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靈蛇篇 - （62）虎山新生

人間界，近幾年並不太平。

城鎮鄉野間流傳著駭人聽聞的怪談：夜歸者無故失蹤，更有說書人口沫橫飛地描述「紅影一閃，魅惑人心，掏心而食」的妖狐傳聞。

起初只是零星案件，隨著時間推移，類似的慘案越來越多，範圍越來越廣，伴隨著其他妖族趁亂作祟，一時間人心惶惶，談妖色變。

這股混亂的暗流，也傳到了某位在人間遊歷的銀髮少年耳中。

他並非人類。

銀髮如月，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俗，一雙眼眸卻是奇特的淡金色。

聽著茶肆裡人們壓低聲音的恐懼議論，看著官府張貼的、越來越多的懸賞告示，少年那雙金色眼眸掠過複雜難言的情緒。

憐憫嗎？或許有。

他是妖，卻並非所有妖都認同弱肉強食、肆意掠殺的法則。尤其是……當這種掠殺，勾起了他心底最沉痛、最不願觸及的記憶。

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與責任感。

他想起了那片已成廢墟、浸透鮮血與背叛的舊地——虎嘯山莊。

想起了那些曾圍繞在他身邊，敬他愛他的長老與徒弟們信任的笑臉，最終卻凝固成驚愕與絕望。

想起了那最親近、最信任的伴侶，溫柔繾綣背後的冰冷算計，接近只為了他體內那顆磅礴的妖丹……那場精心策劃的背叛與吞噬，幾乎讓他神魂俱滅，也葬送了整個山莊。

如今，山莊獨剩他一虎。

他無法坐視另一個「山莊」的悲劇，在無辜凡人身上重演。即便他自己也是妖，即便這舉動在許多同類看來或許是「背叛」。

「……便試試吧。」他低聲自語。

少年徹底隱匿了真實身份與絕大部分妖氣。

銀髮被簡單的法術掩去，化作尋常的墨黑，他不再以真面目示人，總是戴著半張素白的面具，遮住過於出眾的容貌。

他改換名姓，自稱「白齊」，取「明心見性，齊物止殺」之意，雖然他深知，有些「殺」不可避免。

他沒有選擇直接以雷霆手段掃蕩群妖——那或許能解一時之急，卻非長久之計，且容易暴露自身，引來更大的麻煩。

他想做的，是授人以漁。

他開始在人間暗中尋找那些心性堅韌、對妖禍有切膚之痛、且具有一定根骨的凡人。

最初只是個別指點，傳授一些最基礎的氣感引導、體魄鍛鍊法門，以及如何敏銳察覺妖氣異動的訣竅。

但這還不夠。

凡人體質終究難以直接對抗修煉有成的妖族。

白齊將目光投向了他最擅長的領域之一——煉器。他耗費心力與積蓄的材料，開始煉製一種特殊的「捉妖法器」。

這些法器形態各異，有鈴、有鏡、有索、有符牌，但核心都銘刻著他獨創的陣法，並在煉成時傾注了他自身精純渾厚的靈力。

這些法器的妙處在於，它們對使用者的修為要求並不高，更多依賴使用者的體能、反應與堅定的意志。

只要勤加練習，體格強健，能在近距離敏銳察覺到妖物異動，並能抓住那稍縱即逝的時機，以足夠快的速度，將法器擊中妖物要害，便能激發法器中蘊含的靈力，暫時封鎮或擾亂妖力，甚至……若機會極佳、力道足夠，可直接震碎或奪取低階妖物的妖丹！

這並非修士的飛劍法術，更像是為凡人量身打造的、充滿技巧與勇氣的「狩獵」工具。

它強調的不是絕對的力量壓制，而是時機、勇氣、配合與對妖物習性的了解。

白齊開始系統地傳授這些。

從基礎體能訓練、呼吸法門，到妖物常見習性與弱點分析，再到各種捉妖法器的使用技巧與配合戰術。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最初跟隨他的那批人，從恐懼到堅定，從生疏到熟練。他們開始真的能聯手對付一些為禍鄉里的低階小妖。成功的消息漸漸傳開，越來越多飽受妖禍之苦、心懷憤怒與勇氣的凡人前來投奔。

白齊來者不拒，但考驗也更為嚴格。

他深知，擁有力量而不被力量吞噬，比獲得力量更難。他反覆告誡門人：法器是用來「止禍」、「護生」，而非「濫殺」、「逞兇」。目標應是為惡之妖，且需有確鑿證據，絕不可因一己之私或種族偏見妄動干戈。

一個隱秘的、有別於傳統修仙門派的「捉妖」團體，就這樣在人間的陰影與希望中，悄然壯大。

隨著規模擴大，原本隱秘的訓練地點不再適用。白齊帶領核心門人，尋了一處山勢險要、易守難攻、靈氣雖不濃郁卻足夠清正的山嶺，開始建立更穩固的根基。

看著弟子們齊心協力開鑿山道、修建屋舍、佈置簡單的防禦陣法……

他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正在忙碌的弟子們耳中：

「從今日起，此地……便叫『虎山』吧。」

虎山。

不是虎嘯山莊。

沒有了「嘯」字的張揚與威勢，也沒有了「莊」字的聚居與家族意味。

只是一個簡單的「山」字，代表著新的起點，新的責任，以及……對過往那聲最終沉寂的虎嘯，最深沉的悼念與繼承。

虎山之名，很快在特定圈子裡傳開。

它不再是秘密訓練點，而是一個公開的、以「傳授捉妖之技，護佑一方安寧」為宗旨的特殊所在。

雖然爭議從未停止——有修士鄙夷其「旁門左道」，有妖族視其為「叛徒巢穴」，但更多受過其庇護或心嚮往之的凡人，將這裡視為希望之光。

白齊看著虎山逐漸步入正軌，看著那些曾經恐懼無助的凡人，在他的教導下變得眼神銳利、步伐沉穩，能夠為了保護家園而勇敢直面妖邪。

他心中那因過往背叛而冰封的一角，似乎被這份微弱卻頑強的人性光輝，稍稍融化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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