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靈蛇篇 - （130）傷痕翻生

事實上，白敖的現身，遠非他表面展現的那般從容或早有準備。

當日祭壇之上，霓流歌以燃燒壽元為代價，瘋狂催動禁忌之術，渾身妖力與生命精華如決堤般傾瀉，身形搖搖欲墜，面色灰敗如死灰。

那一刻，潛藏在暗處、始終以神念緊緊鎖定她的白敖，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重逢的尷尬、解釋的艱難、或是她可能的怨恨與抗拒。

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壓倒了一切理智與籌謀——她會死！靈兒會死！

「怕她死」的恐懼，瞬間吞噬了所有遲疑。

他甚至忘記了思考後果，就那樣帶著一身惶急與不容置疑的磅礴妖力，悍然衝入了祭壇中心！

強行中斷儀式，以自身修為為盾，護住她即將崩潰的心脈與神魂，然後……做出了那個在他看來是唯一選擇、卻也最可能激怒她的決定——封印她的修為。

若不徹底封住她的力量，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和偏執心性，一旦稍有恢復，必定會再次嘗試去碰觸那危險的禁術，或是做出其他更極端的行為。

他不能冒險。

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走向自我毀滅。

他以為這是保護，是不得已而為之的「長輩的責任」。

可他不知道，恰恰是這種「自以為是的保護」、「不容置疑的掌控」，以及背後隱含的「不信任」（不信任她能控制自己，不信任她能做出正確選擇），精準地戳中了霓流歌內心最深、最血淋淋的舊傷疤，讓她對他的排斥與厭惡達到了頂點。

霓流歌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楚這份強烈抵觸的根源。

她只是本能地感到窒息，感到憤怒，感到一種被剝奪了自主權的屈辱。

但若將時光倒流，追溯到她還是「白靈」時，在虎嘯山莊的那些日日夜夜，答案便呼之欲出。

為了保護師父白敖不被龐威那個偽善的惡魔傷害，為了不讓師父陷入危險或為難，當年那個怯懦卻執拗的小青蛇，選擇了獨自承受一切。

她忍受了龐威深夜的潛入、充滿侵略與噁心暗示的觸碰、無孔不入的言語騷擾與精神脅迫。每一次，她都嚇得渾身發抖，噁心得想吐，卻死死咬住嘴唇，將恐懼和委屈咽回肚子裡。

她不敢說，不能說。

因為龐威用白妡姐姐的性命威脅她，更因為……她隱約感覺到了師父對龐威那種特殊的、不容他人置喙的信任與……情感。

她怕說出來，師父不會信，反而會怪她「胡思亂想」、「污衊長輩」，更怕激怒龐威，讓他對師父不利。

她所有的忍耐、所有的恐懼、所有的自我犧牲，都建立在一個脆弱卻堅定的信念上——「我在保護師父。」

然而，這個信念，在後山事件爆發、她被龐威陷害、而白敖當眾下令「拿下白靈」的瞬間，徹底粉碎了。

她看到了師父眼中冰冷的懷疑、毫不掩飾的憤怒，以及……對龐威那「受害者」姿態毫不猶豫的信任與維護。

那一刻，比龐威的侵犯更讓她絕望的，是來自最信任、最依賴之人的「不信任」。

她拼盡全力、忍辱負重想要保護的人，卻站在了傷害她的惡魔那一邊，親手將她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這種被徹底背叛、被完全否定的痛苦，遠比肉體上的傷害更加刻骨銘心，直接摧毀了她對「保護者」、「權威雄性」的最後一絲信任與期待。

自此之後，「雄性」這個概念，在霓流歌心中，便與「龐威那張偽善噁心的嘴臉」以及「白敖那雙不信任的金色眼眸」牢牢綁定。

他們代表著侵犯、欺騙、掌控、以及隨之而來的、令人窒息的絕望。

所以，她恐懼與雄性接觸。

不僅僅是厭惡，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彷彿一靠近，那些不堪的記憶、那股令人作嘔的氣息、那道讓她心死絕望的眼神，就會瞬間復活，將她拖回那個無助又黑暗的過去。

她將萬蛇窟打造成幾乎純女性的勢力，散佈自己「厭惡雄性、靠近者死」的傳言，不僅是為了發洩那份無處安放的憤怒與不甘，更是出於一種扭曲的「自我保護」與「對外界的警示」。

她深知自己體內的劇毒何等霸道，情緒激動時可能失控。她怕有不知死活的雄性靠近，會觸發她的創傷反應，導致對方瞬間斃命。

她不想無故殺戮，但更害怕那段過往被勾起。

她只能用這種極端、偏激、將所有雄性拒之門外的行為，將內心的傷口與恐懼深深埋藏，同時也警告外界：別來惹我，否則後果自負。

她將自己囚禁在名為「厭惡」與「強大」的繭裡，以為這樣就能安全，就能忘記。

直到白敖再次出現。

以一種更加強勢、更加「不容置疑」的保護者姿態，直接介入她的生活，封印她的力量，掌控她的環境。

這行為，猝不及防地撬開了她緊鎖的心門，將那些她極力掩埋的恐懼、委屈、憤怒和深沉的絕望，一股腦地翻了出來。

只是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無力反抗、只能默默承受的小青蛇。

她是霓流歌，是萬蛇窟主，是即便力量被封、變成幼崽，也絕不願再向這種「掌控」低頭的存在。

所以，她用最冰冷的「不認識」劃清界限，用淬毒的指尖逼退他的靠近。

不是因為不記得，而是因為記得太清楚。

清楚到每一個細節都化作了夢魘，清楚到光是看到他，就會喚醒那種被背叛、被拋棄、被不信任的徹骨寒意。

白敖以為自己是在拯救、是在贖罪。

卻不知，他每一次「為她好」的舉動，都在不經意間，反覆撕扯著她從未真正癒合的傷口，加深著她對「雄性權威」的恐懼與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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