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拜爾斯．漢米爾頓

席薇亞怔怔地望著眼前那道優雅身影。

玫瑰的香氣、薔薇教會、白鴉，以及那日在王都混亂中曾短暫現身的高貴女子身影，終於在她腦海中一點一點重疊起來。

「我想起來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愕。

「妳是那天出手救下白鴉的……薔薇教會主教。」

女人銀鈴般的笑聲在雪原輕輕盪開，「是的，很高興孔雀小姐你想起來了！」

「白鴉，正是家妹，莉莉安．格雷。」

女人抬起眼眸，那雙溫柔含笑的眼睛裡，卻藏著令人無法忽視的高位威嚴，「我是格雷家族的長女。」

她微微欠身，向眾人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貴族禮。

「蘇菲亞．格雷。」

這個名字落下的瞬間，雪原上的風聲彷彿都安靜了幾分。

短暫的沉默在雪原上蔓延開來。

達摩斯沒有放鬆警戒，指尖那縷青色火光仍在風中明滅不定。阿基里斯與老賈斯同樣沉著臉，顯然還未從方才的血戰與眼前這位半神帶來的壓迫感中抽離。

歐西里斯則率先斂下眼底的震動，緩緩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蘇菲亞閣下。」

他語氣依舊維持著禮貌，卻比平日少了幾分從容，多了幾分近乎審慎的凝重。

「那麼，請恕我冒昧詢問——」

他的視線掠過那片無法跨越的塔樓界線，又回到蘇菲亞身上。

「您在此時出現在這裡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應該不會只是為了向席薇亞小姐道謝吧？」

「自然不是，歐西里斯先生。」

蘇菲亞輕輕一笑，語氣仍舊溫和，「不過，這裡有些冷，也不適合談話。不如我們先回默森里亞？」

「恕我拒絕，蘇菲亞閣下。」

席薇亞幾乎沒有猶豫便搖了搖頭。她下意識回望那座黑色塔樓，琥珀色的眼眸裡滿是不安。

「莎倫還在裡面。」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我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裡。」

席薇亞頓了頓，指尖微微蜷緊。

「要是莎倫出了什麼事，老闆……諾亞他會很難過的。」

「我要說的，正是這件事。」

蘇菲亞的聲音輕輕落下，席薇亞怔了一瞬，猛地抬起頭。

蘇菲亞望著她，唇邊那抹笑意依舊溫柔，卻在玫瑰香氣之間，顯得意味深長。

「放心吧。」

她緩緩說道：「莎倫和諾亞都會沒事的。」

席薇亞的呼吸微微一滯，然而，還沒等那份安心真正落回胸口，蘇菲亞便又輕聲補上了一句。

「只不過……諾亞接下來的變化，會非常巨大。」

「巨大？」阿基里斯終於找到了能插話的縫隙，乾笑了一聲，試圖緩解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緊繃氛圍，「這應該不會是什麼雙關語笑話吧？」

＊＊＊

就在席薇亞一行人與蘇菲亞對峙的同時，冬之塔內。

莎倫抱著懷中那具巴掌大的木偶，獨自踏上了螺旋向上的石階。

塔內很是寂靜，除了莎倫輕輕的呼吸聲外，就只剩下鞋底踩過冰冷石面的細微聲響，激起孤獨的回聲，像有另一個人，正踩著與她相同的步伐，跟在她身後。

牆壁兩側開著一扇又一扇狹長的窗。

起初，窗外仍是維亞曼達群島蒼白的雪原。黑色塔影壓在大地盡頭，花瓣與白雪無聲翻湧，像一場永不結束的葬禮。

莎倫沒有停下腳步，她抱緊懷中的木偶，繼續往上走。

隨著她一步步踏上石階，窗外的景色開始悄然改變。

狹窄、潮濕、充滿霉味的小巷，昏黃的煤氣燈在雨中搖晃，一個比現在還要年幼許多的小女孩站在牆角，等著哥哥下班一起回家。

下一瞬，一道瘦削的少年身影撐著破舊的黑傘，從雨幕中匆匆跑來，少年一邊喘氣，一邊將那把已經漏水的黑傘往女孩頭頂傾斜，自己半邊肩膀卻被雨水打濕。

窗外的小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塔內的莎倫腳步微微一頓，她沒有回頭，只是將懷中的木偶抱得更緊了些。

第二扇窗外，是一間破舊的小公寓。

狹窄的廚房裡，鍋裡煮著並不算豐盛的晚餐，白色蒸氣貼著斑駁的牆壁緩緩上升。少年笨拙地拿著湯勺，故作嚴肅地說著什麼，小女孩則坐在桌邊，笑得前仰後合。

那笑聲很輕，很久遠，卻又清晰得像是剛剛才從耳邊掠過。

莎倫的睫毛顫了顫，腳步加快了些。

她經過第三扇窗。那是小學一年級開學的早晨。

哥哥蹲在她面前，替她整理歪掉的領結。明明自己也不過是個還沒真正長大的少年，卻裝出一副成熟可靠的大人模樣，認真地叮囑她不要怕，放學後會在門口等她。

第四扇窗裡，是她第一次拿到滿分。

哥哥看著那張皺巴巴卻被她珍惜得不得了的考卷，愣了好一會兒，隨後笑著伸手揉亂她的頭髮。

「莎倫真厲害。」

第五扇窗裡，是她第一次考到第一名。

那天晚餐比平時多了一小塊肉。哥哥說這是獎勵，自己卻把最大的那一塊夾進了她碗裡。

再往後，是生病時守在床邊的身影。

是冬天替她圍上圍巾的手。

是深夜裡點著昏黃煤油燈，替她補好破掉書包的背影。

是一年又一年，一個又一個她以為早已習慣、卻從未真正忘記的日子。

他從未缺席過她的成長。

哪怕生活貧窮、疲憊、狼狽，哪怕那雙手越來越粗糙，眼底的疲憊越來越深，他也始終站在她回頭就能看見的地方。

莎倫急促的腳步，開始走得越來越慢。

塔內冰冷的空氣像是壓在胸口，讓她有些喘不過氣。她低下頭，望著懷裡安靜得沒有半點聲息的木偶，眼眶一點點泛紅。

但她沒有停下。她只是抱著他，一步一步，繼續往上走。

終於，漫長的螺旋石階抵達了盡頭。

莎倫停在樓頂前。

眼前是一扇緊閉的黑色石拱門。門扉高大而沉默，表面覆著一層薄薄寒霜，所有窗外的景象，在此刻全部消失了。

「哥哥……這次，換我來接你回家了。」

塔內所有回音，都在此刻悄然止息。

＊＊＊

格雷街十三號，一樓客廳。

爐火在壁爐中安靜燃燒，微弱的橘紅光芒映在陳舊卻整潔的家具上，相比在達摩斯環顧四周，粗獷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不自在。

「這裡就是莎倫和那位諾亞先生的家嗎？」

他摸了摸下巴，視線掃過牆邊的書架、桌上尚未收起的茶杯，以及角落那幾件明顯屬於孩童的外套，忍不住嘀咕道：「不過……席薇亞，聽妳剛才的說法，妳好像是叫那位諾亞先生『老闆』吧？」

席薇亞動作一僵，她原本正站在窗邊，確認街道外是否有異常動靜。聞言，她立刻撇過頭，故作鎮定地咳了一聲。

「說來話長啦……」

她抬手把被夜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努力擺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總之，重點不是這個吧！」

達摩斯挑了挑眉，倒也沒有繼續追問，「說得也是。」他很快收起那點玩笑意味，粗糙的手掌按在沙發椅背上，神色重新沉了下來。「蘇菲亞閣下，妳剛才說的『巨大變化』，到底是什麼意思？」

客廳內的氣氛，也隨著他的疑問一點點凝固。

歐西里斯站在一旁，雙手交疊在身前，鏡片後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蘇菲亞。阿基里斯靠在牆邊，指尖還殘留著尚未完全散去的紫色乙太光點。老賈斯則沉默地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彎刀橫放在膝上，神情疲憊的看向蘇菲亞。

而蘇菲亞．格雷，則像是完全沒有察覺眾人的戒備般，優雅地坐在客廳中央的單人椅上。

席維亞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妳說莎倫和老闆都會沒事……可是，老闆接下來會發生很大的變化。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蘇菲亞垂下眼眸，指尖輕輕撫過神袍的袖口，片刻後，她從長袍內側取出一具小巧的人偶。

那人偶不過巴掌大小，但黑髮、褐色眼眸、略顯蒼白的臉龐，以及那身縮小後仍一絲不苟的黑色燕尾服，都被雕琢得極為細膩。

一切都像極了某人。

「這人偶是？」還未等阿基里斯的疑問得到解答，席維亞便衝上前，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它。

「和老闆一樣的臉……？」她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

達摩斯皺起眉，視線在那具人偶與蘇菲亞之間來回移動。

「這是誰？」

蘇菲亞輕輕抬起眼，玫瑰色的唇邊依舊掛著溫柔笑意，可那雙眼裡卻沒有半分玩笑。

「拜爾斯．漢米爾頓。」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8VB6C3fcO
「誰？這時候就不要……」老賈斯皺著眉看向人偶，話還沒說完，他的聲音便戛然而止。

「這太像了，除了臉上的皺紋外，太像老闆了！」席維亞抬起頭看向蘇菲亞，「雖然亞里斯他說過，之前他工作的地方，有一個執事長得很像老闆⋯⋯但這太像了！這不是巧合吧⋯⋯」

「當然不是巧合。」蘇菲亞平靜地回答。

壁爐裡的柴火在此刻發出一聲細微的爆裂聲，火光跳動，映得那具人偶的臉龐忽明忽暗。

「湖景莊園那一夜，諾亞之所以能扮成拜爾斯，並不只是因為他的偽裝足夠精巧。」

她抬起眼，視線緩緩掃過眾人，最後停在席薇亞蒼白的臉上，「而是因為他們本來就極為相似。」

「妳到底想說什麼？」

「諾亞接下來的『巨大變化』，並不是憑空發生的奇蹟。」

「而是某個缺席莎倫兩個月人生的人即將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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