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後,柯科里島的市集依舊喧鬧非凡。
莎倫穿梭在琳瑯滿目的攤位間,先前的冰冷殺意已悄然斂去。她看著那些充滿異國風情的有趣商品,緊繃的嘴角終於微微牽起了一抹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弧度。
周圍的談話聲不經意地傳來,有人正在議論著神秘的東大陸文物竊案,那些流言如風一樣飄過耳畔。
「等哥哥復活了,一定要纏著他買給我……」她盯著一個精緻的音樂盒,在心底暗暗盤算著。
「莎倫!」
一道熟悉的清脆嗓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她順著聲音回頭,一雙明亮的琥珀色眼眸瞬間映入眼簾——是席薇亞!
莎倫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急切地張開嘴,滿腦子都想趕快探聽那個神祕組織的情報。
「停,先別急。」席薇亞笑著伸出雙手,輕輕按在莎倫的肩膀上揉了揉,打斷了她的問話,「放鬆一下吧,小莎倫。妳的肩膀僵硬得像塊石頭,連聲音都繃得緊緊的!」
席薇亞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柔的光芒,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晚點再跟妳說細節!現在,先好好享受一下短暫的休息吧!陪我逛逛,這可是海勒特別交代的任務喔。」
逛了一陣子後,兩人走進了一間裝潢雅緻的街角咖啡廳。
剛在僻靜的角落坐下,莎倫便迫不及待地開口:「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
席薇亞端起瓷杯,輕輕抿了一口苦澀的黑咖啡,先前逛街時那副輕鬆的神情已然收斂。
「夜紡書會。」她壓低聲音,吐出這個略顯詭異的名字,「根據海勒這陣子的調查,他們的成員……似乎都是一些『文學作品裡的人物』。」
「什麼意思……」莎倫微微蹙眉,端起面前的溫紅茶抿了一口,「是指某種狂熱的角色扮演嗎?」
席薇亞低著頭,視線死死盯著杯中漆黑的咖啡倒影,眉宇間透著化不開的凝重:「海勒一開始也摸不著頭緒,但目前看起來,或許並不只是單純的『扮演』那麼簡單。」
她抬起頭,對上莎倫的視線,語氣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感到荒謬的戰慄:
「海勒曾和他們的人短暫交手過。事後他是這麼形容的——『我感覺自己像是在和虛構的人物廝殺。因為他們在戰鬥中,竟然能精準地展現出那些角色在故事設定裡才具備的奇術與能力。』」
「如果是這樣,似乎也沒那麼可怕……」莎倫思索了片刻,冷靜地分析道,「既然是故事裡的人物,就一定會有既定的行事邏輯與宿命。只要猜出他們扮演的角色,反而更有機會抓到他們的弱點。」
「海勒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但如果真是這麼簡單就好了。」席薇亞苦笑著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
「海勒說,最讓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他們在戰鬥中落入下風、被迫撤退時的舉動。」席薇亞微微傾下身,聲音壓得更低了,「他們一邊狼狽地閃避著致命的攻擊,一邊竟然迅速從懷裡掏出了羊皮紙與羽毛筆,瘋狂地在上面記錄著什麼……」
莎倫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眉頭緊緊蹙起。
「就好像……」席薇亞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回想起了海勒對話時的凝重,「在蒐集下一篇故事素材的感覺……」
莎倫冒了一身冷汗,還未開口,身旁卻突然響起一道無比熟悉的低沉嗓音:
「啊,他們確實很麻煩……」
莎倫和席薇亞頓時如觸電般彈起,全身瞬間進入極限戒備狀態。
周圍原本還在悠閒喝著咖啡的民眾看見兩人的動作,頃刻間驚呼著四散逃離,將桌椅撞得東倒西歪。
「梟!害死我哥的兇手,你怎麼敢出現在這裡!」
莎倫死死盯著那道穿著長袍的詭異身影,雙眼通紅地嘶吼出聲。她手腕一抖,一把鋒利的匕首化作寒芒直逼對方面門。
然而下一秒,梟的身影宛如鬼魅般消散,直接出現在了兩人的後背。
「別緊張,這次我們是同夥。」梟的語氣毫無波瀾。
席薇亞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琥珀色的眼眸中殺意翻湧。她果斷發動奇術【行旅者之門】,蓄滿乙太的拳頭猛地砸入身前的門,瞬間從梟的腦後穿出!
然而這本該一擊斃命的攻擊,此刻卻像穿過幻影般,虛無縹緲地落了空。
眨眼間,梟已經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平淡地端起桌上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先前有太多不合理的巧合,讓我起了疑心。」梟放下瓷杯,目光深邃地看著警戒的兩人,吐出了一句令人不寒而慄的話:「果然,我們都只是他筆下的配角。」
「『他』是誰?」席薇亞咬著牙,厲聲質問。
梟沒有回答,只是斜睨了兩人一眼。
『素材……故事……角色扮演……筆下的配角。』
無數線索在莎倫的腦海中飛速串聯,她瞳孔驟縮,一個毛骨悚然的答案脫口而出:「夜紡書會的首領……」
梟微微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十一歲女孩的敏銳感到相當滿意。
「是又如何?」席薇亞咬牙切齒,厲聲質問,「你依舊是間接害死諾亞的兇手!」
梟搖了搖頭,那張總是隱藏在長袍下的臉龐,此刻竟罕見地透出一絲不可置信:「他本可以不死的。『獅子』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只要多花點時間,他絕對能將她反殺。」
「若不是他強行發動祕儀,為了復活……」
梟的話還未說完,莎倫眼底的怒火瞬間被徹底引爆。哥哥的死是她心中絕對不容觸碰的逆鱗,更輪不到這個仇人來評頭論足!
她猛地躍起,一記凌厲的飛踢直逼梟的面門,卻毫無意外地再次踢了個空。
席薇亞見狀,雙手猛然一揮,瞬間在莎倫身側張開了一道【行旅者之門】。莎倫借勢扭腰,緊握的小小拳頭順勢砸入虛空之門,從梟身後的死角猛然刺出!
然而,這一次精妙的配合,卻依舊像打在幻影上一樣。莎倫的拳頭穿透了那層如空氣般虛無的殘影,只徒勞地揮散了一縷黑咖啡的熱氣。
梟依舊安穩地坐在椅子上,任由莎倫因為攻擊落空而踉蹌落地。他端起咖啡,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我的魔術——【空白拼圖】。」
他看著兩人錯愕又憤怒的神情,不緊不慢地解釋道:「它能在五分鐘內,強行刪除你們『對我發動攻擊』的那段記憶與認知。因為大腦瞬間出現了空白,你們的身體自然會失去目標與協調。這就是你們永遠只能摸到空氣的原因。」
梟放下咖啡杯,將目光轉向莎倫,語氣中透出一絲坦然:
「不過,在持續發動五分鐘後,這個魔術會有長達一分鐘的冷卻期。」
他攤開雙手,在兩人面前擺出一個毫無防備的姿態,平靜地說道:
「主動向想殺死我的敵人,暴露自己魔術的底牌與致命弱點……這份誠意,足夠用來作為我們『合作』的籌碼了吧?」
莎倫與席薇亞短暫地相視了一眼。兩人默默點了點頭,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殺意與戒備,拉開椅子,在眼前的男人對面坐了下來。
莎倫盯著他,大腦飛速運轉,冷靜地分析道:「既然你會主動找上我們尋求合作,就代表……你已經和『夜紡書會』交過手了吧?」
梟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端著咖啡杯的指節微不可察地一頓。
「啊……確實。」他低聲回應。
『……這是真話嗎?』莎倫微微瞇起褐色的雙眸,不放過他任何一絲微小的神情與肢體變化。
「結果如何?」席薇亞雙手抱胸,語氣冰冷地追問。
聽見這個問題,梟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骨瓷杯。他嘴角微勾,發出一聲透著不屑的輕嘆:「呵……」
「那自然與你們剛才的行為,別無二致。」梟微微向後靠入椅背,語氣依舊平靜,「我的【空白拼圖】是絕對的,除了諾亞之外,至今還沒有任何人,能在第一次交手時就看破這項魔術的機制。」
莎倫的呼吸猛地一滯。她藏在桌下的雙手死死攥緊了衣角。
席薇亞往前傾身,擋住了梟的視線,語氣冰冷地將話題強行拉回正軌: 「既然你的魔術是絕對的,連對方都碰不到你……那你為什麼還要逃?甚至淪落到來找我們尋求合作?」
「因為海勒找到了我。」
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已經微涼的黑咖啡,又輕輕喝了一口。他那隱藏在長袍陰影下的目光,在莎倫與席薇亞之間來回掃視。
「海勒一直在暗中追查。」梟放下瓷杯,杯底碰撞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喀噠聲,「他懷疑,先前的『王都案』與『克魯提亞案』,幕後黑手根本就是同一個人——也就是夜紡書會的首領。」
梟並沒有給她們喘息的空間。他微微傾下身,雙手交叉抵在桌面上,吐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推論:
「那個瘋子正在編織一部史無前例的新劇本。而根據海勒的推測……這部新作品的『主角』,就在我們其中一人身上。」
咖啡廳角落的古董落地鐘發出低沉的嗡鳴,沉重的鐘擺不疾不徐地敲響了六下,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窗斜斜地灑落進來。
梟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咖啡廳的玻璃窗,「看來,妳的同伴到了。」
話音剛落,他的身影開始不自然地晃動。原本籠罩全身的漆黑長袍瞬間崩解,化作數十隻眼泛紅光的烏鴉。
「撲稜稜——!」
伴隨著一陣急促的振翅聲,鴉群如黑色的旋風般在室內炸開,穿透了半開的窗戶,遁入柯科里島逐漸暗下來的暮色之中。
幾乎在同一時間,咖啡廳門口的銅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歐西里斯掛著一抹優雅的微笑推門而入。他邁開長腿走向莎倫,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坐在她對面的陌生女子——席薇亞的身上。
「咦?小莎倫,這位是?」
歐西里斯笑著開口詢問。然而,就在他溫和地吐出這句話的同時,他那隱藏在鏡片後的銳利目光,卻不動聲色地越過了席薇亞,精準地掃過了旁邊那張彷彿剛有人坐過的空椅子,以及桌面上那根正在逐漸化為乙太消散的黑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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