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諾亞與夏洛克

這是……哪裡？

我揉了揉眼睛，望向眼前那座靜謐得近乎詭異的庭院。

翠綠的草坪在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光下泛著柔和色澤，空氣裡沒有風，也沒有蟲鳴。破裂的茶壺、老舊的煙斗、米色的紗帽，以及幾件說不出用途的零碎物品，像被某場匆忙中斷的茶會遺落般，散亂地棄置在草地上。

一切都安靜得不像現實。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

其實在開啟那扇黑色石門之前，我就隱隱有種預感——事情大概不會那麼順利。

畢竟上一次是靈魂穿越，而這一次，是肉體穿越。

兩者之間肯定有某些地方不一樣。

可是……就算再怎麼不一樣，至少也該把我送回默森里亞吧？

我環顧四周，感受著空氣中異常充沛、甚至稱得上濃稠的乙太，眉頭一點一點皺了起來。

「這裡是……靈界嗎？」

話音落下後，庭院依舊沉默。

沒有任何能證明這裡究竟位於何處的線索。

我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背，兩枚符文依舊安靜地烙印在皮膚上。

右手，是象徵童話的符文。

左手，則是那輪熟悉的銀色彎月。

【童話】與【銀月】都還在。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

「原來……維斯瓦薩是開啟四季塔樓的鑰匙嗎？」

秋之塔頂端那扇黑色石門，在我念出那個名字後打開了。

這不是巧合。

不，應該說，從一開始就不是巧合。

「這樣一來，我剛穿越時拿到的《異鄉童謠集》，也不會只是剛好落到我手上……」

我低聲喃喃，視線掃過草坪上那些古怪的遺落物。

「而是被設計好的。」

「不過，我還以為妳會找到我的說……」

我低聲說著，像是在對那個曾經寄宿於腦海深處的聲音抱怨，但庭院依舊安靜，沒有任何回應。

我想念著腦海裡那道熟悉的聲音。

過去每次我快要被這個世界逼瘋的時候，她總會用那種溫柔又欠揍的語氣，在我腦子裡說些讓人哭笑不得的話。

我沉默了幾秒，最後還是站起身，拍了拍燕尾服上的灰塵。

「算了……既然我們現在又都在同一個世界裡了。」

我看向庭院深處。

「見到面是遲早的事。」

至少，這一次我不是被扔到完全陌生的地方。

這裡有乙太，我的符文也還在，也就是說，這裡依舊屬於那個把我折騰到差點死掉的世界。

很好。

真是令人安心得想罵髒話。

既然暫時沒有人出來解釋，那就只能自己找答案了。

我邁開腳步，開始探索這片過於安靜的庭院。

草坪柔軟得有些不真實，鞋底踩上去時幾乎沒有聲音，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物品看似普通，卻都帶著一種不協調感。破裂的茶壺裡沒有茶水，煙斗裡沒有煙灰，紗帽上沾著一點像是金粉般的細碎光屑。

它們不像被人遺棄。

更像是被某個故事匆忙留下的道具。

「童話風格啊……」

我看著那只破茶壺，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拜託，別告訴我等一下會有兔子拿著懷錶從旁邊跑過去。」

我看著依舊毫無反應的庭院，稍微放下心來。

沒有兔子，也沒有突然出現的巨狼，看來目前這地方對我暫時沒什麼惡意。

我繼續往前走。

沒過多久，草坪盡頭出現了一道白色石牆。

石牆不高，表面覆著細密的藤蔓，牆後隱約可以看見一座涼亭。那涼亭同樣是白色的，柱身雕刻著精緻卻陌生的花紋，中央擺著一張石桌。

我停下腳步，盯著那座涼亭看了幾秒。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

與此同時的格雷街13號。

席薇亞帶著眾人返回這裡時，整個人仍處於高度緊繃的狀態。

直到那名黑髮青年抱著昏迷的莎倫，沿著樓梯走上閣樓，將少女小心翼翼地放回屬於她的房間、屬於她的床上。

他像之前做過無數次一樣，溫柔地替莎倫拉好被子。

席薇亞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琥珀色的眼眸卻沒有半分放鬆，她的視線死死盯著青年垂在身側的雙手。

右手空無一物，左手手背上，只有一輪安靜燃燒的金色太陽。

不是銀月，也沒有童話。

席薇亞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你是誰？」

青年替莎倫撫平被角的動作微微一頓。

席薇亞向前一步，聲音因為壓抑與緊張而顯得格外尖銳。

「老闆的符文是銀月和童話。」

她盯著那枚金色太陽，指尖止不住地顫抖。

「你不是老闆。」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達摩斯站在後方，表情有些尷尬地摸了摸下巴。

「席薇亞小姐……」他斟酌著開口，「學術派的本命符文，照理來說，本來就只有一個才對。」

席薇亞猛地回頭看他。

達摩斯立刻閉上嘴，舉起雙手，表示自己只是陳述常識，沒有想被孔雀小姐當場啄死的意思。

靠在牆邊的阿基里斯則無聲地往歐西里斯身旁挪了半步，用眾人聽不懂的諾蘭語低聲道：

「金手指？」

歐西里斯鏡片後的眼神依舊沉靜。

「這看起來哪裡像外掛？」

「也是。」阿基里斯小聲嘀咕，「多一個符文就慘成這樣，這種外掛送我我也不要。」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青年手背上的金色太陽，又看向席薇亞口中的銀月與童話。

「所以那兩個符文到底是怎麼回事？」

歐西里斯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他低聲回答，「但至少可以確定，他沒有敵意。」

「那就看他怎麼解釋吧。」

房間裡，青年垂眸看著床上熟睡的莎倫，伸手輕輕揉了揉她凌亂的頭髮。

接著青年像是察覺到眾人的視線，終於緩緩抬起頭。

「嗯……」

他似乎認真思考了一下該如何說明，然後露出一個略帶無奈的笑容。

「這麼說好了。」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莎倫臉上。

「我是她的哥哥。」

席薇亞皺緊眉。

青年抬起眼，看向她。

「你的老闆，也是她的哥哥。」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老賈斯站在門邊，粗糙的臉上浮現出非常明顯的茫然。他那顆平日只負責戰鬥、掌舵和判斷風向的大腦，顯然無法處理眼前這種過於抽象的狀況。

「等等。」老賈斯皺眉道，「我越來越聽不懂了。」

他看了看床上的莎倫，又看了看青年。

「你應該就是她老闆吧？」

「不是。」席薇亞立刻說。

「可是他說他是她哥哥。」

「老闆也是她哥哥。」

「所以她有兩個哥哥？」

「……」

席薇亞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達摩斯沉吟片刻，像是在努力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整理現況。

「所以我可以這麼理解吧。」

他抬起頭，看向那名黑髮青年。

「你是諾亞，也不是諾亞。」

青年沒有否認。

達摩斯又補上一句：

「但可以確定的是，你是莎倫的哥哥。」

青年靜靜看著他，片刻後，輕輕點了點頭。

「差不多。」

他收回手，替莎倫將被子往上拉了些。

「我是諾亞。」

接著，他抬起眼，望向席薇亞。

「他也是諾亞。」

席薇亞的呼吸微微一滯。

青年沒有停下，他繼續說道：

「更準確一點，你們可以叫他——夏洛克．白羅。」

「噗。」

阿基里斯沒忍住，笑出了聲。

下一秒，房間裡所有人的視線都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阿基里斯立刻抬起雙手，露出一個毫無誠意的歉意笑容。

「抱歉。」他咳了一聲，「只是覺得這名字……有點好笑。」

席薇亞面無表情地瞪著他。

達摩斯默默扶額，決定暫時裝作不認識他。

歐西里斯則推了推眼鏡，像是完全不打算承認自己剛才也有一瞬間想笑。

蘇菲亞靜靜站在一旁。

從那名黑髮青年抱著莎倫走出冬之塔開始，她便沒有再開口。直到此刻，玫瑰色神袍的衣襬在微弱火光中輕輕垂落，她才向前一步，朝那名自稱諾亞的青年微微欠身。

「諾亞先生。」

她垂下眼眸，聲音溫柔而平靜。

「我替我的主，向你致上歉意。」

黑髮青年望著她，輕輕搖了搖頭。

「不必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聽不出怨恨，也聽不出原諒。

「我是你們，也會選擇這麼做。」

席薇亞聽得一頭霧水，卻沒有追問那句話真正的意思。她現在只在乎一件事。

「那老闆呢？」

她強迫自己對上諾亞的視線。

「你說你是諾亞，也說他也是諾亞。那我的老闆在哪裡？莎倫的哥哥在哪裡？」

「夏洛克還活著。」

諾亞輕聲回答。

「他沒有被我取代，也不是為了讓我回來而被犧牲。」

席薇亞猛地看向蘇菲亞。

蘇菲亞輕輕點頭。

「夏洛克．白羅先生目前的狀態很穩定。銀月與童話仍在他身上。他沒有消失，也沒有死亡。」

房間裡那股繃緊到幾乎斷裂的氣氛，終於稍稍鬆動了一些。

達摩斯低低吐出一口氣。

阿基里斯小聲嘀咕：「聽起來他只是又被丟到什麼鬼地方去了。」

歐西里斯推了推眼鏡。

「以他的經歷來說，確實很合理。」

席薇亞沒有理會他們。

她的視線又一次落回青年身上。那張臉太熟悉了，可那枚金色太陽，又清楚地告訴她，眼前這個人不是她認識的那個總是笑著吐槽、總是把危險攬到自己身上的老闆。

「那拜爾斯呢？」

老賈斯忽然開口。

他指向桌上那具小巧的人偶，眉頭深深皺起。

「這個人又是怎麼回事？」

蘇菲亞望向那具人偶，眼神裡多了幾分憐憫。

「拜爾斯．漢米爾頓，是為了讓諾亞先生能夠回來，而被準備好的容器。」

「容器？」

除了諾亞外，眾人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

「是的，容器，拜爾斯原本就是依照諾亞先生創造的。」蘇菲亞輕聲說，「所以在湖景莊園，夏洛克先生才能近乎完美地扮成他。」

「拜爾斯很早以前就死於藍鬍子之手。」蘇菲亞繼續說道，「但那具身體，與諾亞先生高度契合。因此，在原本的諾亞精神崩潰、靈魂即將消散時，有人將他的靈魂安置進了拜爾斯的身體裡。」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席薇亞艱難地開口：「原本的諾亞……為什麼會精神崩潰？」

「因為我翻開了《異鄉童謠集》。」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

「那不是當時的我能承受的東西。」諾亞說，「我看見了太多不該看見的內容，也聽見了太多不該被聽見的聲音。」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我的精神被撕裂，靈魂也幾乎無法維持形體。」

他停頓了一下。

「是月神救了我。」

諾亞抬起眼，望向窗外高懸的緋紅之月。

「也正是在那個瞬間，夏洛克來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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