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流動的時間

與此同時，王都賽倫，格雷府邸。

莉莉安．格雷，此刻正癱軟在臥室華貴的紅絲絨地毯上。

「索托卡俄……」

那個名字在她的意識深處正化作無數尖銳的齒輪，瘋狂地切割著她的理智。

原本在莉莉安體內平穩運行的三顆星辰，在那股瘋狂知識的澆灌下，竟然開始劇烈地震顫。隨後，第四顆象徵「怪談」的星辰在虛空中緩緩凝結，發出刺眼的強光。

金、銀、白、紫。

四色星辰在她魔術師符文的周邊閃爍，莉莉安盯著手背喃喃自語，「只差晉升的儀式了。」

「莉莉安！」

沉重的雕花木門被猛地撞開，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

「妳沒事吧！」海勒．格雷一臉焦急地衝了進來，他那雙湛藍的眼眸中滿是恐慌。緊跟在後的，是格雷家族的首領亞歷山大．格雷，他那原本沈穩的臉龐此刻也寫滿了憂慮。

「莉莉安，妳感覺怎麼樣？」海勒蹲下身，手懸在半空中不敢隨意觸碰，生怕干擾到她體內尚未平息的乙太。

「哥……我沒事。」

莉莉安艱難地扯動嘴角，聲音虛弱，卻努力透著一絲安撫，「只是……知識的衝擊太突然，身體一時還承受不住晉升的副作用罷了。」

她看著父親與哥哥那深深皺起的眉頭，心底泛起一陣強烈的恐懼。

為了避免哥哥和父親被波及，她決定將那個禁忌的詞彙死死嚥回肚子裡。

而海勒那雙如深海般的湛藍眼眸微微垂下，掩蓋住了其中流轉的猜疑。莉莉安雖然掩飾得很好，但那種強行突破位階後的虛弱，以及她臉上一閃而逝的驚駭，都讓這位身經百戰的騎士感到了強烈的不安。

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那絕不是什麼自然的進步，而更像是一場被強迫接受的「賜予」。

「既然妳這麼說，那我就放心了。好好休息，莉莉安。」

海勒輕聲安撫著，隨即與父親亞歷山大對視一眼，兩人緩步退出臥室。然而海勒並未離去，他轉身沒入了府邸迴廊的陰影中。

他抬起右手，「法術——靈光信使。」

指尖在空氣中緩緩勾勒，微弱的靈光隨即凝聚成一隻由乙太構成的剔透信使。

這是他當初在格雷街 13 號，為了讓莎倫具備聯絡能力而特地傳授的小法術。

在那片迷濛的感知中，他捕捉到了莎倫目前正身處霧之森的氣息。確認另一端尚且平安後，海勒的神情依舊沒有鬆動，他再次驅動靈性，這次的訊息直接穿透靈界，落入了托貝斯克的暗處。

「亞里斯，我是海勒。」

「莉莉安和莎倫那邊可能出現了異常。動員烏托邦所有的眼線，密切留意任何隱世組織或神祕教團活動的跡象，尤其是那些從未出現在歷史記載中的異動。若有任何消息，即刻向我回報。」

做完這一切後，海勒穿過了長廊，推開了盡頭那扇沉重的橡木門。

房間內沒有開燈，唯有壁爐中殘存的餘燼在黑暗中透著暗淡的紅光。亞歷山大坐在一片幽暗中，平日裡威嚴的脊背此刻顯得有些佝僂，整個人彷彿被家族沉重的宿命壓得喘不過氣來。

「海勒，或許……我真的錯了。」

男人抬起頭，語氣中帶著一抹罕見的挫敗感。他看著自己的長子，眼神中寫滿了複雜的情緒。

「我一直以為，只要把莉莉安關在這座精緻的鳥籠裡，就能讓她避開那些瘋狂與汙染。我以為只要切斷她與神祕學的聯繫，她就能在這片看似安寧的土地上，當一個平凡快樂的格雷家小姐。」

他發出一聲帶著苦澀的自嘲，隨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但我忘了，命運從來不會憐憫弱者。她體內流淌著與我們相同的血脈，那份靈性是藏不住的。與其看著她像剛才那樣，在無知中被禁忌的知識折磨，不如……就隨她去吧。」

亞歷山大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頭被夜色籠罩的王都賽倫，語氣恢復了一家之主的決然：

「從明天起，撤掉對莉莉安的所有禁足與監視。海勒，妳妹妹已經是一名『窺秘人』了。既然她已經踏入了這片黑暗，那就由你來帶領她，教導她如何在那場即將到來的暴風雨中，守住自己的理智。」

海勒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眸中，讀到了父親最後的溫柔與退讓。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在黑暗中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

「我明白，父親。我會用我的生命，守護她的光芒。」

＊＊＊

平衡之月第五日，默森里亞王國，第一大港瑟魯堤。

海風中夾雜著濃烈的鹽腥味與焦油氣息，無數海鷗在灰藍色的天際盤旋鳴叫。

莎倫跟在眾人身後，站在喧囂的碼頭邊。她仰起頭，神情震撼地望著眼前那艘猶如海上巨獸般的「芙洛伊號」，巨大的黑色帆布正迎著強風獵獵作響。

「沒想到……童話故事裡的海盜竟然是真的。」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亞麻布袋，忍不住低聲讚嘆，「而且……整艘船的船員，居然全都是奇術師。」

走在前面的阿基里斯與歐西里斯聽見了這聲低喃，兩人的餘光總是有意無意地瞥向莎倫的方向。準確地說，是頻頻望向她領口處那抹隱約閃爍的銀光，眼神中交織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與沉重。

達摩斯船長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兩個手下的異樣。他一臉狐疑地用力搓了搓自己鋥亮的光頭，隨即豪邁地大笑出聲，打破了這微妙的氣氛：

「雖然不知道你們這兩個傢伙最近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勁，不過——歐西里斯，該準備啟航了！」

他轉過身，粗壯的手臂猛地指向海平面的盡頭，宛如雷鳴般的嗓音瞬間響徹整座碼頭：

「兄弟們，升帆！第一站——前往柯科里島！」

＊

夜色深沉，妖異的緋紅之月高懸於天際。芙洛伊號孤獨地破開海浪，四周是一片深邃無垠的汪洋。

粗獷的海盜們早已進入夢鄉，那此起彼落的鼾聲，伴隨著木質船體在風浪中發出的沉悶嘎吱聲，在空曠的甲板上迴盪。

莎倫毫無睡意。她獨自一人走到後甲板，雙手輕輕握住冰冷的木製船舷，出神地望著眼前那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夜與海洋。

這是她第一次離開托貝斯克，也是第一次面對如此龐大且未知的世界。冰冷的海風吹起她的長髮，女孩微微垂下眼眸，語氣中帶著一抹化不開的悵然與思念：

「不知道安娜他們……現在過得怎麼樣了。」

此刻，那枚靜靜貼在她胸口的方形銀牌，正悄悄散發著若有似無的四色光暈。那是象徵著春、夏、秋、冬的四季之色。

然而，沉浸在思念中的莎倫並未察覺這份異樣。她藉著微弱的緋紅月光，翻開了那本一直帶在身邊的黑皮小書——《異鄉童謠集》。

恍惚間，書頁上那些原本晦澀難懂的古代符號，竟在此刻奇蹟般地重組。這一次，她看懂了。

「維斯瓦薩……」

她像是受到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下意識地輕聲呢喃出這個古老的音節。

話音剛落，胸口的銀牌驟然爆發出劇烈的震顫！這股力量大得驚人，銀牌竟猛地扯斷了皮質掛繩，如同聽從了某種跨越時空的強大召喚，化作一抹四色交織的流光，瞬間朝著幽暗的夜空深處飛逝而去。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莎倫驚愕地僵在原地，震驚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那是哥哥留給她最後的信物，就這麼在她眼前消失了。巨大的恐慌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

就在她急得快要掉下眼淚之際，腦海深處，那道沉寂已久的嗓音再次響起。

那是月神姊姊的聲音，【做得好……莎倫。】

那感覺宛如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撫平了女孩的無助。

【別怕，妳沒有弄丟它。】神明輕柔地安撫著：【不必擔憂……這只是為了讓他找到回家的路，必要的步驟。】

＊＊＊

濃重的血腥味與刺鼻的焦土氣息在夜風中瀰漫。

蘇昱珩——或者說，在這個世界被稱為「托特」的男人，正雙手死死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身上那件深藍色的巫師學袍早已被利刃撕裂得殘破不堪。那是代表南大陸「艾斯克里亞奇術學院」——這片大陸上罕見由純人類建立的頂尖院校的制服，此刻卻吸飽了血液。

他右手緊握布滿缺口的銀劍。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A0NuHjzGb

汗珠混合著血水順著下顎線滑落，砸在腳邊焦黑的草地上。

他抬起頭，望著前方那座已經徹底崩塌、化作一堆廢墟的古老遺跡，咬牙低罵了一聲：「該死……文獻裡果然藏著陷阱。」

隨即，他那張被硝煙燻黑的臉龐上，卻扯出了一抹如釋重負的狂熱笑容：「不過……至少達成目的了。」

他緩緩攤開一直死死攥著的左手。

在那布滿血汙的掌心中，靜靜地躺著一顆散發著柔和卻不朽金光的果實——那是他九死一生從遺跡深處帶出來的戰利品，【唯一性：金蘋果】。

「命運的齒輪……終於開始轉動了！」

隨著乙太池徹底告罄的強烈暈眩感，托特雙腿一軟，索性放任自己呈大字型仰躺在柔軟且潮濕的草地上。

就在此時，一抹刺眼的光芒驟然從他的胸口亮起，驅散了四周的血腥與黑暗。

那是屬於四季的光譜。

托特微微低下頭，看著貼在心口處、正發出高頻震顫的方形銀牌。他那被硝煙與血水覆蓋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微笑。

「看樣子……『索菲亞』她，也已經順利引導小莎倫了。」

他靜靜地凝視著夜空中那輪緋紅的月亮，發出一聲長嘆：

「為了這一刻……千百年啊。」

話音剛落，伴隨著一聲清脆的皮革斷裂聲，胸口那枚劇烈震顫的銀牌猛地崩斷了束縛。

它如同受到某種無法抗拒的法則牽引，緩緩升上夜空，與遠方天際正飛馳而來的那抹流光遙相呼應。

托特仰望著那逐漸融為一體的耀眼星芒，緩緩閉上雙眼，宛如在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禱告般，輕聲呢喃：

「停滯的時間……終於要開始流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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