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靈蛇篇 - （146）孤影垂泣

萬蛇窟·藥室

霓流歌背對著門，纖瘦的肩膀微微顫動。

她的指尖摩挲著那株被江雲霨細心收藏、甚至還墊著柔軟絲絨的九幽靈芝。

幽暗的紫黑光澤，此刻在她眼中卻刺眼得像是一種無聲的嘲諷。

她連一口都沒咬。

那個什麼都敢往嘴裡塞、用生命在實踐「神農嘗百草」的瘋子，面對這株夢寐以求的至寶，竟然克制住了那該死的好奇心和衝動，將它當作真正的寶物，妥善收好，等待最好的時機、最好的工具去處理。

是因為……知道這東西的珍貴？

還是因為……隱約猜到了送禮者是誰，所以格外珍惜？

霓流歌不知道答案。

她試圖給予的、那份彆扭的保護，江雲霨也沒能觸發。

一切都陰差陽錯。

那女人總是這樣，不按牌理出牌，連面對死亡的方式都如此猝不及防，連她暗中給予的庇護都來不及接收。

那可是江雲霨啊……

霓流歌在心裡重複著這句話，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酸澀難當。

那個第一個……或許也是唯一一個，讓她覺得可以稱之為「朋友」的人類。

雖然她永遠不會承認這個詞。

她們的關係始於算計與試探，摻雜著利益交換和互相觀察，充滿了彆扭與口是心非。

但那些相處的時光，是真實存在的。

她記得江雲霨興致勃勃地拉著她討論各種古怪的藥理猜想，哪怕她大部分時間只是冷臉聽著，偶爾毒舌反駁幾句，江雲霨也毫不在意，反而更來勁。

她記得江雲霨那間雜亂卻充滿生氣的宅邸裡，兩人各自佔據一角，一個埋頭研究她的機關玉石，一個默默調息或看著窗外發呆，互不打擾，卻又奇異地共享著一種安寧的氛圍。

那種感覺，不同於萬蛇窟的權威與孤高，也不同於黑山那虛偽的「溫暖」，而是一種……平淡的、接納的「存在」。

即便她知道，江雲霨對她的「好」，可能摻雜著對稀有研究樣本的興趣，以及那種對萬事萬物都一視同仁的、近乎冷酷的研究者心態。

但那份「好」，那份實實在在的關照與陪伴，對霓流歌而言，是千年孤獨與背叛後，罕見的、值得珍視的東西。

如今，沒了。

那個總是能輕易挑起她怒火、又讓她無可奈何的身影；那個看似散漫卻洞察力驚人、總能看穿她偽裝的人；那個唯一讓她覺得可以暫時卸下「萬蛇窟霸主」重擔、以相對真實姿態相處的存在……

就這麼消失了。

巨大的失落感淹沒了她，比當初失去阿霜時，又多了一層複雜的鈍痛。

阿霜的離去伴隨著刻骨的恨意與明確的復仇目標，而江雲霨的死亡，卻留下了一片空茫的、無處著力的悲傷與悵惘。

淚水滑落。

冰涼的液體滴落在手中的九幽靈芝上。

霓流歌怔了一下，似乎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哭了。她有些狼狽地別過臉，想用手背抹去，卻發現更多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

為一個人類流淚？

多麼可笑，多麼軟弱。

可她控制不住。

門外，一道沉默而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時已靜靜佇立。

白敖手中端著剛煎好的湯藥。

他看著室內那個獨自垂淚、背影顯得格外單薄孤寂的少女，金色的虎眸中情緒翻湧。

他見過她因白妡之死心碎蛻變的瘋狂，見過她身為窟主時的冷酷決絕……卻從未見過她如此安靜地、為另一個人的逝去，流露出這般深切的悲傷。

這眼淚，不是為了道侶冷凝霜，而是為了一段彆扭卻真實的陪伴，為了一個走入她孤獨世界、又以最殘酷方式離開的……「朋友」。

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守護著她此刻難得的脆弱。

白敖知道，霓流歌不會允許自己沉溺太久。

悲傷過後，那雙碧綠蛇瞳裡燃起的，將會是比以往更加冰冷、更加執著的火焰——對真相的追查，對兇手的復仇。

而他，會一如既往地，站在她身側，無論她是否需要。

因為千年前他未能守護好的那份溫暖與信任，他發誓，要用餘生來償還。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讓她獨自面對風雨與失去。

ns216.73.216.6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