒的模樣,我就感到不寒而慄。畢竟此刻他很可能正猶豫著——究竟該把梅茵當威脅幹掉,還是當資產從其他威脅保護起來。那些貴族的「常識」允許你因市長無禮就燒毀整座城鎮,而我最不願見到的,就是被這類人物視為威脅或麻煩。
我可不想成為下個阿爾諾。說不定現在若搞砸了,阿爾諾反倒會變成下個米菈。不過讓我害怕的斐迪南,說不定正是解決方案。畢竟他財力雄厚,雖絕不會自掏腰包資助神殿——畢竟他清楚神殿長會把錢全據為己有,但他有可能為我的工作支付報酬。我已經效仿梅茵在城門謀得職務,便也能模仿她在神殿內擔任算數的工作。
況且梅茵自從開始學飛蘇平琴後,已將工作時間從第二鐘縮減至第三鐘,我正好能在不撞上她太多之下,填補那段空缺。斐迪南向來以目標導向,金錢對他而言不那麼重要。這是理想的組合,他應該樂於砸錢來完成更多工作。
「葉妮,請替我向神官長遞交會面請求。告訴他我希望能為打亂預算部署一事道歉。」
「米菈姊妹,神殿長才是神殿最高權威。您無需為此道歉。」
好吧,我得重新包裝說法才行。我召喚了內心的陰謀家。
「確實,神殿長握有最高權柄,但我們皆是奉其名義行事。」
我特別強調了「皆是」二字。
「只是……」我手指抵在下巴,「他提及他自己已指派一名灰衣監視梅茵姊妹。既然我們兩人也被要求從一個不同的角度監視她,想必那名灰衣尚未有太大的成功,對吧?」
早已知曉答案的我,聽起來聰明又有演繹模樣挺容易。
「是的,那位灰衣神官曾遭神殿長斥責,目前已被遣回梅茵大人身邊。」
葉妮回應了我已知的。
「我猜她運氣不錯,畢竟梅茵大人願意收留她。」我刻意用客觀的語氣接續,眼角卻緊盯她反應。
「確實如此。」葉妮神情略顯疏離。
「但若梅茵大人拒絕收留,她恐怕就被迫回到孤兒院、被逐出神殿,甚至在最糟的情況下被處決吧,是否?」
她表情恢復平靜。大概已停止回想戴莉雅,想知我話中真意。
「正如我所說,她運氣不錯。但我們呢?除了神殿長外,我們沒有其他贊助人。若無法提供足夠情報而惹惱了他,我們不會幸運。」
她仍維持着平靜笑容。但願這番話至少能讓她擔心程度小一點點。
我可不想讓她認為我會強人所難,或更糟的是,萬一她回到神殿長身邊,反而向他告狀說我在私下與斐迪南破冰。我必須讓她覺得這只是我融入環境的策略。
嚴格來說,我一半的舉動都是為了融入環境。
「而且,若我能以友好態度接觸斐迪南,情報蒐集想必會順利許多。你不這樣覺得呢?」
「我理解您的處境,為先前未能領會深感抱歉。」
我不確定她是真心認同,還是僅出於禮貌。
「無需擔憂。我完全信任妳的能力。實際上,若你能協助我的教育,才是更恰當的發揮,我會非常欣慰。畢竟打掃房間這類東西,我自己也能處理。」
除了我自己的勞力之外,我沒有任何可以提供給她的東西。但至少我想做些甚麼,讓她不至於將侍奉我視為另一場令人不快的事。
「請恕冒昧,青衣巫女是不允許從事勞動工作的。」
她顯現反對我違反規則。
「當然,真正的青衣巫女確該如此。但她們會有多名侍從,所以總會有一位在她身邊。我們這般做,不過是為了體面。所以考慮這個提議:若是有外出需求或公開場合的體力勞動,我們自然保持儀態;但對於室內的所有,就讓我自行處理吧。」
她點了點頭,隨即離開以安排我與神官長的會面。
我終於起身,稍微巡視房間周圍。初來時只癱坐在椅子上,對細節漠不關心。陳設頗具質感,還有前任主人留下的用品,這對無法添置新物的我來說實屬便利。只是仍擔憂著其他必需品,例如用來取暖的木材。這偌大的房間,恐怕連供暖都會很費勁。
葉妮過了一段頗長的時間後返回,手中握著青衣巫女的袍服。我確信這不可能是神殿長突發奇想後數小時內趕製的,所以那些一定是後備的。她同時提到,神殿長認為無需為我舉辦正式的宣誓儀式,但又要求我扮演好角色。我簡直假得無以復加。
最後她也聯絡了斐迪南的侍從。傳達訊息後,對方回應斐迪南願於今晚第六鐘見我。
我意思是,我當然理解,他大概想儘早評估我。只是先前「貴族向來從容」的形象去哪了?這進度連我都覺得太快。我立刻開始反覆練習葉妮教導的問候語,務求自然流暢。我想給他留下一個好的第一印象。畢竟這可是請求對方提供職務資助我神殿開銷。這讓我嘆息——若能準備些禮物該有多好。
至少我想在斐迪南面前疏離神殿長。關於神殿長與其全部侍從們終將被處決的記憶仍縈繞腦海。當我同時看向葉妮時,這想法更顯陰鬱。我能為這做甚麼嗎?若她對我敵意明顯,或在我視線之外的地方服侍,事情反倒簡單得多。但我們這樣同處一室數小時,讓我感到非常內疚。我又可對她說些什麼?
『嘿,別因為你的同伴們遇到了好主人,而你卻淪為老爺爺的性奴就這麼懷恨在心嘛。我這麼説,是因不過才踏進神殿幾分鐘,就莫名其妙得到了青衣,待遇也比你好呢。』對,是的。
「有什麼不對嗎?」葉妮露出困惑的微笑看向我。
「沒事,只是在思考。快要見神官長了,對吧?」
「是的,你對。我們應該快要出發了。」
我們來到通往神官長房間的門前。我的胃部開始絞痛。畢竟今天早上才在一位觀眾面前搞砸了一切,實在不想這麼快又參加另一場。我只是累了,很難集中精神思考。
畢竟我今天是從那骯髒的街上醒來的。偶爾會冒出些自以為好的點子,便追著這些而行動,卻完全搞不清楚這些選擇會對未來大局造成什麼影響。反正我早就沒力氣去在意了。這就是我們被帶進去時我心裏的想法。
我按照葉妮教導的禮節行禮,再為打亂事情致歉。我沒有從他的臉上看出任何反應,但我也預料到了,所以並沒有太過在意。
「若有可能,我希望能提供服務交換收入,再將所得回饋到孤兒院的預算中。我有在城門口記帳與處理文書的經驗。」
我知道他確實需要任何能得到的幫手,我曾經閲到過。但這仍然是我主動要求他付我錢。說完後我變得太緊張。
「我明白了。」他表情毫無變化。「很好,期待你明天第二鐘。」
這實在太平淡了。我們進去不到五分鐘就離開了他的房間,大部分時間不過是最初的問候而已。我並不需要使用我與葉妮練習過的任何東西。但事情能如此順利,我當然不會抱怨。尤其在我已經導致過那麼多事情之後。
我們回到我房間,葉妮隨即離開用膳。獨自一人時我想做點家務,但其實也沒多少事可做。我本來就沒幾件衣服,這點反倒讓我有些不自在,畢竟我連平民區較富裕的北邊的衣着都沒有,和這裏實在格格不入。幸好那件青衣蓋住了身體大部份。房間狀態也相當良好,因此不需要打掃很多,但還是從工作量小的時候開始比較好,於是我開始整理。
葉妮端着我的餐點回來,看起來有點驚訝。她大概沒料到我真的會實踐我關於分擔勞務的談話。但老實說,我只有一位侍從,讓她一個人做所有事實在不合理。尤其她是借用來的,除了侍奉我之外,神殿長隨時都能指派更多任務。
我想知道她會不會向他報告這件事。她大可投訴我違反社交規矩。但神殿長顯然毫不在意,搞不好還會說:「噢,你對於她的工作少了,我正好能用你更多。」
晚餐後,我協助葉妮備浴。雖然是為自己的,所以即使是幫她,也讓我感到愧疚。我實在無法忍受被服務,卻又不為這些服務付費。這種感覺就像我在一家被迫提供我住宿和餐飲服務的旅館。最終,我上床就寢,而她則返回神殿長房間。
不過有件事頗為美好。當我逐漸昏昏欲睡時才察覺——沒有暴力。躺在床上時,這份念頭就在我心裏,感覺很舒服。我可以害怕很多事情,但這間房內不會有人隨意打我。那夜,我睡得很安穩。1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40jfHWgQ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