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無機的寓言

我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層泛著漣漪的畫布。

沒有觸摸到堅硬的牆壁，反而感覺到一股如水銀般濃稠的吸力，正緩緩將我的身體拉入那片油彩之中。

我轉過頭，最後一次看著身後的家人。

「去吧……諾亞！」老爸走上前，厚實的手掌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媽則在一旁低著頭，肩膀微微抽動，努力壓抑著不捨的啜泣聲。

「爸、媽……」我喉嚨一陣發緊，聲音有些哽咽，「我一定會回來的！哥……我們千年後再見了。」

語畢，我深吸了一口氣，不再猶豫，逕直踏入了那片刺眼的日出光芒之中。

空間的轉換帶來短暫的暈眩。當光芒散去，視線再次清晰時，眼前的景象讓我屏住了呼吸。

這裡根本不是莫內筆下那個波光粼粼的勒阿弗爾港口。

矗立在我面前的，是一座巨大且破敗的古老高塔。粗糙的石壁上纏繞著枯黃的藤蔓，四周開滿了如火般淒美、屬於秋季的植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乾燥的落葉與泥土氣息。

一陣清冷的秋風吹過，拂動了我的衣襬。我這才驚訝地發現，自己身上穿著的早已不是現代的休閒服，而是一套筆挺的藍色燕尾服。

我下意識地抬起右手。那道曾陪我度過無數生死的【童話】符文，此刻正清晰地浮現在右手背上，散發著微光。

不僅如此……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一次，除了原本熟悉的「謊言」之外，符文深處似乎還蟄伏著某種全新、正等待著被喚醒的力量。

＊

「無機寓言？這就是我的新奇術嗎……」腳下枯黃的楓葉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我沿著長滿荊棘與蔓藤的小徑，緩步走向那座破敗的秋季塔樓。

微涼的秋風拂過藍色燕尾服的衣襬，根據靈魂深處傳來的反饋，這項奇術能賦予無機物智能與生命。而這些新誕生的生命，將會與我的靈魂和乙太產生絕對的連結。

「寓言……賦予職責？」我隨手撿起地上的一塊碎石，眉頭微皺。

是要我對著石頭說故事嗎？還是必須賦予它某種童話般的背景設定？

這項奇術的發動條件似乎極其唯心，而且代價大得令人咋舌。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如果要完整發動一次【無機寓言】，至少會瞬間抽乾我體內近乎一半的乙太。

在沒有完全摸透這項奇術的底層邏輯前，我不敢輕易嘗試。萬一故事編得太過離譜，導致無機物失控，在這種充滿未知危險的塔樓裡，抽乾一半乙太無異於自殺。

我扔下碎石，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塔樓上。

穿過最後一片枯樹林，塔樓那扇高達十幾公尺、布滿歲月斑駁痕跡的青銅大門終於出現在眼前。然而，大門前的一抹巨大黑影，卻讓我的腳步猛地停了下來。

「吼……」

那是一頭體型堪比休旅車的巨狼。牠的毛髮呈現出與周遭枯葉相似的暗褐色，猶如一根根堅硬的鋼針；那一雙在秋日微光中閃爍著幽綠色光芒的獸瞳，正死死地鎖定著我。

巨狼緩緩站起身，沉重的爪子在石板地上刮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伴隨著牠的每一次呼吸，嘴角都噴吐出帶著濃烈血腥味的白霧。

我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

「該死……果然沒這麼順利！」

「唰！」

沒有任何試探，巨狼的後腿猛地發力，龐大的身軀猶如一顆出膛的砲彈般朝我撲來！

我猛地向右一滑步，憑空從虛無中抽出了那把散發著清冷幽光的月光大劍。鋒利的巨爪幾乎是擦著我的眼角掠過，「砰」的一聲巨響，我原本站立的地面被牠硬生生拍出了一個蛛網狀的深坑。

我急忙轉身，雙手握劍順勢劈砍。

「鏗！」

大劍結實地砍在巨狼的利爪上，竟爆出一陣刺眼的火花，卻連一絲傷痕都沒留下。

「嘖！」我藉著反作用力迅速向後撤退，右手手背光芒大盛。

【謊言】發動！

手中的月光大劍在光芒中迅速扭曲、重組，化作一把造型誇張的銀色大弓。

我左腳後撤呈弓箭步，用力拉滿弓弦。一支附著著「謊言」之力的半透明箭矢瞬間成型，伴隨著尖銳的破空聲應聲而出！

巨狼的反應快得驚人，龐大的身軀異常靈活地向右一躍，險險躲過了這致命的一箭。

「轟——！」

箭矢射空，狠狠沒入牠身後的草浪中。

原本隨風搖曳的秋草，竟在眨眼間發出「喀啦喀啦」的詭異聲響，扭曲生長成了一大堆關節僵硬的木偶。

巨狼的視線被那堆突如其來的木偶短暫吸引，但這頭野獸立刻意識到了眼前的威脅。

牠猛地轉過頭，幽綠色的獸瞳鎖定我的真身，四肢猛然發力，再次朝我揮出帶著死亡腥風的致命爪擊！

「呼……」這次我順著狼爪揮落的軌跡，身形猛地向後一滾，堪堪避開了這致命的爪擊。

枯葉與泥土在四周飛濺。就在後滾翻即將起身的瞬間，我右手背上的【童話】符文再次爆發出翠綠的微光。

【謊言】，發動！

手中原本沉重的大弓在光芒中迅速收束、變形，眨眼間便化作了一把纖細輕巧、卻透著致命寒芒的「滿月刺劍」。

「唰！」我的腳尖猛然蹬地，藉著起身的衝力，不退反進！

「噗嗤——！」纖細的刺劍如同毒蛇吐信，精準且殘酷地狠狠扎進了巨狼那閃爍著幽綠光芒的右眼！

「嗷嗚——！！」

溫熱且腥臭的鮮血瞬間噴濺而出，點點猩紅灑落在我湛藍的燕尾服上。巨狼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龐大的身軀因劇痛而失去平衡，在半空中猛烈地抽搐、翻滾。

我猛地拔出刺劍，身形輕盈地向後躍開，與那頭發狂的野獸拉開距離。

「抱歉了。」

我單手輕輕拂去衣襬上的落葉與血跡，語氣平靜。手中的刺劍在光芒中重新展延，化作那把厚重的月光大劍。

周遭的乙太如百川匯海般瘋狂朝劍身聚集，在秋日的枯林中，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幽藍色光芒，準備給予牠最後的解脫。

我雙手握緊劍柄，猛然揮下。

幽藍色的劍氣如同新月般席捲而出，狂暴地捲起滿地的枯枝與落葉。鋒利的劍芒毫無阻力地穿透了巨狼龐大的身軀，將牠一分為二。

沒有想像中血肉橫飛的畫面。巨狼的殘軀在砸落地面的瞬間，竟如同秋日裡乾枯的落葉般，迅速灰化、剝落，最終隨風消散，只在石板路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劍痕。

手中的月光大劍化作點點乙太，消散於空氣中。

我微微傾身，看著那片隨風飄遠的飛灰，語氣有些哀傷：「請安息吧……」

枯林再次恢復了死寂。片刻後，我收回視線，繞過地上那道劍痕，獨自邁開步伐，走入了那座幽深且破敗的青銅大門之中。

＊＊＊

海風送來了甜膩的椰香與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當「芙洛伊號」靠岸時，眼前的景象讓莎倫有一瞬間的茫然。這裡沒有她想像中未知的險惡，反而充斥著濃厚的度假小島氛圍。金色的沙灘上，滿是穿著清涼、身材姣好的美女與健壯的男士，他們正舉著色彩繽紛的酒杯，肆意地慶祝著。

　　「大叔，這就是我們的第一站？」莎倫緊緊抱著懷裡的亞麻布袋，在這群狂歡的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

　　「沒錯！」達摩斯船長豪邁地大笑著，目光卻已經不由自主地往沙灘的方向飄去。

　　「更準確地說，這只是一個中轉站。」一旁的歐西里斯優雅地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冷靜地補充道，「接下來，我們得在這裡找到一位熟練的船夫，換搭小船穿過柯科維亞海峽，才能真正進入『維亞曼達群島』。」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而且必須等到入夜才能出發。那時的潮汐水位，剛好可以確保小船不會在遍布暗礁的海峽中擱淺。」

　　「妳真的太緊繃了，小莎倫……放輕鬆點，相信芙洛伊的指引吧！」達摩斯轉過頭，用他那粗壯的大手輕輕拍了拍莎倫的肩膀，語氣充滿了長輩的寬慰。

　　這番話聽起來確實很讓人安心——如果他和一旁的阿基里斯，沒有把眼睛死死黏在那些穿著比基尼的美女身上的話。

　　看著那兩個口水都快流下來的海盜，莎倫面無表情地垂下眼眸。

　　『呵……男人。』

　　她在心底冷冷地吐出這句吐槽，默默抱緊了裝著哥哥的布袋。

＊

看著那兩個幾乎把靈魂都黏在沙灘上的海盜，莎倫默默嘆了口氣，轉頭看向阿基里斯：「阿基里斯哥哥，我想自己一個人去市集逛逛。」

　　「什麼？不行不行！」阿基里斯猛地回過神，連連擺手，臉上寫滿了不贊同，「這座島上魚龍混雜的，妳一個小女孩單獨行動太危險了！」

　　「阿基里斯大叔，我是奇術師。」莎倫平靜地看著他，伸手輕輕拍了拍身側的亞麻布袋，眼神透著與年齡不符的堅定，「而且，我經歷過的生死戰鬥，可能比你想像的還要多。」

　　對上那雙清澈卻無比固執的褐色眼眸，阿基里斯張了張嘴，最終只能無奈地抓了抓頭髮，敗下陣來。

　　「好吧、好吧！真拿妳沒辦法。」他指著不遠處的碼頭，「傍晚六點，我們準時在這座海灘集合，絕對不能遲到啊！」

　　「知道啦。」

　　莎倫揮了揮手，轉身順著道路上的木製指標，朝著柯科里島的市集走去。

　　遠離了喧鬧的沙灘後，莎倫拐進了一條幽靜的小巷。她確認四周無人，隨即伸出白皙的指尖，在半空中輕輕勾勒。

　　「法術——靈光信使。」

　　微弱的乙太迅速匯聚，化作一隻散發著幽藍微光的小巧飛鳥，靜靜地停靠在她的指尖上。透過這抹靈性，她順利跨越了遙遠的海洋，聯繫上了遠在王都賽倫的海勒．格雷。

　　莎倫對著信使，將遇到魔女芙洛伊、海盜達摩斯，以及即將前往尋找「冬季塔樓」的經過，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原來如此……辛苦妳了，小莎倫。』

　　海勒那沉穩的嗓音透過微光傳來，帶著一絲欣慰，『這件事我會立刻通知席薇亞。以她的『行旅者之門』，很快就能趕過去與妳會合。』

　　「席薇亞姊姊要來？」想到那位總是戴著面具、性格卻有些冒冒失失的「孔雀」，莎倫緊繃的嘴角終於忍不住牽起了一絲笑意。

　　但她很快又收斂了笑容，語氣帶上了幾分關切：「海勒哥哥，那艾拉阿姨他們還好嗎？烏托邦的大家最近怎麼樣了？」

　　通訊的另一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當海勒再次開口時，聲音明顯低沉了許多，透著一股冰冷的肅殺之氣：『艾拉她們現在不在托貝斯克。這陣子，我們在暗處追蹤到了一個突然活躍起來的隱密組織……』

　　海勒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隨後沉重地說道：『莎倫，我懷疑……這個組織，和諾亞當時在森林裡的死亡有著絕對的關聯。』

　　莎倫的呼吸猛地一滯，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我這邊還有要緊的線索得處理，先不說了。』海勒的聲音變得有些急促，『等席薇亞到了，她會把剩下的細節全都告訴妳。自己萬事小心，莎倫。』

　　藍色的微光閃爍了兩下，隨即化作點點星芒消散在小巷的微風中。通訊切斷了。

　　莎倫獨自站在陰影裡，低下頭，輕輕撫摸著粗糙的亞麻布袋。原本輕鬆的度假氛圍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正緩緩燃起的冷冽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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