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尋回時間的碎片

黃昏歌劇院內，暗紅色的光影依舊沉默地流淌著。

舞台上方，那盞古老吊燈像一輪被歲月熏暗的落日，將昏沉的光灑在層層疊疊的紅色座椅間。

溫徹斯特收回望向空席的視線，指尖輕輕敲了敲扶手。

一下，又一下。

「小丑先生。」溫徹斯特終於開口，聲音盡力保持著過往的溫和與克制，「方才你提到，你的老師懂得某些……古怪的語言。」

小丑眨了眨眼，像是努力回想了片刻，隨即用力點頭。

「嗯！老師會說很多很奇怪的話。有些我完全聽不懂，有些聽起來像咒語，有些又像在唱歌。」他歪了歪頭，補充道，「不過老師說，那不是給笨蛋學生現在學的東西，等我哪天不會在森林裡迷路三天三夜，再來考慮教我。」

星星沉默了一瞬，忍不住輕聲道：「……你的老師，教育方式還真是獨特。」

「對啊！」小丑居然露出了有些驕傲的笑容，「老師說，活著回來也是課程的一部分。」

溫徹斯特沒有對這句話發表評價。

他只是垂下眼眸，像是在斟酌某個交易的措辭。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

「我手中有一份古籍。上面記載著一種極為古老、且目前難以辨認的文字。」

星星的眼神微微一動，猜到了溫徹斯特先生的目的。

小丑則更直接地睜大了眼睛：「古籍？像老師房間裡那些會咬人的書一樣嗎？」

「……希望不是。」溫徹斯特淡淡道。

小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溫徹斯特繼續說道：「我希望你能替我詢問你的老師，是否願意協助翻譯其中一部分內容。當然，我並不要求無償協助。」

「翻譯？」

「是的。」溫徹斯特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穩，「當然，我並不打算無償請求協助。若你的老師願意提供翻譯，我會支付等價的報酬。」

他停頓了一下，淡藍色的眼眸在昏沉光影下顯得格外深邃。

「知識有價。能讀懂古老語言的人，其價值更不應被輕慢。」

小丑低頭看著手裡那張被他揉得微微彎曲的黑桃A，像是在很努力地思考這件事。

「我可以問問老師啦……」

他的語氣有些猶豫。

「可是老師的個性很古怪喔。」

星星忍不住輕聲問道：「有多古怪？」

小丑認真地抬起頭。

「他會把人丟進森林裡，說這樣才能學會怎麼在狼群面前保持微笑。」

歌劇院內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星星那雙藏在星光陰影下的眼眸微微睜大，連溫徹斯特也沉默了片刻。

小丑似乎完全沒有察覺氣氛變得微妙，還自顧自地補充道：「而且老師喜歡的東西也很奇怪。普通金幣、寶石、古董，他都不太感興趣。」

「那麼，你的老師喜歡什麼？」星星問。

小丑皺起眉，翻找著記憶裡的零碎片段，「嗯……老師喜歡足夠新奇的東西。」

他掰著手指，一件一件數了起來，「比如他沒見過的服飾、奇怪的小道具、造型很特別的帽子，或者能讓人一眼看不懂用途的東西。老師說，『如果一件東西讓我第一眼猜不出它是用來做什麼的，那它就有被收藏的價值』。」

星星怔了怔。

「聽起來……確實很特別。」

「對吧！」小丑像是終於找到能讓人理解老師古怪之處的證據，語氣一下子明亮起來，「老師還說過，這個世界上最無聊的東西，就是所有人都已經知道用途的東西。」

溫徹斯特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

「足夠新奇的服飾，或物品……」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淡藍色眼眸裡有思緒飛快掠過。

小丑像低頭把黑桃A翻了個面，又補充道：

「不過老師也說過，如果有人拿太無聊的東西糊弄他，他就會把那個人吊在樹上，讓烏鴉陪他談心。」

「既然如此，請替我向你的老師轉達這份委託。」

他微微欠身，像是在對一位尚未現身的交易對象致意。

「我會準備一份足夠新奇、且不會令他失望的報酬。若他願意翻譯古籍內容，我會依照翻譯的完整度與價值，追加相應代價。」

小丑眨了眨眼，隨即露出燦爛的笑容。

「好！我會幫法官先生問老師的！」

＊＊＊

席薇亞怔怔地望著蘇菲亞，琥珀色的眼眸裡滿是茫然。

「什麼意思？」她下意識開口，聲音裡帶著困惑與不安，「老闆他……綠芽之月的時候明明還活得好好的啊。」

達摩斯皺起眉，顯然也沒能立刻理解其中含義。老賈斯沉默地坐在門邊，粗糙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彎刀刀柄。

唯有歐西里斯與阿基里斯，在短暫的沉默後，幾乎同時意識到了什麼。

兩人不著痕跡地靠近了些。

「……你也想到了？」阿基里斯壓低聲音，用在場眾人都聽不懂的諾蘭語問道。

歐西里斯鏡片後的眼神沉了下去。

「嗯。」他同樣以諾蘭語低聲回應，「如果蘇菲亞閣下說的『缺席兩個月的人』不是比喻，那麼……」

阿基里斯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聲音罕見地失去了平日的輕佻。

「原本的諾亞，要回來了。那，那位蘇昱宸會到哪裡？」

她抬起眼，玫瑰色的唇邊浮現出一抹溫柔而意味深長的笑意，目光輕輕掠過歐西里斯與阿基里斯。

「不理解也無妨。」她輕聲道，「有些事情，等到時機到了，自然會得到答案。」

歐西里斯沉默片刻，緩緩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蘇菲亞閣下。」他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冷靜，卻比平時更加凝重，「您此行的目的，應該不只是為了告訴我們這些吧？」

「當然不是。」

蘇菲亞垂下眼眸，指尖輕輕撫過袖口上繡著的薔薇紋路。壁爐橘紅色的火光映在她側臉上，讓那份優雅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神聖感。

「我來這裡，主要是為了遮掩諾亞復活時產生的氣息。」

客廳內驟然安靜下來。

席薇亞的臉色微微一變。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雙手下意識攥緊，聲音也跟著沉了下去。

「是為了提防獅子背後的主人……對吧？」

蘇菲亞沒有否認。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位既然曾經將目光投向諾亞，就不可能對他的復甦毫無察覺。」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在那份溫和底下藏著令人心口發冷的重量，「尤其是現在，諾亞的存在狀態即將發生改變。若不加以遮掩，很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注視。」

席薇亞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沉默片刻，隨後低下頭，鄭重地向蘇菲亞行了一禮。

「感謝妳，蘇菲亞閣下。」

蘇菲亞望著她，唇邊的笑意稍稍柔和了些。

「不必客氣。」

她抬起眼，視線越過格雷街十三號熟悉而溫暖的客廳，像是望見了更遠處某個被血與月光浸染的夜晚。

「這是我們欠他的。」

「抱歉，我還有一件事不懂。」

老賈斯沉默了許久，終於抬起粗糙的手指，指向桌上那具與諾亞面貌極為相似的拜爾斯人偶。

「這些事情，和這傢伙有關嗎？」

壁爐裡的火光輕輕跳動，將那具人偶蒼白精緻的臉龐映得忽明忽暗。

蘇菲亞垂下眼眸，望著那具小巧的人偶，語氣依舊溫和，卻比方才多了幾分憐憫。

「他是為了讓計劃能夠成功，而被創造出來的。」

「創造出來的……？」阿基里斯的聲音罕見地有些乾澀。

歐西里斯鏡片後的眼神也沉了下去。他緩緩開口，語氣比方才更加謹慎。

「蘇菲亞閣下，能否說得更清楚一點？」

蘇菲亞沉默了一瞬。

隨後，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依舊溫柔，卻忽然變得遙遠，彷彿不再屬於坐在他們面前的那位薔薇教會主教。

「她不能。」

這一次，響起的並不是蘇菲亞原本的聲音。

那嗓音更加柔和，也更加古老。像是無數盛放與凋零的花朵，在同一個瞬間吐出了呢喃。

蘇菲亞緩緩抬起手，卸下粉色神袍的帽沿。

如瀑布般披散而下的金色長髮，在眾人驟然收縮的瞳孔中，一寸寸染上柔和而神聖的粉色。那雙原本淡藍的眼眸，也在頃刻間化作玫瑰般濃烈而莊嚴的紅。

玫瑰的芬芳在一瞬間充滿整座格雷街十三號。

不是香氣。

而是神降。

達摩斯臉色劇變，幾乎是在本能驅使下，重重單膝跪地。歐西里斯與阿基里斯同時低下頭，老賈斯手中的彎刀「哐噹」一聲落在地毯上，整個人也隨之跪倒。

席薇亞只覺得靈魂深處傳來一陣無法違抗的顫慄。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便已先一步單膝跪下，額頭低垂，視線死死落在地毯暗紅色的花紋上。

不能直視。

不能揣測。

不能以凡人的眼睛，去衡量神明的容顏。

那道披著蘇菲亞外貌、卻早已不再只是蘇菲亞的身影，靜靜坐在壁爐前。

片刻後，祂輕聲開口：

「這一切，都是為了尋回時間的碎片。」

＊＊＊

與此同時，中央大陸的沉默之丘上。

一名神祕男子與妻子並肩而立。他們看向姍姍來遲的男人，他穿著深藍色的巫師學袍。

神祕男子朝他笑道，「計畫……順利進行了嗎？」

短暫的沉默後，深藍學袍的男人輕輕點頭。

「嗯。」

那人像是在聆聽某種遙遠的回聲，片刻後，語氣裡終於多了一絲難以壓抑的顫動。

「看樣子，很順利。」

他抬起眼，望向沉默之丘中央那座高聳入雲的塔樓。

「索菲亞成功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座沉默之丘驟然震動。

轟——！

大地深處傳來低沉而古老的轟鳴，彷彿有某枚沉寂千年的齒輪，終於在這一刻重新咬合。

塔樓表面的裂紋中亮起柔和的金色光芒。下一瞬，無數楓黃般的落葉自虛空中飄落，旋轉著、飛舞著，將那座沉默的高塔環繞其中。

神祕男子再也壓抑不住情緒，眼底驟然亮起狂喜。

「成功了！」

他猛地回頭，看向身旁的深藍學袍男人。

「大哥，我們成功了！」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二哥回來了！」

站在他身旁的女子也難掩激動，下意識向前一步。

「我們快進塔吧！」

「好！」

然而，就在三人即將踏入塔樓的那一刻——

整座高塔忽然劇烈一顫。

原本穩定流轉的金色光芒，在瞬息之間被某股更加深沉的力量強行牽引。塔身開始模糊、扭曲，無數楓黃色光點被捲入同一道方向。

下一秒，那座高大的塔樓竟在三人眼前化作一道璀璨流光，撕裂天幕，朝著遙遠的冬之塔方向疾馳而去。

沉默之丘重新陷入死寂。

只剩下零散的楓黃落葉，無聲落在空蕩蕩的地面上。

女子僵在原地，臉上的喜悅一點一點褪去。

「……怎麼會這樣？」

神祕男子怔怔望著塔樓消失的方向，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掩飾不住的慌亂。

「二哥他……失敗了？」

沒有人立刻回答。

片刻後，站在最前方的深藍學袍男人才緩緩開口，「我不知道。」

他望著那道流光消失的盡頭，眼神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七神的計畫裡……沒有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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