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致未來的公主

這裡是一處被地圖遺忘的荒野，乾枯的雜草在烈日下無力地低垂。在這片死寂之中，唯有這間搖搖欲墜的破舊木屋，正隨著名為「命運」的風，發出令人不安的嘎吱聲。

清晨的陽光透過板壁乾裂的縫隙刺入室內，像是一柄柄金色的利劍，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灰塵。

那位大人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的淺紫色正裝，坐在一張與這破敗環境格格不入、包裹著黑天鵝絨的旋轉椅上。他漫不經心地轉動著身子，椅軸發出的圓滑聲響，與木屋的破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手中輕晃著晶瑩的高腳杯，猩紅的酒液在日光的折射下，閃爍著如紅寶石般妖異且明亮的光澤，映照在他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眸中。

一道黑影跪伏在冰冷的地板上，強忍住內心翻湧的、關於復仇的渴望，低聲問道：「主人……終於是今天嗎？」

大人沒有看他，只是露出了妖異但優雅的微笑。此時，桌上那支無人握持的精緻鋼筆，竟在虛空中自行立起。它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冰冷的手所操縱，靜靜地在泛黃的紙張上飛速滑動，發出沙沙的、讓人汗毛直豎的寫作聲。

筆尖勾勒出的，是類似一齣戲劇的腳本。

「下去吧。帶著我賜予妳的箭矢，去王都領取妳的復仇。」大人輕抿了一口紅酒，語氣平淡得彷彿只是在打發一個多餘的僕役。

「遵命……主人。」

黑影緩緩倒退，躬身退出了房間。

然而，就在那扇沉重的木門徹底闔上之前，縫隙中傳來了大人最後一聲輕笑。那笑聲優雅而戲謔，在死寂且充滿霉味的木屋內久久迴盪，彷彿看穿了所有的掙扎。

黑影屏住呼吸，在門外死死貼著耳朵偷聽。屋內傳來主人那磁性且充滿魅力的嗓音，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誤入歧途」的憐憫：

「呵……這就是你的選擇嗎？安赫爾。」

＊＊＊

男人站在公爵府邸尖銳的塔頂，任由王都冰冷的夜風吹動他那件略顯破舊的燕尾服。

他深邃的目光俯瞰著這座城市。不對，一切都不對。

現在的莫森里亞，理應只有發臭的酒精與廉價的死亡。不該有什麼「月神」，不該有什麼「月下劇團」，更不該有一個帶著妹妹在混亂中編織希望的少年。

「諾亞？你究竟是誰……」

是誰在撥弄那些尚未成型的琴弦？你救了原本該死的貧民，引誘了海勒倒戈，甚至……讓莉莉安提前穩定了體內的乙太。

男人摩挲著手中那張色彩斑斕的小丑牌，眼神漸漸變得如深淵般難測。

若是盟友，他可以與之共舞。

若是威脅……

他手中的小丑牌在指尖瞬間化作一隻白鴿，撲棱著翅膀飛往星空，消失在紅色的月影之中。

隨後，他悄無聲息地穿過了公爵府邸那重重疊疊的衛兵哨崗。那些在凡人眼中密不透風的防禦，在一名曾登頂十階的半神眼中，不過是佈滿孔洞的破布。

他推開了那扇熟悉的雕花露台門，夜風湧入，月光如洗。

月色下，那個玲瓏有緻的身影正專注地練習著她的奇術。他看著那些在她身邊飛舞、閃爍著微弱靈光的紙鳥，心臟彷彿被無數根燒紅的絲線狠狠勒緊，每跳動一下都是鮮血淋漓的劇痛。

在他的記憶裡……這些紙鳥最後，都化作了燃燒的火海與冰冷的餘燼。

他輕巧地落在她的窗台上，像是一抹不驚擾塵埃的幽靈。對著她那張因錯愕而微微睜大眼睛的臉龐，他輕聲呢喃，聲音沙啞、低沈，彷彿被漫長的歲月狠狠打磨過：

「終於見到妳了……我的公主。」

莉莉安猛地轉過頭，那雙純淨、尚未被鮮血染汙的湛藍眼眸中，充滿了全然的陌生與戒備。她看著眼前這副落魄魔術師裝扮的男子，完全像是在看一個唐突的闖入者：

「你是誰？為什麼叫我公主？」

男人看著她，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眸裡翻湧著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悲傷，但千言萬語最終只能卡在喉嚨裡。

是啊，她怎麼可能認識自己。那雙曾將他從泥濘中拉起、指引他看見星空的手，此刻正戒備地握緊著。

他苦澀地牽動嘴角，最終只能在齒縫間，輕聲吐出了那個只屬於她的名字：

「我是……安赫爾。」

就在莉莉安張開嘴準備追問時——

「莉莉安！妳在和誰說話？」

沉重且急促的皮靴聲伴隨著雷鳴般的怒吼，公爵大人猛地撞開了房門。他那如冰原般冷冽的氣場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湛藍的眼眸中寫滿了身為守護者的警惕與殺意。

安赫爾最後深深看了莉莉安一眼，在那抹熟悉的星光被黑暗遮蔽前，身形如同被風吹散的殘墨，瞬間融入了牆角的陰影之中，不留下一絲溫度。

＊＊＊

殘陽如血，將公爵府邸那宏偉的石柱拉出長長而冰冷的陰影。公爵站在長廊的盡頭，看著遠處那個正準備步入硝煙的背影。

「海勒，你現在要去哪裡？」

公爵的聲音在寂靜的迴廊中盪開。海勒停下了腳步，他與父親隔著一根粗壯的石柱。那是格雷家族守護了數百年的基石，冷硬而沉重。他緩緩轉身面對父親，甲冑摩擦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隨即單膝跪下。

「父親，根據情報……烏鴉集市的人將會出現在王都郊外。」

公爵看著他那頭如金子般閃耀的長髮，以及那雙與自己如出一轍、湛藍如深海的雙眸。在那深處，他看到了某種他無法解讀的、近乎悲壯的決然。

「快去吧！」公爵挺直了脊樑，語氣中帶著王國統帥的威嚴，「讓那些傷害莉莉安、踐踏格雷家榮耀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海勒依舊跪在石柱側邊，沒有立刻起身。夕陽最後的一抹金黃光暈斜斜地打在他亮銀色的鎧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座即將崩塌的銀色雕像。

「海勒？還有什麼事嗎？」公爵皺了皺眉，察覺到了他氣息的凝滯。

海勒的嘴唇微動，喉間艱難地滑動著，彷彿有千斤重的言辭卡在那裡。空氣在這一刻變得極其焦灼，唯有遠處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不……父親，沒事了。」他最終垂下了頭，聲音重新變得冷靜，「這就去解決這場鬧劇。」

公爵看著他點了點頭，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自抑的自豪：

「很好！不愧是我引以為傲的兒子。王國最銳利的銀劍。」

海勒站起身，準備離去。在推開沉重的露台大門前，他那挺拔的背影對著父親，聲音卻突然變得沙啞，如同被粗糙的細沙狠狠磨過，帶著一種跨越了生死邊界的疲憊：

「父親，蘇菲亞的事……不是你的罪過。」

大門砰地一聲關上。

公爵愣在原地，原本準備好的教誨僵在了唇邊。冷風順著門縫灌了進來，吹散了走廊殘存的暖意。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夕陽徹底沒入地平線，黑暗如潮水般湧來。

「海勒……」公爵喃喃自語，心中那股不安的預感如野草般瘋長。

「莉莉安……」他的腳步不自覺的加快，在寂靜的長廊裡，發出空洞的迴響。

＊

公爵站在莉莉安臥室那扇沉重的房門前，手心滿是冷汗。

門後，隱約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低語，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座府邸的滄桑與哀慟；緊接著，是莉莉安那充滿困惑與不安的語調。

他的心臟猛地收縮。是誰？是誰竟敢在格雷家族的領地，私自接觸莉莉安？

「莉莉安！妳在和誰說話？」

公爵發出一聲怒吼，那聲音更像是在掩飾內心的恐懼。他一把推開那扇厚重的楠木門，甲冑撞擊在門框上，發出刺耳的轟鳴。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的大腦瞬間陷入了一片空白，甚至忘記了去搜尋那個消失的陌生男人。

在那間充滿少女氣息的臥室裡，原本靜謐的空氣此刻正劇烈地扭曲著。數百隻由淡色信紙摺疊而成的「紙鳥」，正環繞著莉莉安在半空中瘋狂地飛舞、盤旋。它們的翅膀拍打在空氣中，發出細微且整齊的沙沙聲，宛如無數個幽靈在低語。

莉莉安站在屋子中央，緋紅的月光灑在她那張蒼白的小臉上，她的指尖還殘留著未散去的、湛藍色的乙太微光。

「莉莉安，妳……妳居然……」

那種熟悉的、令人戰慄的靈性波動，讓公爵的雙腿在那一刻像是失去了所有的骨骼支撐，一股排山倒海般的虛脫感與痛苦讓他悶聲倒地，冰冷的大理石地板撞擊著他的膝蓋。

他眼前的視線開始模糊，那漫天飛舞的紙鳥在他眼中重疊成了蘇菲亞的畫像。

「怎麼會？！妳怎麼會……成為奇術師的！」他發出嘶啞的低吼，那是絕望的質問。身為公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個世界，奇術並非天賦，而是來自高位存在的、帶著劇毒的「饋贈」。

它代表著莉莉安已經被選中，代表著她再也無法擁有平凡的人生。

「父親！我、我……」

莉莉安被他猙獰的模樣嚇壞了，她那些優雅的紙鳥在一瞬間失去了控制，像是被火燒焦的枯葉般，紛紛墜落在地，重新變回了一張張普通的、殘破的紙片。

她顫抖著向父親走來，想要扶起他。但他卻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眼神中充滿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恐。難道莉莉安也要離他而去了嗎？

公爵想起了海勒那句「不是你的罪過」。

他在撒謊。他早就知道了。

「蘇菲亞……」公爵伸出顫抖的手，抓向地上的地毯，指甲深深刺進那暗紅的纖維裡。

＊

公爵僵坐在大理石地板上，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地毯的暗紅纖維。蘇菲亞的幻影尚未散去，門外便傳來了衛兵幾乎跌撞的奔跑聲。

「報、稟報公爵大人！」一名渾身濕透、臉色慘白的治安官衝到門口，他在看到室內凌亂的景象時愣了一下，但隨即被恐懼壓倒，跪倒在地：「城外……莫倫大草原邊緣，『獅子』又開始掀起混戰了！大範圍的爆炸波及了民房，現場已經失控了！」

「獅子……」公爵咬緊牙關，扶著牆壁搖晃著站起身。又是那個瘋子，她毀了莉莉安的人生，現在難道還要徹底點燃王都的戰火嗎？

「我、我去幫海勒哥哥！」原本縮在角落哭泣的莉莉安突然站了起來，她那雙湛藍的眼眸中，原本退去的靈性光芒竟再次隱隱跳動。她不顧一切地想要衝出房門。

「莉莉安，給我站住！」公爵發出一聲怒吼，那聲音因極度的疲憊與憤怒而顯得格外猙獰。難道這該死的『獅子』對莉莉安的影響還不夠嗎？他已經失去了一個女兒，他絕不允許第二個女兒步入那片焦土。

他轉頭死死盯著那名治安官，語氣冷冽如冰：「說……現場到底都有誰？海勒在哪裡？」

「大人，現場太亂了，訊息非常細碎……」治安官惶恐地低下頭，聲音顫抖，「有烏鴉集市的海鷗和雨燕，還有……還有無數像是『木偶』一樣的怪物在火場裡尖叫。甚至有人目擊到了……」

「目擊到了什麼？說清楚！」公爵一把揪起他的領口，沉重的甲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目擊到了一個異端。」治安官嚥了口唾沫，語速飛快，「據說那個人穿著黑色長風衣，手中的武器能隨意變換，最顯眼的特徵是……他的右手完全是木頭做的，甚至連半張臉都快被木紋覆蓋了。」

那一瞬間，原本正拼命掙扎的莉莉安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公爵敏銳地感覺到，莉莉安那雙湛藍的眼眸中，原本的恐懼在一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人的、近乎崇拜的亮光。

「木頭做的手……」她輕聲呢喃，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裙擺，那是她緊張與期待交織時的小動作。

莉莉安認識這個人？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8wfNo3nV2

 無數個疑問在公爵腦海中炸開，但他已經沒時間思考了。

就在他失神的一瞬，莉莉安猛地推開他的手，靈活得像一隻脫籠的小鳥，轉身衝出了大門，消失在黑暗的長廊盡頭。

「莉莉安——！」

公爵正準備追上去，卻在那一刻對上了地上那名治安官的視線。

他依舊跪在原地，但先前那副惶恐的模樣已然消失。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其微妙、帶著一絲滄桑與懷念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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