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靈蛇篇 - （09）驚惶初醒

她不敢告訴白敖。

這算什麼大事呢？莊中其他虎族少女也會收到示好，也會被議論，可她們會臉紅，會嬌嗔，會私下與姊妹討論哪個師兄更好。那是正常的，是少女懷春該有的反應。

可她只有恐懼和困惑。

她是不是不正常？是不是因為她是蛇族，所以無法理解虎族的感情？

還是她永遠都擺脫不了過去的陰影，將所有靠近的善意都扭曲成惡意？

一個雨夜，白靈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

夢裡沒有具體的畫面，只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盯著她，議論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她拼命想逃，雙腿卻像陷在泥沼中動彈不得。

她坐起身，抱緊被子，聽著窗外淅瀝雨聲，許久，終於還是下了床。

赤腳走到白敖房門外，她舉手想敲門，卻在半空中停住。

要說什麼呢？說她害怕那些師兄的眼神？說她不理解為什麼被稱讚「勾人」？說她聽到「慢慢來」就想起當年的蛇妖？

這些話聽起來多麼可笑，多麼小題大做。

白靈縮回手，慢慢在門邊坐下，將臉埋在臂彎裡。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輕輕打開。

白敖低頭看著蜷在門邊的身影，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他其實早就察覺到白靈近來的異常——她越來越沉默，越來越躲避人群，眼神裡總有藏不住的惶惑。

他蹲下身，輕聲喚她：「靈兒？」

白靈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到白敖，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化作一聲哽咽。

「進來吧，」白敖讓開身，「外面涼。」

白靈跟著他進房，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白敖給她倒了杯熱茶，在她對面坐下，沒有急著問，只是靜靜等著。

許久，白靈才極輕極輕地開口：「莊主……我是不是很奇怪？」

白敖看著她：「為什麼這麼問？」

「大家都……都對我很好，送我東西，找我說話，稱讚我……可我……我只覺得害怕。」

她抬起頭，青碧色的眼睛裡滿是迷茫和痛苦：

「我不懂他們為什麼要那樣看我，為什麼要說我『勾人』，說我『讓人心癢癢』……我也不懂他們說『慢慢來』是什麼意思……我、我是不是……永遠都無法像正常妖一樣？」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tdb6owjxg

最後一句話重重砸在白敖心上。

他終於明白這些日子白靈的異常從何而來。

那些對尋常少女而言或許是甜蜜困擾的追求，對白靈來說，卻觸動了最深層的創傷——她被當作「滋補品」、「藥爐」、「目標」的記憶，讓她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任何帶有慾望的關注。

「白靈，」白敖的聲音比往常更加溫和，「你不奇怪。只是……你需要時間去理解一些事情。」

他斟酌著詞句，嘗試解釋：「那些師兄對你的好感，是男女之情的一種。他們稱讚你好看，送禮物給你，想接近你，是因為喜歡你——不是想傷害你，也不是想從你這裡得到什麼。」

白靈愣愣聽著，眉頭蹙得更緊：「可是……喜歡為什麼要說『勾人』？為什麼要說『心癢癢』？」

白敖沉默片刻。

他意識到，白靈缺失的不僅是對正常感情的理解，更是一種健康的自我認知。

她對自己的美貌一無所知，對他人的欣賞感到惶恐，將所有關注都視為潛在的威脅。

「有些話確實不得體，」他坦誠道，「但不是所有好感都是惡意的。只是……你需要學會分辨，也需要學會保護自己。」

他看著白靈仍舊困惑的眼神，心中輕嘆。

這不是一次談話就能解決的問題。白靈需要的不僅是解釋，更是重建對人際關係的信心，建立健康的界線。

「從明天起，如果有人再送你禮物，你可以直接拒絕，不必覺得不好意思，」白敖說，「如果有人說的話讓你覺得不舒服，你可以告訴我，或者告訴白芸師姐。你不必勉強自己接受任何你不願意的事情。」

白靈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點頭。

「還有，」白敖補充，「你不需要改變自己的模樣，也不需要刻意躲藏。你就是你，白靈，不需要為別人的目光而扭曲自己。」

這句話讓白靈低下頭，小聲說：

「可我……我還是害怕。」

「我知道，」白敖輕聲道，「害怕也沒關係。但你要記住，這裡是虎嘯山莊，你是白靈，沒有人可以強迫你做任何事。我會保護你，你也需要學會保護自己——不是躲起來，而是站直了，告訴別人你的界線在哪裡。」

白靈第一次開始思考：或許這個世界，並不只有黑暗和掠奪。或許有些目光雖然讓她不安，卻未必都是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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