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霓流歌的猜測與直覺,雖不中,亦不遠矣。
萬蛇窟這座陰冷潮濕的地下王國,此刻的權柄,已在無聲無息間發生了暫時性的傾斜。
而推動這一切的,正是那隻讓霓流歌心生厭惡與刺痛的白虎——白敖。
那日祭壇上,霓流歌不惜燃燒壽元也要完成儀式的瘋狂舉動,徹底震驚了在場的所有人,也包括一直隱於暗處、默默關注的白敖。
當那道銀白光芒將力竭倒下的她接住時,白敖便已決意介入。
他太了解這個曾經的「靈兒」了。
倔強、執拗,對認定的人與事有著不計代價的守護欲。如今這份執拗,混合了漫長歲月積累的傷痛與偏激,變得更加危險。
她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若讓她恢復些許力量,恐怕第一件事不是休養生息,而是再次嘗試去處理薛岸體內那棘手的九尾之力——以她目前虛弱的狀態,再去觸碰那種等級的剝離與重塑,無異於自殺。
白敖不能再眼睜睜看著她送命。
於是,他做了兩件事:
其一,也是最根本的,他以自身更為深厚精純、同源卻更高階的白虎妖力為基,結合虎嘯山莊的秘傳封印術,強行將霓流歌體內那極不穩定、有再度暴走風險的千年修為暫時封禁。
這封印並非剝奪,更像是一種強制性的「休眠」與「保護」,既能防止她亂來,也能讓她在虛弱期避免被自身力量反噬。
代價是,霓流歌暫時失去了所有主動運用高階妖力的能力,身體也因封印的強力束縛而回溯至最初始、最無害的幼生狀態。
其二,為了確保她在這段毫無自保能力的「幼崽期」絕對安全,也為了杜絕萬蛇窟內部可能因窟主異常而產生的動盪與覬覦,白敖暗中接管了萬蛇窟的日常防務與部分指揮權。
這並非易事。
萬蛇窟眾妖只認霓流歌為主,排外性極強。
白敖的做法簡單粗暴卻有效:他以自身浩瀚如淵的妖力威壓直接震懾了窟內幾位核心長老與守衛統領,並展示了那道由他親手施加、與霓流歌本源緊密相連的強大封印氣息。
這氣息證明瞭兩點:一,他擁有遠超窟主的實力;二,他與窟主的力量有著極深的羈絆。結合窟主自那日祭壇儀式後便再未公開露面,眾妖在驚疑不定中,只能做出最「合理」的推測——這位實力恐怖、與窟主關係莫測的「大白虎」,或許是窟主請來的強援,或是因某種緣由暫代權柄。
在絕對的力量差距和「窟主可能授意」的模糊認知下,他們選擇了暫時聽從這「來路不明」卻顯然不好惹的大妖指令。
白敖本身極不適應萬蛇窟陰寒濕冷的環境。
白虎屬金,主殺伐威嚴,慣居於高山峻嶺、清氣充盈之地。這地底蛇窟的濁氣與濕冷,對他而言如同身處泥淖。但他沒有任何抱怨或遲疑,只是沉默地履行著他認定的「職責」。
除了確保防務周全、命令守衛刻意繞開藥房為霓流歌留出安全空間、調整藥材方便她取用之外,白敖也在不動聲色地打聽著關於「霓流歌」的過往。
包括這些年是如何經營起這龐大勢力、經歷過哪些戰鬥與危機,身邊曾經有過哪些親近或重要的人,以及……她如今的性格為何變得如此尖銳、防備,充滿攻擊性。
從那些戰戰兢兢、碎片化的描述中,一個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白靈」逐漸清晰起來:殺伐果決的霸主、精通藥術的異類、厭惡雄性的統治者、對唯一道侶極度縱容與依戀的孤獨者……
每多了解一分,白敖心中的沉鬱與痛悔便加深一重。
他記憶裡的靈兒,還是虎嘯山莊那個有些怯懦、卻總是用笨拙的努力試圖融入、對他和姐姐白妡全心依賴信任的小青蛇。
她溫柔、敏感、渴望被接納,會因為一點小事開心很久,也會因為旁人的排斥暗自傷心。
而現在這個「霓流歌」……
就像一把淬煉了無數次、傷人亦傷己的冰冷利刃,將所有柔軟都深深埋藏,只對極少數敞開一絲縫隙。
是他當年的不信任,是白妡的慘死,是那些背叛與孤立……一步步將她逼成了這副模樣。
白敖站在萬蛇窟主殿的陰影裡,望著下方井然有序卻氣氛緊繃的蛇妖們。
有愧疚,有責任,有不解,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想要彌補和重新瞭解的執念。
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如今這個對他充滿敵意的「霓流歌」,但他清楚,在確保她安全度過虛弱期、並找到解開封印且不傷她根基的方法之前,他不會離開。
即使,要以這種她最厭惡的「侵入者」和「掌控者」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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