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靈蛇篇 - （10）界線孤心

自那夜與白敖談話後，白靈試著照他說的做。

「抬頭挺胸……讓他們知道界線在哪裡……」

每日清晨，她會在嘯風閣的前庭打掃落葉時，一邊掃地一邊低聲對自己重複這句話。

起初很艱難。

每當她感覺有目光投來，仍會本能地想縮起身子，想躲進陰影裡。但她會強迫自己停下，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默念：我是白靈，我不需要害怕。

當白厲再次「偶遇」她，遞來一枚據說能安神的靈玉珮時，白靈沒有像從前那樣慌亂，而是穩住聲音，清晰地說：

「多謝師兄好意，但我不需要，請收回。」

白厲愣住了，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接。

白靈趁他怔忡之際，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手心全是汗。

她做到了。雖然害怕，但她說出了拒絕。

然而，白靈沒有料到的是，當她開始拒絕公虎們的示好，虎嘯山莊的人際關係網絡會因此產生她無法預測的漣漪。

最先變化的，是那些曾對她展現善意的師姐們。

白靈與師姐們的關係原本尚可。

她安靜、細心，又擅長女紅和整理，常幫師姐們縫補練功服、抄錄心法、整理藥園。

師姐們起初也樂於帶她，教她一些虎族女子間流傳的小技巧——如何盤髮更利落，哪種草藥能潤膚，甚至偶爾會分享山下買來的胭脂水粉。

可當白靈連續拒絕了幾位頗受歡迎的公虎師兄後，那些友善的目光漸漸摻入了別的意味。

「白厲師兄又被拒了？」

「真是心高氣傲啊，連白厲師兄都看不上。」

「可她不是跟師姐們走得很近嗎？你們看，她只對白芸師姐笑呢。」

起初只是私下的嘀咕，漸漸地，在少女們聚在一起刺繡或閒聊時，某些暗示性的言語開始流傳。

「你們說……白靈是不是不喜歡公虎啊？」

某日午後，幾個少女在繡房裡做女紅時，有人狀似無意地提起。

「什麼意思？」

「就是……蛇族好像聽說有些分支是男女通吃的，」聲音壓得更低，「不然她為什麼都拒絕？連白厲師兄那樣條件好的都不要。」

「這樣說起來，她好像真的只跟師姐們親近……」

「對對，上次我看到她幫白芸師姐梳頭，那眼神溫柔得喲……」

沒有人當著白靈的面說這些，但她能感覺到氛圍的變化。原本會拉著她一起練功的師姐們，開始用各種理由推託：「今天有點累，想自己練」、「約了別人對招」、「功法不適合一起練」。

起初白靈以為是真的，可次數多了，她再遲鈍也察覺到不對勁。

那日她鼓起勇氣去找白芸師姐——那位在她初來山莊時曾溫柔安慰她的師姐，想請教一套拳法的運氣法門。

「白芸師姐，不知您是否有空……」白靈站在練武場邊，小聲問道。

白芸正在與另一位師姐對練，聞言停下動作，轉頭看向她，眼神有些複雜。

沉默片刻後，她客氣地笑了笑：

「抱歉啊白靈，我今日與白蓉師姐約好了要對練一整天，改日吧。」

那笑容依舊溫和，卻帶著明顯的距離感。

白靈愣愣點頭，看著白芸轉身繼續練功的背影，心中湧起一陣鈍痛。她不懂自己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曾經對她那麼好的師姐，如今連教她一招半式都不願意。

她默默退到場邊，看著其他女弟子三兩成群地練習、交流，笑語喧嘩，卻沒有一個人招呼她加入，她就那樣孤零零站著。

那天夜裡，白靈躺在牀上輾轉難眠。

白天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重播：白芸師姐疏離的笑容、其他師姐刻意避開的眼神、遠處傳來的細碎笑聲……還有那些她聽不真切卻感覺與自己有關的私語。

「是不是因為種族不同？」黑暗裡，她對著虛空低聲問，「因為我是蛇族，所以無論怎麼做，都無法真正融入？」

她想不明白。

她已經盡力了——努力學虎族功法，努力遵守莊中規矩，努力對每個人都友善，努力不給白敖添麻煩。

可為什麼還是這樣？為什麼大家看她的眼神總是那麼複雜？為什麼她只是拒絕了不想收的禮物，就引來這麼多變化？

「我到底哪裡做錯了……」白靈蜷起身子，將臉埋進枕頭。

她想起白敖說的「界線」，想起他說「不必勉強自己接受不願意的事情」。她照做了，可結果卻是更深的孤立。

難道所謂的界線，就是要用孤單來換取嗎？

她感覺自己像被困在透明的繭裡，看得見外面的世界，卻無法真正觸及，也無人理解她的掙扎。

「為什麼這麼笨……」白靈喃喃自語，突然抬起手，用力敲打自己的額頭，「明明在莊主身邊那麼多年……學了那麼多東西……卻連怎麼跟人相處都不懂……」

敲打的力道不輕，額頭很快泛起紅痕。可她似乎感覺不到痛，只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像是破了一個洞，冷風不斷往裡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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