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蛇窟的寧靜與溫柔氛圍,在大部分時候都真實存在。
唯獨在面對特定的人與事時,霓流歌的態度會顯露出一絲不同於純然柔和的、更深層的複雜色彩,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若懷親王薛岸,以及與之相關的白貓妖少年葉陞。
每月總有幾日,薛岸會在葉陞的陪伴下,前來萬蛇窟。
名義上,是借助萬蛇窟特殊的地脈陰氣與霓流歌的妖力,來壓制、梳理他體內那日益不穩、屬於冷凝霜的九尾妖力。
每當此時,霓流歌便會暫停其他事務,親自為薛岸檢視。
「本座上次說了,九尾之力陰柔詭譎,與你人類的經脈氣血本就相斥,運轉時切忌急躁猛進,需以緩和的意念引導。」
靜室內,霓流歌的手指輕輕搭在薛岸的手腕上,感知著他體內妖力的流動,眉頭微蹙,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贊同與……關切。
她不再是以前那種冰冷的、帶著審視與隱約厭惡的「警告」,而是眉眼靈動,眼神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彷彿眼前不是曾讓她心情複雜的「情敵載體」,而是一個需要悉心指導、容不得半分差錯的後輩病患。
薛岸對這樣的「告誡」已經習以為常,甚至……每次被這樣唸叨,心頭反而會掠過一絲熨帖與舒適感。
比起從前霓流歌一個冷漠的眼神、一句淬冰的話語就能讓他與葉陞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喘的壓迫,現在這種帶著溫和責備與真切關懷的叮囑,讓他不必再擔心立刻引來雷霆之怒。
「流歌姑娘教訓的是,晚輩記下了。」
薛岸溫順地應道,臉色因體內力量衝突而有些蒼白,但神情是放鬆的。
一旁的葉陞見狀,也連忙幫腔,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前輩,阿岸他最近已經很努力在控制了,只是這妖力時不時會自己躁動……」
霓流歌聞言,抬眼看向葉陞,那雙總是清澈靈動的貓眼裡此刻寫滿了對薛岸的緊張。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沒有不耐,只有更深沉的責任感。
「本座知道。九尾之力自有其靈性,尤其源自……阿霜。」提到冷凝霜的名字時,她的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痛楚與思念,隨即被更堅定的關切取代,「它與薛岸的融合本就是一場意外,排斥與反噬是必然的。葉陞,」她看向少年,語氣認真,「你可要好好盯著他,絕不能讓他有任何勉強或冒險之舉。這力量……不容小覷。本座只是害怕……」
她停住了話頭,沒有說下去,但那雙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卻映照出深切的憂慮——害怕薛岸控制不住,被妖力反噬,神魂俱損;害怕這縷源自阿霜的力量,最終帶來的是毀滅而非……某種意義上的延續。
葉陞被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沉重的擔憂震住了。他微微一怔,隨即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
前輩變了好多。
不再動輒冷臉相向,不再用尖銳的話語武裝自己,變得柔和、愛笑、甚至有些……純然。
但此刻,看著她為薛岸體內的阿霜之力憂心忡忡的模樣,葉陞忽然清晰地意識到:前輩的「溫柔」,並非軟弱或迷失。
她只是將那千年來一直深藏心底、被層層冰甲與戾氣包裹著的真正情感——那份對逝去伴侶的無盡思念與責任感,那份對無辜被捲入者的愧疚與保護欲——毫無保留地展現了出來。
她的強大,從未改變。
甚至,因為這份坦率與真摯,而顯得更加厚重,更加令人動容。
葉陞心中百感交集,最終化為一抹帶著敬意與感激的苦笑。他鄭重地對霓流歌行了一禮,聲音低沉而真誠:「前輩,今後……還請您多多關照阿岸。晚輩感激不盡。」
霓流歌看著眼前這隻總是圍繞著薛岸、眼神清澈執著的小貓妖,心中微動。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葉陞那因緊張而微微握拳的手。
「不必如此客氣,葉陞。」她的聲音恢復了些許柔和的溫度,眼神誠摯,「說到底,這股力量源自阿霜……她遺留的力量造成如今的局面,某種程度上,也是本座未能及時察覺、未能保護好她所『造下的孽』。」
她用了「造孽」這個詞,語氣裡沒有自怨自艾,只有坦然的承擔。
「既然與本座有關,便不能拖累無辜的薛岸……」她看向面色複雜的薛岸,又看回葉陞,「記住,萬蛇窟的大門永遠為你們敞開。無論是調理妖力,還是遇到其他與此相關的麻煩,隨時可以來找本座。」
這不是客套,而是承諾。
一個源自責任、愧疚,卻也逐漸摻雜了對這兩個年輕後輩真切關懷的承諾。
葉陞感受著手背上那短暫卻溫暖的觸碰,聽著她坦誠而有力的話語,眼眶微微發熱。他用力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緊:
「嗯!謝謝前輩!」
他看著眼前眉眼柔和、卻氣度沉靜從容的霓流歌,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強烈的念頭:
如果……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如果他有足夠的勇氣,他真想對那個總是冷著臉、將自己武裝得刀槍不入、用暴躁與疏離推開所有人的「從前的霓流歌」說——
前輩,現在的您,這樣坦率地表達關心、承擔責任、溫柔待人的樣子……
真的很好。
您不必刻意用冰冷和憤怒來武裝自己,來證明您的強大。
因為您本來,就擁有著一顆比誰都柔軟、也比誰都堅韌的內心。
這份內心的力量,才是您真正的強大所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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