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被允許之人

雪原的盡頭，像是被誰用無形的刀鋒硬生生劃開。

再往前一步，便不再只是覆滿白雪的荒野，而是一片寂靜得近乎失真的領域。風聲在那道界線前變得微弱，像是被某種更古老、更深沉的規則強行壓了下去。佇立於盡頭的黑色塔樓直插天際，塔身覆著經年不化的霜雪，沉默地立在蒼白世界中央。

「嗯？」席薇亞微蹙起眉，試探性地往前踏出一步。鞋尖才剛靠近那片塔樓陰影籠罩的範圍，一股無形的阻力便驟然湧現，像一堵看不見的牆，冷硬而沉默地橫在她面前。

妳不被允許靠近。席薇亞瞬間便知曉了這一事實，她煩躁地說，「……什麼鬼東西。」

她抬起手，掌心微光流轉，顯然已經起了直接用奇術強行突破的念頭。

然而，她身旁的莎倫卻像根本沒有察覺這股阻力般，靜靜朝前走去。

小女孩單薄的身影穿過風雪，腳步不急不緩。當她踏入那道讓席薇亞寸步難行的分界線時，四周沒有任何抗拒，也沒有任何異動。白雪依舊安靜地覆在她腳邊，黑色塔樓依舊沉默地矗立在她前方，彷彿她本就屬於這裡。

席薇亞看得一愣，心頭猛地一沉。

「莎倫？」她下意識往前追了半步，卻又一次被那無形屏障逼停，只能站在原地，神色愈發難看地望著那道小小的背影，「妳可以進去？」

莎倫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道分界線內，仰頭望著遠處的塔樓，褐色的瞳孔微微顫動。那張尚帶稚氣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某種近乎失神的茫然。

像是她眼前所看見的景象，和記憶裡某個本該上演的畫面，產生了無法忽視的偏差。

「……不一樣。」她低聲呢喃。

席薇亞怔了怔，隨即皺起眉頭：「什麼不一樣？」

莎倫像是沒聽見般，只是死死盯著那座塔，聲音更輕，卻也更執拗：

「和那場歌劇……不一樣。」

席薇亞的眉心皺得更緊了。

「歌劇？」她抬高聲音，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疑惑與焦躁，「什麼歌劇？莎倫，妳到底在說什麼？」

「莎倫，妳看著我。」席薇亞壓低聲音，盡量讓語氣顯得平穩，「到底是哪裡不一樣？」

莎倫依舊沒有回答。

她只是緩緩抬起頭，望向那片被緋紅月光籠罩的天際，眼裡映出一層薄薄的、近乎破碎的光。

就在下一瞬——

原本高懸於夜穹的緋色月光，忽然暗了下來。

席薇亞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三道銀色流光自虛空中破開黑暗，無聲飛出。

莎倫的瞳孔猛然收縮。她認得那種光芒。

「是哥哥的銀牌！」

「老闆的銀牌？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此刻天幕之上，那三枚銀牌正飛速旋轉著，彼此牽引，彼此呼應，某種沉寂已久的儀式終於被重新喚醒。

下一瞬，無數花瓣自銀光深處傾瀉而出，雪原開始被花海吞沒。

原本單調蒼白的大地，很快便被蔓延開來的花色覆蓋。白雪之下透出柔軟花影，花瓣落在石碑上，落在席薇亞的肩頭，也落在莎倫微顫的髮梢。

席薇亞怔怔望著眼前這片不可思議的景象，一時間竟忘了呼吸。

「歌劇！歌劇的塔樓原來是這樣出現的。」她本以為預言失敗了，本以為是自己來晚了，本以為一切都已經錯過——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TGKC0BCTs
可原來，不是失敗，也不是遲到。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GVuGSpi1z
只是她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懂那場歌劇。

「席薇亞姊姊！哥哥有救了！」

就在莎倫話音落下的下一瞬，那座沉默矗立於花海盡頭的黑色塔樓，終於有了回應。

塔樓的大門開了。

莎倫瞳孔一縮，幾乎沒有半點猶豫，立刻抱緊懷中的木偶，朝那扇門衝了過去。

「莎倫！」席薇亞下意識伸手，卻根本無法攔住她。

小女孩的身影很快沒入塔樓深處，只剩那扇敞開的黑門，靜靜立在風雪與花海之中。

＊＊＊

達摩斯與歐西里斯等人的身影剛剛消失在風雪深處數個小時後。

維克多便狼狽不堪地趴在冰冷的雪地上。他一邊瘋狂地向前蠕動，一邊在純白的雪原上拖出一道漫長的血痕。

明明已經藉著重置後的肉體，對眼前那名黑袍面具人發動了數次奇襲，可每到致命的瞬間，大腦便會突兀地空白一瞬，讓所有殺招偏離軌道，硬生生擦著對方衣角落空。

維克多五指死死扣進雪地，終於失控地咆哮出聲：

「該死！為什麼……我怎麼可能打不到你！你這傢伙究竟是什麼樣的怪物！」

「啊……一個斷了頭還能活下來的傢伙，應該沒資格說我是怪物吧⋯⋯」

一道毫無波瀾的平淡嗓音，冷徹地壓過了呼嘯的風雪。

維克多咬著牙抬起頭。那名神祕男子不知何時已站在雪地裡，一襲黑袍像要吞掉四周所有光線，臉上覆著古老而冰冷的青銅鷹面具。面具後那雙眼，沒有半點情緒。

「該死！該死的！」維克多眼底滿是怨毒，指尖在雪地裡抓得鮮血淋漓，「為什麼……為什麼你們一個兩個，全都要跳出來阻止我！打亂我的偉大計劃！」

「那木偶【欺瞞之罪】的純度，你明明也能感應到吧！那可是能直通半神座位的鑰匙啊！為什麼要阻止我！為什麼！」

維克多用盡最後的力氣，朝那面具人嘶吼：

「為什麼——！」

「這個嘛⋯⋯說來話長呢⋯⋯」

梟淡淡回了一句。

下一瞬，一柄銀色鐮刀劃開風雪。

噗嗤。

沒有碰撞，沒有阻礙。

維克多那顆好不容易接回去的頭，再一次被乾脆斬落。

梟俯下身，抓住那頭張揚的紅髮，將還在滴血的頭顱提到自己面前。

「呸！我不會放過你們的……絕對不會！」

維克多死死瞪著他，眼底的怨毒幾乎凝成實質。

「不只是你……還有那個該死的小女孩！等我回來，我一定會把她全身上下的骨頭一寸寸拆掉，把她大卸八塊——！」

噗！

一口夾雜內臟碎塊的血沫猛地噴在梟的青銅鷹面具上。

梟卻只是微微歪了歪頭，連語氣都沒有起伏。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我可就太傷腦筋了⋯⋯」

他俯視著維克多漸漸渙散的雙眼，平靜地說出最後一句話：

「畢竟……她現在可是我們的一員呢。」

維克多那雙淡金色眼眸猛地睜大，可惜他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理解這句話了。

最後，他只能帶著屈辱、憤怒與混亂，發出臨死前最絕望的咒罵：

「該死的謎語人啊啊啊！該死！該死！」

風雪掠過，那顆滿是血污的紅髮頭顱終於徹底不動了。

第七階術師維克多，死於雪原。

＊＊＊

沒過多久，風雪深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達摩斯、歐西里斯、阿基里斯與老賈斯終於趕了過來。幾人身上還帶著未散的血氣與寒意，顯然一路都沒有停下。

「莎倫那ㄚ頭呢？」達摩斯一到場，目光立刻掃向四周。

席薇亞抬手指向前方那座被花海與白雪包圍的黑色塔樓，聲音還有些急促：「她已經進去了。」

「進去了？」阿基里斯一愣。

歐西里斯皺起眉，順著席薇亞的視線望去，很快便注意到了那道異樣的分界線。從雪原延伸到塔樓前方，像是有一道無形的牆，將這片區域硬生生切成了兩個世界。

達摩斯往前踏出一步。

下一瞬，他的動作停住了。

那股阻力無聲無息地橫在前方，明明什麼也看不見，卻讓人再難前進半寸。

達摩斯的眉頭立刻沉了下去。他又試著往前壓了一步，結果依舊一樣。

「……果然進不去。」他低聲道。

阿基里斯不信邪地跟著上前，伸手往前一探，手掌像是撞上一層冰冷而透明的牆，猛地被擋了下來。

「這什麼鬼東西？」他臉色一變。

老賈斯也走上前試了試，結果同樣被攔在外面，連刀都差點撞脫手。

歐西里斯站在分界線前，目光冷靜地掃過那片寂靜雪地，語氣發沉：「不是塔樓本身封閉了，是這道界線在拒絕我們。」

席薇亞咬了咬牙，低聲道：「我一開始就試過了。我進不去，你們也一樣。」

達摩斯盯著那片近在眼前、卻無法跨越的範圍，沉默了片刻，才沉聲問道：「只有莎倫能進？」

「對。」席薇亞點頭，「從頭到尾，只有她能穿過去。」

風雪從眾人之間掠過，氣氛一時壓得極低。

阿基里斯啐了一聲，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所以我們追了半天，結果最後還是只能站在這裡乾看著？」

「不然呢？」老賈斯沉著臉回了一句，「硬闖都闖不進去。」

達摩斯沉默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口氣。

「……那就只能等了。」

眾人再次陷入沉默，冷冽的風向刀子般刮在眾人臉上，正當席維亞準備再次嘗試行旅者之門時。

踏踏——踏踏——

一陣輕盈且無比清晰的腳步聲，毫無徵兆地從席薇亞一行人的後方緩緩傳來。

那是高跟鞋清脆撞擊地面的聲響。一下，又一下，乾淨利落地迴盪在這片顯得有些死寂的荒涼雪原上。

歐西里斯與阿基里斯的眼神在一瞬間冷了下去，體內乙太再次危險地轟鳴起來。他們本能地踏出一步，在剛經歷一場惡戰後，全身的肌肉都繃到了最緊。

　緊接著，凜冽的寒風中悄然瀰漫開一股濃烈、優雅的玫瑰芬芳，奇蹟般地拂去了空氣中殘存的刺鼻血腥與焦糊味。

漫天飛雪間，一道成熟且帶著玩味笑意的女人聲音，隨之悠然響起：

　「好久不見，孔雀小姐。」

聽到這個久違的稱呼，席薇亞微微一怔。還未等她反應過來，眼前從玫瑰香氣中緩緩勾勒出的優雅身影，卻不緊不慢地開口，「莉莉安……之前，承蒙您的照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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