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天之座的十三聖徒

平衡之月，第三日安息日傍晚。

溫徹斯特坐在律師事務所的辦公桌前，他深吸了一口氣，任憑那朵如雪般的白薔薇將自己的意識徹底吞沒。

再次睜眼時，他的意識已然踏入了黃昏歌劇院。高聳入雲的穹頂繪滿了斑駁神祕的壁畫，四周層層疊疊的紅色天鵝絨座椅間，「星星」與「仙杜瑞拉」的身影早已在那裡靜候。

星星依舊穿著那一襲流淌著星光的長裙。她凝視著那個空蕩蕩的席位，喃喃自語道：「皮諾丘先生……真的不在了。」

溫徹斯特則看向沉默寡言的仙杜瑞拉。想起上次聚會中，她那聲不經意脫口而出的「哥哥」，溫徹斯特已然洞察了兩人的身分。

「仙杜瑞拉……請務必撐住。」

身著那襲破舊連身裙的女孩，神情黯然地輕輕點了點頭。

此時，華美的紅絲絨布幕緩緩揭開。亞當神父端坐在幕後的陰影中，修長的指尖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朵純白薔薇。

「迷途的羔羊啊，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神父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劇院中激起層層迴響。

「聚會……正式開始。」

亞當神父再次開口：「首先，讓我們歡迎劇院的新成員……」

話音剛落，一束冷冽的聚光燈驟然打在劇院最偏僻的角落。

「前輩們好……我是安……」

在那束燈光下，少年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隨即腦袋晃得跟波浪鼓沒兩樣，急促地想推翻剛才的發言：「不對……各位前輩可以稱呼我……」

他陷入了思考，似乎正苦惱著該給自己取什麼樣的代號。溫徹斯特默默看著這名有些手足無措的少年，他的身形略顯消瘦，雙眸與身上的衣裝都透著一抹淡淡的鵝黃。

這就是亞當帶來的新成員嗎？「安」……這是他的真名？那副侷促不安的神情，簡直跟聚會初期的「星星」一樣天真。

溫徹斯特雙手交疊抵著下巴，瞇起雙眼，冷靜地觀察著少年的每一絲細微表情——看起來不像是演出來的。

奇怪……在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符文的律動，也沒有魔藥浸染的氣息。難道，這孩子只是個普通人？

就在溫徹斯特準備開口試探時，「星星小姐」主動站了起來。她帶著一貫的溫柔，看向那名緊張的少年說道：

「你可以叫我星星。這位是發條法官，而那位小妹妹是仙杜瑞拉。順帶一提，我們聚會的代號通常是取自童話書名或是其中的人物。」

溫徹斯特與仙杜瑞拉朝少年輕輕點頭，算是友好的示意。

此時，那名少年終於再度開口，聲音帶著青澀的氣息：「我不太懂那些童話故事……但我，很想帶給人們笑容。」

聽到這句話，星星小姐露出心疼的神色，望著少年那張單純的臉龐。

「我想到一個很適合你的代號了……就叫『小丑』，你覺得怎麼樣？」

「小丑……？」

少年低聲重複著這個詞，原本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些。他那雙如暖陽般的鵝黃色眼眸微微發亮，彷彿真的從這個代號中獲得了某種力量，清秀的臉龐綻放出一個略顯羞澀、卻又無比純粹的笑容。

「雖然這個名字聽起來有點笨拙，甚至可能會被嘲笑……但如果能讓人暫時忘卻悲傷、重新露出笑容的話，我真的很喜歡。謝謝妳，星星小姐。」

「不客氣，小丑先生。」星星小姐優雅地欠身回禮，語氣中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熟稔與溫柔。

就在此時，幕後的亞當神父發出一聲低沉且意味深長的輕笑。祂修長的指尖輕輕一彈，那朵純白薔薇頃刻間崩解散落，化作無數細碎的花瓣，如雪片般紛紛揚揚地灑在少年的腳邊。

「那麼，迷途的少年，歡迎成為劇院的『小丑』。」

溫徹斯特注視著眼前的這一幕，語氣平穩地開口詢問：「關於『奇術師』，你知道多少？」

小丑露出了困惑的神情，隨即像是突然領悟了什麼，恍然大悟道：「法官先生，您指的是……『術師』嗎？」

術師？這個稱呼在東大陸並不通用。

仙杜瑞拉原本低垂的雙眼微微抬起，語氣中帶著明顯的疑惑：「術師？不是應該叫『奇術師』嗎？」

「我想，小丑應該不是東大陸的人，而是來自西大陸吧。」溫徹斯特冷靜地做出了判斷。

「西大陸？」星星小姐有些驚訝地掩住唇，「我聽說那裡不是只有精靈、狼人與血族嗎？」

「一般人的認知確實如此。」溫徹斯特向兩人解釋道，「但在西大陸，確實有一座由血族建立的奇術學院……名字叫做『凡托姆神祕學院』。」

星星小姐輕輕掩住唇，驚訝地睜大雙眼，視線在少年身上來回打量：

「那……難道小丑先生是血族？或者是精靈之類的異族嗎？」

面對這份直接的疑慮，小丑露出了一抹略顯苦澀卻又溫柔的無奈笑容：

「星星小姐，我是貨真價實的人類喔……至少，我的老師一直是這麼告訴我的。」

「老師？」仙杜瑞拉抬起頭，清冷的語氣中透著一絲困惑，「既然有老師，但他竟然沒教過你任何奇術嗎？」

「是啊。」小丑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語氣坦然得像是理所當然，「老師平時只教了我一些在野外求生的知識與技巧而已。」

此時，幕後的亞當神父優雅地彈指一響，聲音如波紋般在歌劇院中盪開。

「無謂的寒暄，就到此為止吧。」祂的聲音帶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再聊下去，怕是還沒進入正題，這場聚會就要結束了。」

「正題……」聽到這兩個字，溫徹斯特三人渾身猛地一僵，幾乎是本能地屏氣凝神。過往那些殘酷的歌劇殘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們如芒在背地挺直了背脊，深怕下一秒，那場足以扭曲現實的荒誕歌劇，就會再次在舞台上拉開序幕。

夾在三人極度緊繃的氣氛中，小丑顯得有些手足無措。雖然他對當下的狀況完全摸不著頭緒，卻也被這股濃稠得近乎窒息的壓迫感所震懾，額頭隱隱冒出了冷汗。

「亞當閣下……『正題』指的是什麼？」小丑大著膽子，用微顫的聲音問道。

亞當神父的神情染上了一抹悲天憫人的色彩。祂緩緩開口，低沉的嗓音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屏障，在劇院中激起陣陣迴響：

「隨著皮諾丘的殞落，命運的齒輪……已然開始咬合、轉動。」

提到那個名字，星星小姐與仙杜瑞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中滿是壓抑的哀慟。

「蒐集散落各處的『十三聖遺物』，是你們接下來唯一的使命。」神父的眼神變得幽深且冷峻，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那是阻止『索托卡俄』復甦的最後基石。」

星星小姐與溫徹斯特對視一眼，雙雙露出了茫然與不安的神色。

亞當優雅地屈指一彈，歌劇院的光影開始扭曲、崩解。

「十三位聖徒，終將在『天之座』聚首。下次安息日見，我迷途的羔羊們。」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QhaNSBhE8

東大陸，聖托瑪珈共和國，首都聖尼爾。

「十三位聖徒，終將在『天之座』重逢。下次安息日見，我迷途的羔羊們。」

伴隨著逐漸淡去的白薔薇幽香，以及亞當神父那句低沉的宣告，溫徹斯特的意識猛然墜回了這間昏暗的律師事務所內。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劇烈的震驚讓他下意識地往口袋摸索，極度渴望能點燃一根雪茄來鎮定神經。

然而，這些菸草早已被他的助手艾琳娜列為辦公室內的「違禁品」，通通藏得不見蹤影。

失去尼古丁的慰藉，溫徹斯特只能步履蹣跚地退到牆角，雙手死死撐在白松木書櫃上。

「這……『索托卡俄』……」

這個近乎禁忌的駭人名諱，如同魔咒般在他的耳畔瘋狂迴盪。他的心跳如擂鼓般狂飆，呼吸急促得彷彿要將肺部撕裂。最終，他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砰、砰、砰！」門外隨即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溫徹斯特先生！」

他根本還來不及出聲制止，沉重的木門便被少女猛地撞開。眼前的驚險場景讓艾琳娜倒抽了一口涼氣，她滿臉慌亂地衝上前，指尖迅速亮起微光，下意識地準備施展奇術來穩住他混亂的理智。

「沒有下次了……拉法爾。」

就在艾琳娜準備出手之際，一道蒼老且縹緲的嗓音憑空響起，在整間事務所內低沉地迴盪著。那語氣中似乎蘊含著某種撫平靈魂的絕對力量，硬生生地替拉法爾穩住了瀕臨崩潰的理智。

狂亂的心跳逐漸平息，溫徹斯特大口喘著氣，原本渙散的瞳孔終於重新聚焦。

艾琳娜見狀，默默收起了指尖的微光。她神情緊張地望向天花板，像是在忌憚著那道聲音的主人，又像是在畏懼著某個不可名狀的未來。她嚥了口唾沫，聲音微顫地問道：

「溫徹斯特先生，距離和他的『約定』……還有多久？」

溫徹斯特扶著書櫃緩緩站起身，他抹去額角的冷汗，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變得無比深沉。

「三年，艾琳娜。」

＊＊＊

同一時間，霧之森深處。

莎倫獨自蜷縮在芙洛伊安排的那棟小木屋內。窗外，緋紅的月光透過木窗的縫隙斜斜地灑落地面，將室內染上一層妖異的色彩。

「索托卡俄……」

她低聲呢喃著這個在歌劇院中聽見的名字。然而，這四個字剛一出口，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便瞬間貫穿了她的大腦。

「嗚……」莎倫痛苦地悶哼一聲，死死摀住頭。溫熱的鮮血毫無徵兆地從鼻腔湧出，止不住地滴落在粗糙的木地板上，綻開一朵朵刺眼的暗紅。

伴隨著她劇烈的顫抖，那個亞麻布袋從腿上滑落，巴掌大小的諾亞木偶從裡面滾了出來。

此刻的諾亞已經徹底木質化，成了一件死寂的「遺物」。

莎倫強忍著劇痛，模糊的視線望向木偶的胸口。她想起了魔女芙洛伊的囑咐——芙洛伊已經用「魔術」強行凝滯了那裡的時間，延緩了生機的徹底流逝。

這也就是說，即便這具軀殼已化作木偶，但那顆心臟只是被暫時「停擺」了。只要靈魂得以回歸，只要心臟再次跳動，哥哥就能真正地醒來。

就在莎倫的理智即將被那個禁忌之名徹底粉碎之際，掉落在血泊邊緣的木偶，突然散發出一陣微弱卻溫和的波動。

那是屬於這件「遺物」的超凡效果。

那股波動宛如一雙熟悉且溫暖的大手，輕輕拂過她千瘡百孔的腦海，理智在這股無聲的安撫下，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

「莎倫……妳還醒著嗎？」

木門外傳來歐西里斯刻意壓低、卻又帶著一絲試探與關切的嗓音。他放輕力道，緩緩叩了兩下門，「是我跟阿基里斯。我們……有些事情想跟妳談談。」

莎倫急促地伸手拭去殘留的鼻血，隨即將身旁的亞麻布袋草草挪動，掩蓋住地面上那幾點刺眼的暗紅血漬。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平復紊亂的氣息與蒼白的臉色後，這才伸手緩緩推開了木門。

「有什麼事嗎？阿基里斯哥哥、歐西里斯哥哥……」

莎倫抬起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對著門外的兩人佯裝倦怠地打了個哈欠。

歐西里斯與阿基里斯站在門外的寒風中，彼此交錯著晦澀難懂的諾蘭語快速交談了幾句，神情是莎倫從未見過的嚴峻。最終，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語氣無比肅穆：

「我們……想和妳談談關於那枚銀牌，還有那本日記的事。」

阿基里斯沉吟了半晌，凝視著女孩那張顯得過於成熟的臉龐，語氣遲疑地開口：「莎倫……諾亞他，真的是妳的親哥哥嗎？」

莎倫平靜地搖了搖頭，褐色的雙眸中透著一股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淡然。

「不，我們不是同一個父親。媽媽以前……是在紅燈區深處做那種生意的。在我剛上小學那年的某個深夜，她拋下我們逃走了，從此再也沒回來過。」

莎倫的指尖下意識地抓緊了衣角，語氣變得有些低沈：「那一年，哥哥才十二歲。從那天起，他就一個人學著在大人的世界裡求生存，硬是把我給拉拔長大。如果沒有他，我早就死在那年的冬天了。」

屋內的空氣彷彿凍結了。歐西里斯與阿基里斯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盛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與動容。

「雖然……最近這兩個月，哥哥變得有些不太對勁。」莎倫抬起頭，眼神中盈滿了堅定，「他的習慣變了，有時會說一些我聽不懂的怪話。但對我來說，無論如何，他依舊是那個最疼愛我的哥哥。」

歐西里斯看著女孩，聲音止不住地微微顫抖：「莎倫……妳真的有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哥哥』。」

莎倫收起了那一瞬的感傷，視線如尖刀般銳利地掃過兩人，語氣恢復了先前的警覺與冰冷：「兩位哥哥，深夜過來找我，應該不只是為了打聽這些家務事吧？」

兩人面色凝重地看著莎倫，胸口彷彿壓了一塊巨石，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阿基里斯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化作一聲無力且深沉的嘆息。

「莎倫……」歐西里斯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寫滿了矛盾與不忍，他低聲說道：「諾亞他在那本日記的最後一頁，特別留下了幾句話。他在上面寫著：『如果有一天，有人讀到了這裡，請務必……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訴我的妹妹，莎倫。』」

木屋內的空氣似乎在這一刻被徹底抽乾。歐西里斯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種殘酷的溫柔：

「如果我告訴妳，原本的諾亞早在兩個月前的那晚就已經離開了……」

他屏住呼吸，注視著女孩顫抖的瞳孔，拋出了最後的重磅炸彈：「而現在這個拼死守護著妳、深愛著妳的『哥哥』，靈魂其實是來自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這件事，妳能接受嗎？」

莎倫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兩道濃厚的陰影，讓人完全看不清她此刻的情緒。

她的肩膀微微繃緊，如同小小的瓷偶。

細密的雨點開始自夜空中墜落，輕輕敲擊著木屋陳舊的瓦片，也模糊了窗外那抹妖異的緋紅月影。

「答、答……」

雨水順著簷廊滴落的聲音，與屋內三人紛亂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良久，女孩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雨聲淹沒：

「……笨蛋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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