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理由

黃昏歌劇院內，暗紅色的光影依舊沉默地流淌著。

溫徹斯特看著面前那名臉上畫著誇張油彩的少年，指尖輕輕敲了敲扶手。

「小丑先生，關於方才提到的古籍翻譯委託，我想稍微更改一下交易方式。」

小丑歪了歪頭，臉上的紅白油彩讓他的困惑顯得格外滑稽。

「更改？」

「是的。」

溫徹斯特語氣依舊溫和而克制，像是在談論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委託。

「我會先將那本古籍交給你。你可以帶回去，請你的老師親自過目。至於他是否願意進行翻譯，願意翻譯到何種程度，以及需要什麼報酬……」

他停頓了一瞬。

「皆由他決定。」

「可是……」小丑罕見地露出了遲疑的表情，「這樣對法官先生來說，會不會太吃虧了？」

星星也忍不住開口：「法官先生，恕我直言，這不像是您平時會做的交易。」

她望著溫徹斯特，眼神裡帶著真切的不解。

「你甚至無法確定那位老師是否願意翻譯，也無法確定那本古籍裡的內容，是否真有你想要的答案。」

溫徹斯特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眸，淡藍色的瞳孔被黃昏的陰影遮住，看不清其中情緒。

良久後，他才輕聲說：

「我知道。」

他靜靜望著舞台深處那片昏沉的黃昏光影。

光影像薄霧般流動，恍惚間，溫徹斯特彷彿再次回到了南大陸聖賽路斯奇術學院，回到了那間堆滿書籍與手稿的研究室。

那時候，他十八歲。

阿芙拉也十八歲。

他們站在攤滿古地圖與地質記錄的長桌前，激動得幾乎徹夜未眠。

世界，曾經是一整塊大陸。

兩年後，她就死在他們繼續追尋那個答案的旅途中。

而那張屬於皮諾丘的空席依舊沉默地陷在陰影裡，仙杜瑞拉的位置也同樣空無一人。

「星星小姐，世上有些門，並不是每一次敲響時，都會有人願意替你打開。」

溫徹斯特的淡藍色眼眸，在暗紅光影中顯得格外平靜。

「若那位老師真能讀懂古籍，那麼先行釋出誠意，就是目前最有效率的選擇。」

「可是——」

「風險我明白。」

溫徹斯特輕聲打斷她，語氣依舊溫和，卻不容置疑。

「正因如此，我才必須承擔。」

小丑歪了歪頭，仍然不太理解，但他看著溫徹斯特的神情，終究沒有再問，只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他將那張黑桃A按在胸前，像是在做某種孩子氣的保證，「我會好好把古籍交給老師，也會把法官先生的意思完整轉達給他。」

「多謝。」

溫徹斯特微微欠身。

下一瞬，暗紅色的光影無聲翻湧。那朵白薔薇自虛空中緩緩盛放，又在他掌心裡一點點碎成細小的白色花瓣。

黃昏歌劇院的輪廓逐漸遠去。

當拉法爾．溫徹斯特再次睜開眼時，映入視野的，是律師事務所內昏黃而安靜的煤油燈火。

窗外的聖尼爾區早已入夜。街道上偶爾傳來馬車駛過石板路的聲響，細碎而遙遠。

溫徹斯特沒有立刻起身。他將三支蜂蠟蠟燭擺在辦公桌上，使其形成一個端正的三角形。隨後，他取出銀色小刀，在三角形中央刻下一枚象徵亞當的符號——一隻由迴旋氣流構成的【迷霧之眼】。

做完這一切後，他將那本自國立赫姆博物館取來的黑皮古籍，平穩地放在迷霧之眼上方。

溫徹斯特垂下眼眸，低聲誦念：

「黃昏與迷霧的觀測者……」

「徘徊於光暗邊界的守密人……」

「逝去紀元的記錄者……」

「我祈求您的垂青。」

話音剛落的瞬間，原本橘黃色的燭火瞬間變成了詭異的灰白色，彷彿被一層霧氣籠罩。

古籍的邊角被無形的風輕輕掀動，書頁發出極輕的沙沙聲。下一秒，那本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諾蘭古籍，便在灰霧中無聲消失。

辦公桌前，艾琳娜靜靜站著，完整看完了這場獻祭儀式。

「溫徹斯特先生。」

艾琳娜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溫徹斯特抬起眼。

「怎麼了，艾琳娜？」

艾琳娜望著他，她不是不明白他的理由。正因為明白，她才更難以開口。

「您真的要繼續嗎？」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是否越界。可最終，她還是抬起眼，直視著辦公桌後那名始終溫和、始終克制，卻在某些夜晚顯得比亡者還要寂寞的男人。

「那本諾蘭古籍就算真的記載了大陸曾經是一整塊，也不代表它能讓阿芙拉小姐回來。」

「您真的認為……那本古籍的內容能讓阿芙拉小姐回來嗎？」

這一次，溫徹斯特回答得很快。

「我不知道。」

艾琳娜並沒有意外。她早就知道他的理由。也正因為早就知道，才覺得心疼。

他與惡魔交易，是為了她。

他追尋諾蘭古籍，是為了她。

他選擇走進黃昏歌劇院，是為了她。

他願意把珍貴的籌碼交給一名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同樣是為了她。

哪怕那本古籍裡只有一句模糊不清的記載。

哪怕那位老師最終只翻譯出一個毫無用處的詞。

哪怕那條路通往的不是奇蹟，而是另一場更深的失望。

只要那裡仍然存在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的可能，拉法爾．溫徹斯特就不會停下。

因為在他心中，那扇名為死亡的大門，還沒有真正關上。

「我從來沒有認為，那本古籍能直接讓阿芙拉回來。」溫徹斯特平靜地說。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聽不出太多悲傷。

可艾琳娜覺得，那份平靜本身，才是最深的悲傷。

「您也知道那本古籍可能根本沒用。」

「我知道。」

「可是……」

「但那不構成我猶豫的理由，艾琳娜……」溫徹斯特抬手打斷了艾琳娜的話語，「我是一名律師，也是一名奇術師。」

他平靜地說。

「在罪名定讞之前，我不會替任何人提前接受結局。」

「哪怕被告是死亡本身。」

＊＊＊

冬之塔頂端。莎倫站在那扇黑色的石拱門前，門扉高大而沉默，古老而繁複的紋路像乾涸的河流。

莎倫看著緊閉著的門，心急地抬起手，按在門上，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推了下去。

門紋絲不動。

莎倫皺緊眉頭，『為什麼……推不動！』

她又推了一次，這一次粉色乙太在她手背上微微亮起，但石門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莎倫的呼吸一點點急促起來。

「為什麼……」

她的聲音在塔頂空曠的空間裡輕輕散開，「為什麼打不開？」

「開門啊！」她握緊拳頭，重重地槌了一下石門。

接著她向後退去，藉著助跑，她朝石門撞了一下。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塔頂迴盪開來，震得莎倫肩膀一陣發麻。可那扇高大的黑色石拱門，依舊像與整座塔樓融為一體般，連一絲顫動都沒有。

「不對……不對……一定不是這樣的……」

莎倫摀著疼痛的肩膀急得在門前來回踱步，呼吸越來越亂。她抬起頭，看著那道覆著寒霜的門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哥哥就在這扇門後。

她都已經走到這裡了，不可能停下來。

「推不開……撞不開……」她喃喃自語，視線死死盯著那些古老而繁複的紋路，「不是力量不夠……是方法錯了。」

她猛地停下腳步。

「咒語……」

莎倫的瞳孔微微一縮，像是突然抓住了某條稍縱即逝的線索。

「一定是缺少了開門的咒語……」

可她不知道。

她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

「快想起來……快想起來啊，一定是我知道的東西才對……」

少女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抱著懷中的木偶，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碎胸腔，腦海裡則是一片混亂的轟鳴。

哥哥的笑容、哥哥替她撐傘的背影、哥哥煮晚餐時笨拙的模樣、哥哥在病床邊守著她的夜晚——無數畫面在她眼前飛快閃過，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懷中的木偶忽然跳出少女的懷抱。它站在莎倫的面前，全身散發著柔和的金色光暈，像太陽般溫暖。

下一瞬，更多零碎而混亂的線索，如同被光芒牽引般，猛地自她腦海深處浮現——

海上的夜風、緋紅之月、《異鄉童謠集》上重組的古代符號、胸口銀牌劇烈震顫飛向天際的瞬間……

還有那個古老的音節。

那個她曾在不知不覺間，脫口而出的名字。

莎倫的瞳孔微微收縮，呼吸也在這一刻徹底停住。

「……維斯瓦薩。」

聲音落下的剎那，黑色石門表面的古老紋路，瞬間亮起了一道道耀眼的金色光痕。光芒沿著紋路急速蔓延，頃刻間覆滿整扇門扉！

莎倫還來不及後退，門後便驟然爆發出一道刺眼至極的白光。

那光芒吞沒了一切。

吞沒了塔頂，吞沒了石門，吞沒了少女單薄的身影。

「——！」

強烈的白光奪走了莎倫的視野，她下意識抬手遮住眼睛，卻仍被那片純白照得什麼都看不清。

「哥——」她甚至還來不及看清門後究竟有什麼。

意識墜落前的最後一刻，她只感覺到眼前的木偶變得如岩漿般滾燙，而自己的右手手背，也傳來一陣幾乎要撕裂靈魂般的灼熱感。

＊

維亞曼達群島上空，原本沉默矗立的冬之塔忽然劇烈震動起來。

塔外，席薇亞猛地抬起頭。

「莎倫！」

她幾乎是本能地向前衝去，卻再次被那道無形的界線狠狠彈了回來。達摩斯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臂，才沒讓她摔倒在雪地裡。

「別衝動！」達摩斯沉聲喝道。

「可是她還在裡面！」

席薇亞的話音剛落，那高聳入雲的黑色塔身，就在白光中寸寸崩解。覆滿霜雪的石壁化作無數細碎的光屑，向著虛空深處回流；環繞塔樓的花海與白雪，也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緩緩攪動，化作四季交錯的光譜。

春的嫩綠，夏的燦金，秋的楓紅，冬的蒼白。

無數色彩在崩塌的塔樓殘光中交疊、旋轉，而在那片光的中心，昏迷的莎倫安靜地躺在一名黑髮青年的懷裡。

她右手手背上的粉色符文，正在劇烈地閃耀。

符文的底層緩緩浮現出一圈新的紋路。那像是一座古老鐘盤的輪廓，細密而精準的刻度彼此咬合，宛如時間本身在她手背上留下了印記。

「……莎倫？」

某個稱謂無聲地浮現在所有見證者的靈性深處。

——【時間的聖徒】。

席薇亞震驚地望著白光中的身影。

「那是……老闆？」

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黑髮青年左手手背上，那枚銀色彎月般的符文，正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隨後，在同一處肌膚之下，一枚被遺忘已久的金色符文重新浮現。

那是一輪安靜燃燒的太陽。

諾亞低頭看向懷中的妹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莎倫凌亂的頭髮。

「好久不見，席薇亞。」諾亞抬頭對上了席薇亞困惑的視線，他沒有避開，只是笑了一下。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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