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靈蛇篇 - （32）師徒對峙

白敖將白妡喚到了嘯風閣的書房。

與從前隨意進出、甚至能賴在角落打盹不同，這次白妡規規矩矩地站在書案前，行了禮，語氣稱得上恭敬，卻帶著一種刻意拉開的距離感。

「莊主找我？」她抬眼，直視著白敖，沒有了往日那點散漫的親近。

白敖審視著她。

不過短短時日，這丫頭似乎褪去了幾分慵懶，眉宇間多了些許鋒芒與沉靜，連周身那總是鬆垮的氣息都變得凝練了些。

這變化……確實突兀。

「近日山莊內外，可還安好？」白敖端起茶盞，語氣平常地開場。

「有莊主坐鎮，自然安好。」

「聽聞妳近來常與白靈一處，倒比從前勤勉許多。」白敖試探。

「與同門親近，相互扶持，本是應當。」白妡神色不變。

「龐威師叔傷勢未癒，」白敖目光轉為銳利，「我聽聞，妳對他似乎……頗有微詞？言語間不甚客氣。他畢竟是長輩，又是傷患，妳身為晚輩，應知禮數。」

來了。

白妡揚起下巴：「莊主教訓的是。只是禮數也該因人而異。龐威師叔傷勢如何，自有莊主與長老們費心。弟子愚鈍，只知與誰親近，便護著誰。白靈師妹天性純良，卻屢遭非議，弟子與她交好，不忍見她孤單，多加看顧，若有因此疏忽了其他禮數，還請莊主責罰。」

她這番話，看似認錯，實則句句都在維護白靈，更暗指龐威才是「非議」的源頭，而她白妡只是「護短」，並未直接承認對龐威有何不當。

白敖眉頭微蹙。

白妡這態度，看似恭敬，實則對龐威的不滿幾乎不加掩飾。

「白靈上次之事，雖未定論，但她傷人是實，」白敖的語氣沉了幾分，「她心性是否因此受影響，尚需觀察。妳與她親近是好事，但也要明辨是非，莫要一味偏袒，反而可能助長她某些……不該有的心思。」

「不該有的心思？」白妡重複這幾個字，聲音微微拔高，眼中閃過壓抑的怒火，「敢問莊主，白靈有何不該有的心思？是兢兢業業修煉的心思？是怕給山莊添麻煩、處處小心翼翼的心思？還是被人欺辱威脅卻不敢聲張、只能默默忍受的心思？！」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強烈的情緒。

白敖臉色一沉：「白妡！注意妳的言辭！何來『欺辱威脅』？龐威之事，已有公論，妳休要在此胡亂臆測！」

「公論？」白妡笑了，「莊主所謂的公論，就是只看結果，不問緣由？只信一面之詞，不查背後隱情？龐威師叔傷勢是重，可白靈呢？她難道就活該被……」

她猛然頓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不能說，現在還不是時候。沒有確鑿證據，只會打草驚蛇，讓白敖更覺得她在無理取鬧。

「她被如何？」白敖追問。

「……她被禁足，被非議，被所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難道這就不是傷害？」白妡改口，語氣依舊激烈，「莊主，您曾教導我們要公正明察。為何對白靈，您就不能多一分信任，多一分細察？她跟了您這麼多年，她是什麼樣的妖，您當真……一點都不了解了嗎？」

這句話，扎進了白敖心裡。

他對白靈的信任動搖，正是他此刻最不願直面的問題。

「正因我了解她，才更需謹慎！」白敖的聲音也帶上了怒意，「她那力量，那劇毒，絕非尋常！白妡，妳與她朝夕相處，難道就沒發現任何異常？還是說……她對妳說了什麼，才讓妳如此堅定地維護她，甚至不惜頂撞長輩？」

終於問出來了。

白敖緊盯著白妡，不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龐威的暗示在他腦海中迴響——白靈是否對白妡灌輸了什麼，才讓白妡性情大變，處處與龐威作對？

白妡的心狠狠一沉。

果然，龐威已經開始在白敖心中種下對白靈的懷疑，甚至將她也牽扯了進來。

她迎上白敖審視的目光，沒有躲閃，反而更加坦蕩，甚至帶著一絲譏誚：「莊主覺得，白靈會對我說什麼？說她如何『迷惑』了我？還是說她如何『心懷不軌』？若她真有那般本事，能輕易『迷惑』人心，那這山莊上下，恐怕早就不是如今模樣了！」

她頓了頓，語氣轉為深深的失望：「我只是看到一個曾經天真怯懦的妹妹，如今變得沉默驚惶，夜不能寐。我只是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時候，選擇站在她身邊。這難道就是被『迷惑』？這就是『不該有的心思』？莊主，您對白靈的審視，何時變得如此……充滿偏見？」

師徒二人對視著，白敖從白妡眼中看到了毫不退讓的維護，也看到了對他的質疑與失望。

這種眼神，讓他既惱怒，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白妡的變化太大了，這種變化顯然與白靈息息相關。

白靈到底對她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龐威的話語再次盤旋——白靈可能因上次之事心懷怨恨，甚至……擁有某種未知的、能影響他人的能力？

這個猜想讓白敖心底發寒。

他必須弄清楚。

「夠了，」白敖揮手，終止了這場不愉快的談話，「妳先回去。謹言慎行，莫要再對龐威師叔無禮。至於白靈……我自會找她談。」

白妡看了白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她行了禮，轉身離開。

白妡的態度，非但沒有消除他的疑慮，反而加深了。她越是維護白靈，越是對龐威表現出敵意，就越是印證了龐威那種隱晦的暗示——白靈，或許真的不像表面那麼簡單。

他揉了揉眉心。

看來，與白靈的談話，不能再拖了。

他需要親自去問問那條小青蛇，剝開那層看似純良無害的表象，看看裡面到底藏著什麼。

是委屈？是秘密？還是……連他都未曾察覺的、危險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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