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靈蛇篇 - （163）影散黑山

五年時光，對霓流歌而言，是步步為營、如履薄冰的追索。

她調動了萬蛇窟最隱秘的情報網絡，結合江雲霨留下的蛛絲馬跡，終於將目光鎖定在了幾個極度危險、尋常妖族絕不敢踏足的可疑地點。

經過數次謹慎的試探與排除，那個傳說中的名字——嵩闕，其可能的潛藏之地，在她心中已逐漸清晰，近乎確定。

五年過去，葉陞眼中的陰鬱並未消散，反而因修為精進與復仇渴望的積澱，變得更加深沉銳利。他不再輕易表露脆弱，但那沉默中的堅持，那每日風雨無阻的修煉，無一不在提醒霓流歌：他從未忘記，也絕不會放棄。

正是這雙眼睛，讓她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不能再等了。

但此行凶險萬分，幾乎是九死一生。

她不能，也不願將整個萬蛇窟拖入這無底深淵。

首先，要放棄萬蛇窟。

這個念頭在她心中盤桓已久，此刻終於落定。放棄她千年經營的基業，放棄這座由她一手打造、象徵著力量與秩序的冰冷王國。

唯有如此，即便她失敗，即便嵩闕震怒，也不至於牽連窟內眾多追隨她的姐妹。這是她作為霸主，能為她們做的最後一件事。

靜室中，霓流歌鋪開一卷質地特殊的獸皮，提起筆，開始書寫下一位繼承人的推薦信。

她寫得極其認真，不僅羅列候選者的天賦、品性、功績，還詳細闡述了萬蛇窟未來的發展方向與潛在危機。

她將這些信件鄭重封好，打算交給幾位最信賴的屬下，由她們共同商議，推選出下一任窟主，繼續守護這片基業。

就在她剛擱下筆，靜室的門被推開。

白敖走了進來，手中拿著一件厚實的白色毛皮披風。他不久前才與她進行過雙修，以自身精純浩瀚的白虎妖力助她穩固妖丹、恢復元氣。此刻的霓流歌，氣息平穩，面色也比平日多了幾分紅潤。

白敖將披風輕輕披在她肩上。

他看著她面前那幾封寫好的信件，又環顧這間處處留有她痕跡的靜室，深邃的虎眸中滿是擔憂。

「流歌，」他聲音低沉，「妳執意要去？這萬蛇窟……」他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清晰——這是妳千年的心血，是妳的王座與家園。

霓流歌攏了攏披風，感受著皮毛傳來的暖意，臉上卻故意擺出那副慣常的、帶著刺的冷硬表情：「本座不是還有你嗎？用你那白虎正氣擋一擋，還不至於比你先死。」這話說得像是嫌棄，又像是某種彆扭的依賴。

白敖哪裡聽不出她話語下的真意？

她是在擔心他，擔心他會因她涉險，卻又倔強地不肯直言，只能用這種方式將他劃入「戰力」的範疇，彷彿只是一種利益計算。

他上前一步，輕輕握住霓流歌微涼的手。

這一次，霓流歌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甩開，只是身體僵了一下，隨即，那隻手反握得更緊。

「好，」白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為師定護妳周全。」

簡單一句話，卻重若千鈞。

霓流歌垂下眼睫，沒有回應，只是那緊握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然而，她沒想到的是，這個決定，在另一個人心中激起了怎樣的波瀾。

當陸天恒得知霓流歌竟打算孤身前往黑山，直面嵩闕時，他內心的震撼與恐懼幾乎將他淹沒。

主上……她竟然真的要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嵩闕的恐怖。

那不僅是力量上的絕對碾壓，更是心智與手段上的殘酷玩弄。霓流歌此去，無異於飛蛾撲火，生還的希望渺茫。

更讓他心驚的是，主上竟然為了不牽連萬蛇窟，選擇了「放棄」！那個她視若生命、經營千年的地方！

他必須阻止她！

哪怕冒著觸怒她的風險！

於是，在霓流歌又一次召見他時，陸天恒跪伏在地，頭一次不是出於恐懼或順從，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急切，說出了許多他自認為極度不敬、甚至可稱忤逆的話語。

他語無倫次地描述嵩闕的可怕，強調萬蛇窟的重要性，試圖用任何他能想到的理由來勸阻霓流歌。他甚至暗示，為了保全萬蛇窟和她自身，暫時隱忍才是上策。

然而，霓流歌的反應卻讓他更加絕望。

她非但沒有退縮，沒有因他的「冒犯」而震怒，那雙碧綠的蛇瞳中，反而燃燒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殉道般的堅定執意。

那一刻，陸天恒明白了。

那個人類劍客江雲霨……對眼前這位看似冷酷暴戾的青蛇大人而言，竟然如此重要嗎？

重要到她可以放棄千年基業，以身犯險，直面那幾乎不可戰勝的恐怖存在？

一個苦澀的念頭不可抑制地浮現：如果……如果他能早一點遇到像霓流歌這樣……看似嚴厲卻會真正救治他、即便厭惡雄性也會給予他一絲生存空間的「主上」……他的命運，會不會截然不同？

可惜，沒有如果。

看著霓流歌那決絕的背影，陸天恒知道，勸阻已是徒勞。

青蛇大人此去，若惹得嵩闕不高興，必定十死無生……

絕望之中，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氣，混合著五年來點滴積累的、對霓流歌複雜難言的情感，悄然升起。

如果橫豎都是死……

與其在這萬蛇窟苟延殘喘，日夜被禁咒與愧疚折磨，眼睜睜看著救了他、給了他一絲「人」的對待的主上去送死……

不如……在死前，拼上這條早已不屬於自己的爛命，搏上一搏！

至少，他能帶路。

至少，他熟悉黑山外圍。

至少……他能試著，在最後的時刻，擋在她身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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