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蒲公英 - 14

「這樣啊……所以蒲公英覺得很奇怪啊……」玉嫂坐在蒲公英身旁，重複著小孩剛才說出的話。

剛才蒲公英才正想著要繼續問源爺更多關於人到底會不會變這個問題，就發現阿爺已經打起盹來了。

最近阿爺打盹的時間好像變多了，是因為阿爺剛才說的，他已經老了的關係嗎？

小女孩跑進屋裡拿出小被子，蓋在阿爺身上後，微歎了口氣便出門了。

這一連串的動作，都是她看阿海這麼做而學來的。

「嗯！為什麼只有阿爺會變老？」其實如果沒有仔細看的話，她是沒有發現這一點的。

就像住在隔壁的玉嫂。玉嫂見著她的時候，總是笑瞇瞇的，束起來的頭髮藏著幾縷白髮。

至今她從來沒發現，玉嫂的白髮好像從來沒有增加過。

「阿爺的白髮好像變多了。」小女孩仰著小小的臉看著婦人，那臉上述說著她的困惑和不安。

婦人的指尖撫上小孩的臉，她的指尖一如往常冰冰涼涼的，孩子舒服地瞇起了眼。

「蒲公英不想阿爺變老嗎？」

蒲公英的恐懼感受被具現化成句子後，她才看清楚了它的模樣。

原來從剛剛開始感到內心不舒服的原因，是因為她害怕阿爺變老啊。

見小孩想是在思考什麼的樣子，玉嫂也不催促。

「……我看過故事書講過……」

「嗯。」

「小孩會變成大人，大人會變成老人。」

——那老人會變成什麼？

那時候她這麼問過阿海。

阿海說，就沒有了。

蒲公英突然變得很難過，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見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阿海搔了搔腦袋說道，「……騙妳的。老人之後會變成天使。」

「……天使？」蒲公英看過故事書，原來天使是老人變成的？

可任憑她怎麼想，都想像不到阿爺會變成童書裡畫的可愛天使啊？

還記得那時阿海聽了她的困惑，還哈哈大笑了起來。

雖然話題就此便打住，但蒲公英始終記得這件事。

她從沒忘記，同時也很少想起，可卻在剛剛才又想起了那份感受。

「天使是住在天上的。我不想和阿爺分開。」

看著低頭扁著嘴的小女孩，玉嫂憐惜地摸了摸她的頭。她沒想過這孩子看起來沒心沒肺的開朗模樣，藏著如此細膩的心思和心事。

「蒲公英現在想這些還太早了呢！」玉嫂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只希望可以看見這孩子開開心心的，「妳阿爺老歸老，命還長著呢！」

「……真的嗎？」

玉嫂想了想，還是坦白說道，「這是我的希望。」

蒲公英眨了眨眼，「玉嫂也不想和阿爺分開是嗎？」

這次玉嫂笑得溫柔，「我希望能夠和阿爺、蒲公英還有這裡的人待在一起，待得更久一點……」

這時，蒲公英想起了阿爺的話。

「阿爺不當村長，大家就都要離開日出村嗎？」小女孩口齒清晰地問道。

婦人有一瞬間的動搖，爾後溫柔地說道，「對啊，因為阿源是這裡最好的村長喔！」

今天一天，蒲公英覺得自己不懂的事又變多了。

看來還是得問阿海才行。小女孩在心裡暗下決定。

她乖乖地回家和阿爺吃午餐，玩阿爺從城裡帶回來的玩具，再背誦阿海要她學會的單字。

到了傍晚，她晃著雙腿坐在沙發上，在心裡想著要問阿海的問題——

為什麼只有阿爺會變老？

為什麼阿爺不當村長，大家就都要離開村子？

為什麼，因為阿爺是最好的村長，他不是村長的話就不行呢？

很多為什麼。小女孩總愛問少年，而少年都會一一回答。

真是個問題小孩。少年總怎麼說，嘴角卻掛著笑。

所以蒲公英不害怕問問題。

她耐心等待阿海回家，阿爺催促她去睡覺她也不聽。

阿爺自己也不睡。他和蒲公英一起等待阿海回家。

可是那一晚，他們卻等不到阿海回家。

這是自蒲公英有記憶以來，阿海第一次沒有準時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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