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靈蛇篇 - （85）尖殼護心

看到文書有紕漏，她不會沉默地修正，而是直接抓起那卷玉簡，「啪」地一聲摔在地上，伴隨著一聲冰渣子似的冷喝：「廢物！重寫！」

匯報時言語稍有遲疑或重複，她會極不耐煩地打斷：「說重點！不然就滾！」

要是哪個倒楣蛋在她心情特別糟的時候撞上來，問了愚蠢的問題，她可能直接抄起手邊的茶盞就潑過去，同時送上一句：「礙眼！」

她的詞彙量似乎也隨著脾氣暴漲而「豐富」起來，毒舌功力直線上升。

「滾」、「廢物」、「蠢貨」、「活膩了？」成了高頻詞彙。

那張絕美的臉，配上毫不留情的譏諷與呵斥，殺傷力確實驚人，好幾個心理承受能力稍弱的小妖當場就被嚇哭了。

然而，詭異的是……

萬蛇窟上下，從長老到最底層的巡邏蛇衛，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驚與惶恐之後，竟然……慢慢適應了，甚至覺得……這樣好像也不錯？

首先，生命安全係數顯著提高啊！

以前窟主一個不悅，是真的會死妖的！

現在呢？

摔東西、潑水、罵人……雖然也很嚇人，但至少物理殺傷力降低了！被罵「廢物」總比被蛇尾勒斷脖子強吧？被冷茶潑一臉總比被毒液腐蝕掉半邊身體好吧？

這簡直是天大的進步！

是窟主「仁慈」的體現！

其次，窟主的情緒現在是明牌了！

高興不高興，全寫在臉上和罵聲裡。

這對於長期在冰山腳下戰戰兢兢討生活的屬下來說，簡直是福音！

他們終於能比較準確地判斷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該快跑，什麼時候可以硬著頭皮上。比起以前那種「不知道哪裡觸了逆鱗就突然沒命」的恐怖，現在這種「雖然被罵得很慘但至少知道為什麼死」的情況，簡直友好得像春天！

再者……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個曾經高不可攀、完美如冰雕的窟主，現在也會摔東西、會罵人、會因為煩躁而揉額角……竟然覺得……有點真實？甚至……有點……可愛？

當然，這個想法只敢藏在心底最深處，誰敢說出來，估計下一秒就會真的被做成蛇羹。

他們私下偷偷議論：

「窟主大人是不是……傷心過度，性情大變了？」

「肯定是因為冷凝霜大人的事……」

「但我怎麼覺得……比之前冷冷盯著我的時候，反而沒那麼害怕了？」

「她是不是在壓抑自己啊？怕自己失控傷到我們，才改用這種……呃，『溫和』的方式發洩？」

他們甚至開始偷偷觀察。

有時候霓流歌罵完人，自己會彆扭地轉過頭，側臉線條依舊冰冷，但耳根似乎……有點不自然的緊繃？

或者，她摔了東西後，會盯著地上的碎片看幾秒，眼神裡快速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類似懊惱或空洞的情緒，然後更快地恢復兇巴巴的樣子。

這些細微的、不連貫的「破綻」，落在某些心思細膩的屬下眼中，反而拼湊出一個與「暴君」截然不同的形象——一個被巨大傷痛擊垮、不知所措、只能用憤怒和尖刺來武裝自己、笨拙地試圖隔絕世界也隔絕自己柔軟內裡的……可憐傢伙。

這個認知讓一些老部下心頭髮酸。

他們不敢安慰，甚至不敢流露出絲毫同情，只能更加盡心盡力地做好分內事，儘量少出錯，少去招惹她，同時又忍不住，在她偶爾因為什麼事微微出神時，偷偷地、快速地看她一眼。

然後往往立刻被抓包：

「看什麼看？」霓流歌立刻豎起眉毛，眼神兇狠。

「屬、屬下不敢！」偷看者魂飛魄散。

幾次之後，屬下們發現，只要不是在她暴怒的頂點，這種程度的「偷看」和「頂嘴」，似乎……風險可控？窟主好像更多地是停留在「口頭威脅」階段？

於是，一種膽大包天的認知，在萬蛇窟底層悄悄蔓延：發脾氣的窟主大人，好像……比冷冰冰的窟主大人，稍微……好那麼一點點點？至少，她是「活」的，有情緒的，可以「溝通」的。

而這一切，霓流歌渾然不覺。

她沉浸在自己「變得更討人厭」、「成功地用壞脾氣趕走所有潛在麻煩」的錯覺中。

她以為自己現在這副模樣，肯定讓屬下們厭煩恐懼，避之唯恐不及。

她甚至有點自暴自棄地想：看吧，這樣就對了，誰會喜歡一個隨時噴火的暴君呢？這樣就不會再有人像白妡、像霜兒那樣，傻乎乎地靠近她……

她不知道，她那層自以為堅硬無比的尖刺外殼，在那些與她相伴多年、見過她最冰冷也最脆弱時刻的屬下眼中，早已漏洞百出。

她那外放的暴躁與毒舌，非但沒有讓她變得可憎，反而奇異地消解了一些她過去那種高山仰止、不可觸碰的恐怖感，增添了幾分……令人心疼的真實感。

她越是兇巴巴地喊「滾」，他們越覺得她像是在說「別過來，我會傷到你」。

她越是惡狠狠地罵「廢物」，他們越覺得她可能是在厭棄那個無法保護重要之物的、無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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