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荒誕的馬戲團

莎倫抬眼望向歐西里斯，指尖仍殘留著茶杯冰冷的觸感。她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紅茶，將胸口翻湧的波瀾強行壓了下去。

『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就在空氣幾乎凝成一線的瞬間，一旁的席薇亞卻顯得從容不迫。她大方起身，朝歐西里斯優雅地點了點頭：

「我是莎倫的姊姊，席薇亞。」她微微一笑，琥珀色的眼眸裡掠過一絲令人難以捉摸的光，「這陣子，我妹妹承蒙各位照應了，歐西里斯先生。」

「原來是莎倫的姊姊，之前倒沒聽她提起過。」

歐西里斯推了推眼鏡，目光深沉地打量著席薇亞。雖然唇邊仍掛著微笑，但他的視線再次掠過那張空椅，隨即若無其事地轉向席薇亞：

「看來，席薇亞小姐也是位出色的奇術師。如果妳不介意，不如與我們同行，一起前往維亞曼達群島？有姊姊在身邊，莎倫接下來的旅途想必也能安心些。」

＊

黃昏時分，橘紅的殘陽將碼頭海面染成一片粼粼碎金。

　　在那艘斑駁的小船旁，一名披著蓑衣的船夫早已候在原地。他身形清瘦卻挺拔，正低著頭，沉默地檢視手中的船槳。

　　達摩斯船長大步迎上前去，露出招牌般爽朗的笑，重重拍了拍對方肩膀：「夥計，接下來又得麻煩你了。」

　　「呵……和以前一樣，你這傢伙總愛多管閒事。」船夫抬起頭，露出一張飽經風霜、卻仍帶著幾分無奈笑意的臉。

　　莎倫抱著布袋，好奇地扯了扯身旁阿基里斯的衣角，壓低聲音問道：「大叔，船長大叔跟他很熟嗎？」

　　阿基里斯指尖抵著下巴，搓了搓略顯粗硬的鬍渣，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我也不太清楚。我和歐西里斯是三年前才上船的，那時候，這人早就不在芙洛伊號上了。」

夕陽徹底沉入海平線，濃灰色的迷霧如潮水般自海峽深處漫湧而來，轉眼便吞沒了碼頭邊緣。

　　為了渡海，海盜們分成五組。由於船身狹小，每艘小船至多只能容納四人。達摩斯站在第一艘船旁，神色少見地凝重，對著歐西里斯低聲叮囑：

　　「歐西里斯，你和老夥計一組，帶著莎倫跟席薇亞。記住一件事——小船一進入海峽迷霧，無論發生什麼，絕對、絕對不能開口說話。」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抹肅殺，連海浪聲都彷彿在那一瞬低了下去。「等上了維亞曼達的沙灘，就在入口處的石碑前等我們，千萬別擅自深入。」

　　「說話……會怎麼樣？」莎倫察覺到那股異樣的凝重，放輕聲音問道。

　　達摩斯轉過頭，在昏沉暮色裡，他半張臉都浸在陰影中，輪廓顯得格外冷硬。

「這片迷霧裡的東西，會永遠記住你的聲音。只要被祂們聽見，你就再也走不出去。」

「不需要划船過去。」

　　一道清脆且充滿自信的嗓音突兀地響起，打斷了達摩斯的警告。

　　莎倫愣住了，她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那聲音流暢而沉穩，絲毫沒有平時那種怯懦與口吃。

　　『席薇亞姊姊？』

　　莎倫抬起頭，只見席薇亞正優雅地推開被海風吹亂的髮絲，那張平時顯得有些冒冒失失的臉龐，此刻正閃耀著莎倫從未見過的自信神采。

　　席薇亞側過臉看向莎倫，眼底仍存著一絲溫柔，更多的卻是不容置疑的決斷。她指尖輕輕一捻，半空中便浮現出一道細若髮絲的空間裂痕：

　　「妳哥哥的時間不多了，我們沒空在這裡聽迷霧唱歌。」

　　二副老賈斯轉頭看向席薇亞，語氣發硬：「妳這話是什麼意思？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席薇亞懶得多作解釋。她深吸一口氣，雙手自胸前的虛空緩緩劃開，指尖拖曳出的乙太光痕迅速交錯纏織。轉瞬之間，一道泛著幽藍微光的【行旅者之門】已在眾人眼前張開。

　　門的另一端已不再是南國暮色，而是一片蒼白得近乎刺目的沙灘。刺骨寒意自門縫間洶湧而出，瞬間將碼頭原本濕熱的空氣逼成一層薄白霧氣。

　　「空間系奇術？！哈哈，這可幫了大忙！」達摩斯怔了兩秒，隨即放聲大笑，對這種近乎作弊的移動方式顯然滿意至極。

　　「夥計，看來用不上你了！哈哈哈哈！」達摩斯船長又是一陣爽朗大笑。

　　那名船夫只是無奈一笑，淡淡道：「祝你們平安。」

　　「快進去吧，這扇門撐不了多久的！」席薇亞催促道。

　　莎倫快步走上前，見席薇亞額角已沁出細汗，便壓低聲音問道：「席薇亞姊姊，這種跨海的長距離傳送……不是很耗費乙太嗎？妳撐得住嗎？」

　　席薇亞聞言，神氣地微微抬起下巴，鼻尖也跟著得意地翹了起來：「放心吧！我這陣子可沒偷懶，現在已經是『守知者』了喔！」

　　看著她那副明明想炫耀、卻還努力裝作從容的模樣，莎倫原本懸著的心總算落了下來。太好了，雖然變強了，席薇亞姊姊依舊是那個熟悉的、有些冒失卻又無比可靠的人。

　　海盜一行人陸續跨過光門。當莎倫最後一個踏入裂縫時，身後那座濕熱的南國港口瞬間被吞沒，取而代之的，是維亞曼達群島冰冷而肅穆的石碑群。

　　「這、這究竟是……！」

　　阿基里斯怔怔仰望著島嶼中央那座頂天立地的漆黑塔樓，聲音微微發顫：「這就是聖遺物的偉力嗎？竟然能強行扭曲整片區域的氣候……」

　　冰冷白雪覆滿了塔樓外每一寸可供落腳之處，夜風捲起塔頂碎雪，遠遠望去，宛如蒼白塵埃在黑暗中翻飛。

　　一向冷靜自持、又自詡見多識廣的歐西里斯，此刻也顧不得維持那份從容。他望著漫天飛雪，震驚得近乎失語，連鏡片後那雙眼睛都失去了平日的深沉。

　　「哈哈哈！沒錯！這就是足以干涉時間與自然規律的奇蹟！」

達摩斯放聲大笑，眼底卻藏著一抹深沉的敬畏。

「這就是時間聖遺物四大碎片之一！老實說，活了這麼久，我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座傳說中的冬之塔！」

莎倫微微蹙起眉，『這和歌劇院裡的預言不太一樣……』

她望著眼前這片被飛雪與黑塔支配的荒寒景象，心底湧起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預言裡明明提到了「繁花」……但這裡什麼也沒有。繁花究竟在哪裡？』

　　然而，她還來不及把這份疑慮說出口，一行人便已頂著刺骨寒風，抵達雪原與沙灘交界處的那座古老石碑前。

　　「嘎吱——」

　　達摩斯驟然停下腳步，沉重的皮靴踩在覆霜地面上，發出一聲低悶脆響。他猛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緊握成拳，做出絕對靜止的戰術手勢。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徹底凝結。

　　前一秒還沉浸在聖遺物奇觀中的海盜們，眼神瞬間銳利如刃。

「喀啦、鏘——」兵刃出鞘與乙太火槍上膛的細響接連劃破風雪，整支隊伍在不到半秒之內，便切換到最高級別的備戰狀態。

　　「莎倫，退到我身後。」

　　達摩斯死死盯著石碑後那片白茫茫的風雪，平日裡爽朗的聲音此刻壓得極低，透著毫不掩飾的肅殺：「小心點……有老鼠混進來了。」

　　話音方落，所有人的視野便在同一瞬間出現了短暫扭曲。

　　風雪深處，忽然傳來一道低沉而戲謔的宣告。那聲音像是經過斑駁的擴音喇叭，裹挾著刺耳雜訊，一字一句地滲進眾人耳膜：

　　「祕儀展開——【喝彩至死的馬戲團】。」

　　「啪、啪、啪——」

　　原本只有風雪呼嘯的荒涼海灘上，突兀地響起一陣陣沉悶掌聲。那節奏規律得近乎病態，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觀眾正潛伏在黑暗裡，機械而狂熱地拍著手。

　　「一上來就是祕儀展開？」老賈斯猛地拔出彎刀，臉色難看得發青，「這傢伙根本是個瘋子！」

刺骨寒風裡，五彩紙屑憑空翻飛而下，像一場惡意編排的滑稽慶典。空氣中也在同一瞬瀰漫開濃烈而廉價的甜酒氣味，荒誕得令人作嘔。

「好噁心的味道……」席薇亞不安地低聲道。

　　「【魔術——青炎渦卷】！」達摩斯沒有半分遲疑，體內乙太瞬間暴湧而出。熾烈的青色光焰如狂風般自他粗糙的指尖噴薄，將周遭風雪都映上一層灼亮的青芒。

　　數道青焰在半空中急遽擰轉，化作狂暴渦流，挾著焚盡萬物的高溫，狠狠撞向那片正欲吞沒眾人的領域邊界。

　　四周那如油彩般濃稠的黑白網格領域，在青炎渦流的瘋狂灼燒下短暫停滯了一瞬。然而，伴隨著更加刺耳的擴音器雜音，網格竟硬生生扛住了火焰侵蝕，仍以一種不疾不徐、近乎戲謔的節奏持續擴張，將眾人徹底籠罩。

　　「麻煩了……」達摩斯猛地咬緊牙關，盯著那片無法燒穿的領域，語氣裡終於多出一絲真正的凝重，「這傢伙的實力和我不相上下，居然也是第七階的操偶師……」

周遭僅存的微光彷彿在一瞬間被徹底抽空，整座舞台隨即墜入令人窒息的黑暗。

「啪！啪！啪！」數道慘白刺目的聚光燈毫無預警地自高空轟然墜落。

　　強光逼得莎倫幾乎睜不開眼，視野被灼成一片刺目的慘白，連周遭同伴的身影都在那片白芒中變得模糊不清。

「噠、噠、噠……」

　　清脆而從容的皮靴聲在紅黑格紋的舞台上悠悠迴盪，一下，又一下，像是精準踩在每個人的心跳上。

「歡迎各位嘉賓蒞臨！」

　　伴隨擴音器的電流雜音，一名披著深藍長袍的男人，從容步入聚光燈下。

他單手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只黃銅製的老舊擴音器，一頭張揚的紅髮在慘白光線下宛如凝固的血焰。

而那雙淡金色的眼眸，則透著近乎癲狂的戲謔與興奮，筆直地釘在莎倫懷中的亞麻布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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