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缺席的二人

平衡之月，第十日，安息日傍晚。

聖托瑪珈聖尼爾區，一間不起眼的律師事務所內，煤油燈的火光在玻璃罩中微微搖曳，將書櫃與桌面的檔案影子拉的細長。

拉法爾·溫徹斯特，坐在辦公桌前，右手輕輕按在憑空出現的那朵白薔薇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任憑那股熟悉的昏沉感順著指尖蔓延，將自己的意識一寸寸拖入更深、更遙遠的黃昏之中。

再次睜眼時，律師事務所內昏黃的燈光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黃昏歌劇院永恆不變的暗紅色光影。

高聳入雲的穹頂上，斑駁而神祕的壁畫在昏沉光線中若隱若現。

層層疊疊的紅色天鵝絨座椅之間，「星星」與「小丑」的身影早已在那裡靜候。

星星依舊穿著那襲彷彿流淌著細碎星光的長裙，柔和的光點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坐在另一側的小丑，臉上畫上了神祕而誇張的油彩。座位前方的地毯上，散落著一張張翻開的撲克牌，紅與白交錯的紋路遮去了少年原本青澀的輪廓

少年的稚音，讓他感覺起來有些滑稽，「法官先生，你好！」

少年清亮的嗓音打破了短暫的沉默。溫徹斯特朝他微微頷首，算是回應。隨後，他的眉頭便不著痕跡地皺了起來，他的目光在歌劇院內緩緩掃過。

皮諾丘的位置依舊空著。

那張本該屬於說謊者的座椅，靜靜沉在黃昏色的陰影裡，沒有聲音，沒有氣息，也沒有那個總是帶著幾分輕佻笑意的身影。

而另一張座椅——

溫徹斯特的視線停頓了一瞬。

『仙杜瑞拉……也不在？』

「亞當閣下……」

星星終於忍不住向前一步。她微微屈膝，拉起裙擺，禮節依舊無可挑剔，聲音卻帶著藏不住的緊繃。

「請問仙杜瑞拉……她也出事了嗎？」歌劇院內的寂靜，在一刻變得更深了些。

小丑原本正低頭把玩著一張黑桃A，聞言動作也停了下來。他那雙被油彩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安靜地望向舞台中央。

溫徹斯特沒有開口，只是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緊。

下一瞬，亞當那溫和而遙遠的聲音，便自歌劇院深處緩緩響起。

「放心，星星小姐。」

那聲音依舊平靜，彷彿無論舞台上缺席了多少人，無論命運的齒輪碾碎了多少靈魂，他都仍能站在最靠近黃昏的地方，注視著一切。

「仙杜瑞拉她沒事。」

聽見這句話，星星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一鬆。溫徹斯特也在無聲中吐出一口氣。

就連始終顯得有些不合時宜的小丑，也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般，輕輕放下了手裡那張撲克牌。

「太好了——」他露出了笑容，轉頭看向兩人，「仙杜瑞拉她沒事！」

「亞當閣下……」

短暫的安心過後，星星仍像是想起了什麼般，忍不住再次抬起頭。她那雙藏在星光陰影下的眼眸微微閃爍，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既然仙杜瑞拉沒事，那麼……她缺席的原因，是因為正在處理什麼棘手的事件嗎？」

亞當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後，那道溫和而遙遠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依舊帶著令人難以分辨真意的平靜笑意。

「她的缺席，還需要持續一段時間。」

星星的指尖微微收緊。

「不過放心。」

亞當的聲音緩緩落下，像是一枚沉入湖底的石子，沒有激起劇烈的波瀾，卻讓在場三人的心緒都隨之安定了幾分。

「她會沒事的。」

聽到這句近乎承諾的回答，星星終於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溫徹斯特緊繃的眉眼也稍稍舒展。小丑眨了眨眼，像是不太明白那句話背後究竟意味著什麼，卻仍因眾人放鬆下來的氣氛而跟著露出笑容。

『既然是亞當閣下親口給出的承諾，那就不會有錯……』

星星在心底默默想著。

『雖然祂總是謎語人。』

可那份安心並沒有維持太久，她垂下眼眸，細碎星光在裙襬上緩慢流動，神情仍帶著幾分無法掩飾的沉悶。

「星星小姐？」

小丑歪了歪頭，臉上的油彩讓他的表情顯得格外誇張，語氣卻意外地小心。

「妳看起來……還是不太高興。」

星星怔了怔，隨即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我有個朋友，最近遇到了很棘手的事情。」

她停頓片刻，像是在斟酌該如何開口。

「雖然他什麼都不說，可我看得出來。」

那句話落下時，歌劇院內的氣氛悄然變了些。

溫徹斯特抬起眼，淡藍色的眼眸望向她，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而克制。

「什麼事情？」

他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搭在座椅扶手上。

「說不定我們能提供一些協助。不過，如果涉及情報交換或實質行動，恐怕需要——」

「那是自然，法官先生。」

星星像是早已猜到他會這麼說，輕輕點了點頭。

「我不會要求各位無償幫忙。」

她抬起頭，聲音比方才穩了許多。

「我的朋友，最近遇到了一群穿著紫色斗篷的神祕人。他們似乎隸屬於某個隱密組織。」

星星微微蹙眉，努力回想著從那位朋友口中得來的名字。

「好像叫……夜紡書會。」

這個名字落下的瞬間，歌劇院內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小丑茫然地眨了眨眼，顯然對這個稱呼毫無概念。

星星的視線則轉向溫徹斯特。

在這座歌劇院裡，若要說誰最有可能知道隱密組織與古老集會的情報，那麼這位總是冷靜、博學，又習慣以交易衡量一切的法官先生，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

「你們有人知道他們的情報嗎？」

她輕聲問道，語氣卻無比認真。

「視情報的具體價值，我會支付足夠的報酬。」

溫徹斯特沉默了片刻。

他在記憶裡迅速翻找著曾經接觸過的教團、祕社、文學沙龍與古老集會。可無論是聖托瑪珈共和國的地下神祕學圈，還是默森里亞王都那些藏在貴族舞會背後的隱祕組織，都沒有一個名字能與「夜紡書會」完全對應。

最後，他緩緩搖了搖頭。

「很抱歉，星星小姐。」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眉宇間卻多了幾分凝重。

「至少在我所接觸過的情報網中，並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星星眼底的光芒黯淡了些。

「這樣啊……」

「不過。」

溫徹斯特話鋒一轉，淡藍色的眼眸微微低垂，語氣變得更加謹慎。

「從名稱、行事風格，以及妳所描述的統一服飾來看，它不像是臨時聚集起來的狂熱團體。更像是某種擁有固定儀式、階級與傳承的古老集會。」

他指尖輕輕敲了敲扶手。

「尤其是『書會』這個稱呼。若它並非單純掩飾，那麼這個組織很可能與文字、記錄、故事，甚至某種敘事性的神祕學儀式有關。」

星星抿了抿唇，神情愈發凝重。

溫徹斯特微微頷首，像是正式接下一份委託。

「這份委託，我收下了。」

「接下來，我會替妳留意夜紡書會的動向。若有任何可靠情報，我會在下一次聚會中告知妳。」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

「至於報酬，等我能提供足夠有價值的消息後，再談也不遲。」

「我也會幫忙問問我的老師！老師知道很多奇怪的事情，也許聽過這個名字。」

就在這時，小丑忽然舉起手，語氣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認真。

星星微微一怔，隨即朝他露出感激的笑容。

「謝謝你，小丑先生，不過冒昧詢問，你的老師是？」

溫徹斯特也轉頭望向小丑，眼神裡難得浮現出一絲明顯的好奇。

畢竟，這位新成員來自西大陸。

那片土地上有血族建立的凡托姆神祕學院，也有精靈、狼人與諸多古老種族殘留的影子。能在那樣的地方教導小丑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會是普通角色。

「可以說是可以啦……」

小丑抓了抓臉頰，指尖不小心蹭歪了一點油彩。

「不過我的老師脾氣很古怪。他常常把我丟進森林裡，說什麼『真正的小丑要先學會不被野狼吃掉』之類的話。」

星星怔了怔，一時竟不知道該不該露出同情的表情。

小丑卻像是早已習慣了這種教導方式，繼續認真地說道：

「而且老師還會一些很古怪的語言。」

「古怪的語言？」溫徹斯特原本平穩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些，連追問的聲音都帶了些顫抖。

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也不自覺地收緊。

小丑並沒有察覺他的異樣，只是努力回憶著那些零碎的片段，像是想要模仿那種發音，卻又找不到合適的方式形容。

「不是西大陸的通用語，也不像血族的古語。聲音很奇怪，有時候像是在唱歌，有時候又像是在念很長很長的咒語。」

古怪的語言。

一種連小丑也聽不懂，卻被他的老師習以為常地使用著的語言。

溫徹斯特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那一瞬失控般翻湧的情緒。

小丑還在繼續著他的介紹，星星聽得津津有味，不過此刻都顯得微不足道，他的腦海中，只剩下那本被他藏在公事包深處的諾蘭古籍，以及某個早已沉入記憶深處、卻始終無法割捨的亮麗倩影。

『古怪的語言……』

『難道……』

＊＊＊

玫瑰的芬芳，依舊縈繞在眾人的鼻尖。

那股香氣濃烈、優雅，卻並不甜膩，彷彿能將風雪中的血腥與焦糊味一寸寸抹去。可也正因如此，這片雪原反而顯得更加詭異。

達摩斯微微側身，將僅存的船員護在身後，粗糙的手掌垂在身側，指尖已有青色火光若隱若現。

「妳是誰？」他壓低嗓音，目光死死盯著那道自玫瑰香氣中浮現的優雅身影，「神使派的奇術師？」

「……」

女人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站在風雪之中，裙襬被寒風吹得微微翻動。她身上的玫瑰香氣卻像完全不受這片雪原影響，依舊從容、濃郁，帶著某種近乎傲慢的優雅。

達摩斯的臉色越發難看，他能感覺得到。

半神。

這個冰冷的判斷浮現在他心底的瞬間，達摩斯握緊了拳頭。哪怕是他，也不得不承認，在場所有人加起來，都不可能是她的對手。

然而，那名女子似乎完全沒有將他的戒備放在心上。

她只是饒有興致地偏過頭，視線輕飄飄地掠過達摩斯，落在了歐西里斯與阿基里斯身上。

「除了諾亞以外的……最後兩位？」

輕柔的嗓音落下，歐西里斯與阿基里斯的呼吸，在同一瞬間停住了。

那不是疑問，而是確認。

兩人臉上的血色幾乎同時褪去。阿基里斯原本還想下意識回嘴，卻在那雙含笑的眼眸注視下，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

歐西里斯沉默了片刻，才勉強壓下喉間的乾澀，低聲問道：

「……最後兩位，是什麼意思？」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

風雪從幾人之間掠過，捲起細碎的冰晶。歐西里斯與阿基里斯在短暫的死寂中對視了一眼。

她知道，這個女人知道「外鄉人」的存在。

甚至，她很可能知道得比他們想像中更多。

就在這時，女人終於收回視線。她轉而看向席薇亞，唇邊那抹玩味的笑意，柔和了下來。

「孔雀小姐……」

她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

「白鴉那天，承蒙妳照顧了。這樣你有想起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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