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對等的葬禮

海勒的肺部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灼熱的碎石。

他手中的【百合之劍】正發出高頻的嗡鳴，那是乙太被催動到極致的預警。他猛地踏前一步，白色的劍氣隨之噴湧而出，如同一彎巨大的新月，將前方那片被紅月染成緋色的草浪生生劈開。

轟——！

劍氣所過之處，泥土翻飛。他死死鎖定著草浪中那道疾馳的黑影，每一擊都精準地斬在它的脊椎之上。

「中了！」

海勒能感受到劍鋒劃過某種實體的阻力，甚至能聽見地面被劍氣攪碎的哀鳴。

然而，令他通體發冷的是，那道黑影在承受了他足以斬斷城牆的重擊後，竟然連一絲滯礙都沒有，依舊如同一條潛行在深海中的幽靈鯊，在影影綽綽的草叢間穿梭自如。

這不可能……這不像是藏匿於影子裡。

「結束了？」

那道沙啞且不帶一絲情感的聲音，突兀地從海勒耳畔響起。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僅僅一瞬間，甚至連乙太的流動都沒產生漣漪，梟便跨越了十幾公尺的距離，鬼魅般地來到了他的眼前。

那張冰冷的青銅鷹面具近在咫尺，漆黑的鐮刀帶著死亡的弧線，無聲無息地滑過他的眼際。

呼——！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海勒甚至能看見鐮刀刃口處細微的缺口。

他憑藉著多年戰場搏殺的直覺，強行在半空中扭轉重心，整個人向後暴退。

「反應真快……不愧為王國的銀劍。」

梟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黑鐮擦著海勒的額角掠過，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溫熱的鮮血瞬間模糊了騎士的左眼。

嗡。

腳下的草浪中突然盪起了一陣柔和、輕盈且帶著淡淡甜香的粉色微光。

那是……莎倫的奇術！

海勒額頭上的灼痛在一瞬間被清涼所取代，原本模糊的視線重新變得清明。

「海勒哥哥，別被他的節奏帶走了！」身後，莎倫細小的聲音在混亂的戰場上顯得異常清晰。她正踩著那種優雅且詭秘的舞步，手中的「月牙」短刀散發著治癒的光輝。

海勒深吸一口氣，將百合之劍橫在胸前，翡翠色的生機再次在劍身上瘋狂律動。

「抱歉，莎倫。」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梟，眼中重新燃起了戰火。

「這場戰鬥，才剛剛開始。」

＊＊＊

我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跡，視線越過眼前虎視眈眈的海鷗與雨燕，望向那高高矗立在城牆邊緣的身影。

獅子正蹲伏在屋簷的陰影中，那一頭狂亂的金髮在夜風中飛揚，像是某種準備撲殺羚羊的巨獸。她發出一聲帶著嘲弄的輕笑，身形輕盈得彷彿沒有重量，卻在每一次踏步間都展現出令人心驚的爆發力。

「哈……這算什麼？王都郊外的野生動物園嗎？」我語帶嘲諷地開口，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

不能讓戰場留在這片開闊的草原邊緣，這裡離莎倫她們太近了。尤其是那個獅子，她的奇術【黃金安眠】太過詭異，誰也不知道下一秒她會編織出什麼出人意料的瘋狂戲碼。

轟——！

「譁眾取寵的小丑！」海鷗發出一聲尖銳的叫喊，他收攏羽袍，從高空俯衝而下。沉重的撞擊力掀起了陣陣濃煙與草屑，地面的震動讓我的心臟也隨之漏了一拍。

就是現在！

「既然是舞台，那就得換個更華麗的佈景才行。」

我猛地抽出那柄細長的刺劍。體內的乙太如冰冷的潮水般湧入劍身，

【謊言】。

喀、喀吱……

那股令人作嘔的乾裂感再次襲來。下巴處原本停滯的深褐色木質紋理，正沿著我的下顎線，再次不可逆轉地向上攀爬了一分。

在濃煙的掩護下，我手中的刺劍在銀光的包裹中開始劇烈扭曲、延伸。

僅僅是半個呼吸的時間，那柄細劍竟憑空重組成了一把半人高的、流淌著銀藍色月光的大弓。

弓弦是純粹由乙太凝結而成的絲線，散發著冷冽且神聖的微光，每一次呼吸，都發出與我心跳同步的嗡鳴。

「海鷗，雨燕……還有那邊的小貓。」

「既然你們喜歡狩獵……」我將那支由「謊言」編織而成的銀箭搭上弓弦，對準了煙霧中「海鷗」模糊的輪廓，語氣冰冷如霜：

「那就來試試被月光貫穿的滋味吧。」

等候多時的「雨燕」，精準地抓住了我拉弓張弦、乙太運轉至頂峰卻尚未發出的那一瞬空隙。

嗖——！

她如同一道漆黑的閃電，從尚未散去的濃煙中猛然竄出。那對藏在羽袍下的短刃在月光下劃出交叉的弧線，直逼我的咽喉。

在這電光石火間，我握弓的左手猛地一抖，那支蓄勢待發的銀色長箭在脫弦的瞬間偏離了預定的軌道。

砰！

銀箭帶著淒厲的嘯叫，擦著雨燕的斗篷掠過，最終重重地釘在了我剛退入的街道邊一處石砌花圃上。

「可惜了。」我低聲呢喃，語氣中帶著一絲真假難辨的遺憾。

就在雨燕的短刃即將切開我皮膚的千分之秒，一種極其突兀、甚至讓人感到生理不適的變異發生了。

喀、喀吱……

原本綻放著嬌豔花朵的花圃，在被【謊言】箭矢貫穿的瞬間，整片土壤與植被竟如同被某種瘟疫感染般迅速木質化。泥土變成了乾裂的木紋，嬌嫩的花瓣扭曲成了一張張塗滿油彩的臉孔。

僅僅一瞬，那座優雅的花圃竟然坍塌重組成了一個巨大的、正對著眾人露出慘白微笑的木偶。它那空洞的木頭眼睛死死盯著半空中的雨燕，發出令人牙酸的、斷斷續續的冷笑。

這荒誕且詭異的景象，硬生生地將原本凌厲的殺氣切斷。

「這、這是什麼怪物？！」

半空中的雨燕瞳孔驟縮，那種強行扭曲物理常識的震撼讓她的動作產生了致命的遲疑。原本必殺的合圍之勢，在這一刻因為恐懼與不解而徹底瓦解。

連遠處準備俯衝的海鷗也硬生生地止住了身形，背後的羽翼不安地拍打著。

「別看……」

我趁著這爭取來的瞬息，再次拉開了月光大弓。這一次，弓弦上的氣息比剛才更加混亂、更加危險。

我扯動著逐漸僵硬的下顎，聲音因為木化而變得沙啞，甚至帶著木頭摩擦的微弱「喀喀」聲：

「在這個舞台上，連土壤都會說謊，妳們憑什麼覺得自己看見的是真實？」

戰場的節奏，重新回到了我的掌心。

＊＊＊

轟！轟！轟！

遠處城門口傳來的連環爆炸聲，帶著滾燙的熱浪橫掃過草原。那是「獅子」的瘋狂，也是夏洛克正身處險境的信號。

夏洛克？海勒心頭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朝那個方向瞥去。

這剎那的恍神，在「梟」這種等級的對手面前，無異於自殺。

嗡。

沒有任何徵兆，梟那道如枯萎羽毛般的黑影，再次突兀地閃現在海勒鼻尖不到半公尺的地方。漆黑的鐮刀帶著割裂空氣的死寂，直取騎士的咽喉。

但海勒並沒有慌亂。

儘管視線被遠處的火光牽動，他的右手卻早已形成了戰鬥的條件反射。銀色的【百合之劍】自上而下順勢斬落，劍身吞噬了月光，散發出刺眼的白芒。

他的腦中飛速冷靜：既然他的影子讓他無法被捕捉，那麼在他發動有效攻擊的那一瞬間，為了產生物理碰撞，他必然會有一瞬的「實體化」。我要抓的，就是這道生與死之間的間隙！

嘶啦——！

不出所料，百合之劍再次劃破了那道虛幻的黑煙，並沒有傳來入肉的實感。但海勒早已料到這一點，這記下劈本就是誘餌。

「抓到你了。」他低聲嘶吼。

海勒全身的肌肉在這一刻繃緊到極限，藉著揮空的力量順勢扭轉重心，整個人如同一枚高速旋轉的陀螺，銀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圓弧。

當——！

這一次，不再是斬入虛空的虛無感。

百合之劍的銀光與漆黑鐮刀的暗芒在半空中狠狠撞擊在一起。白與黑，生機與死寂，兩股截然不同的乙太在交織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清脆、低沉且悠長的低鳴。

那聲音迴盪在草原上，震散了周圍的粉色微塵，也震得海勒的虎口微微發麻。

他透過劍身的反射，死死盯著青銅面具後那雙空洞的眼睛。

梟被海勒這記借力使力的迴旋斬強行逼退了數公尺。他那雙空洞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一絲暗沉的波瀾。

「原來如此……你的大腦無法處理我的移動，所以你選擇讓身體去記憶碰撞的瞬間？」

梟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冷靜：「但你的反應，是建立在『感知』之上的。如果你聽不見旋律，看不見刀鋒，感覺不到痛楚……你的銀劍還能揮向誰？」

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種強烈的不詳預感自海勒心底翻湧而起。

只見梟的右手高舉過頭頂，指尖直指蒼穹；左手則反轉向下，橫於腹前。兩隻手形成了一條絕對垂直的直線，在紅月的映照下，宛如一根撐起天地的軸心。

「均值！」

海勒心頭一凜，這是咒詞的起手。

「阻止他！」孔雀在海勒出聲前就已經有了動作。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瞳因極度的恐懼而擴張，雙手猛地撕開一道行旅者之門，將某種海勒不曾見過的、散發著混亂波動的圓球狀遺物直接丟了過去。

轟隆——！

劇烈的爆炸聲夾雜著空間碎裂的火光在梟身前炸裂。在那刺眼的火光尚未熄滅之時，莎倫的身影已如同一抹粉色的幽靈般穿過煙塵，她手持那對「月牙」短刀，帶著守護同伴的決然，朝著梟的咽喉狠狠刺了過去。

然而，下一秒，世界再次發生了那種令人作嘔的「抹除感」。

梟的身影消失了，莎倫必殺的一擊刺入了空氣。緊接著，黑影在女孩側後方閃現，一記重踢狠狠甩在她的腰際。

整個過程中，梟連看都沒看莎倫一眼，嘴裡詠唱的咒詞連半個音節都沒有亂：

「失律。」

莎倫像是一隻斷線的紙鳶，在緋紅的草浪中連翻了幾圈才勉強止住身形，吐出一口鮮血。

與此同時，空氣中的震動消失了。遠處的爆炸聲、草浪的沙沙聲，在這一刻都變得支離破碎，節奏被強行打亂。海勒感覺到體內血液的律動開始變得紊亂，心跳忽快忽慢，幾乎要衝破胸膛。

必須阻止他唸出最後一段！

「給我……停下！」海勒發出憤怒的咆哮，跨步向前，【百合之劍】綻放出刺眼的白色劍氣，直指地面那道遊走的黑影。與此同時，他將附著在銀劍上的翡翠葉影猛地甩向地面。

「魔術——叢林絞殺！」

藤蔓順著他的意志瘋狂而生，帶著尖銳的利刺，如無數條瘋狂的毒蛇朝那道遊走的黑影纏繞、絞殺而去。地面被翻開，泥土飛濺，他試圖用絕對的覆蓋去填補對方那種「跳躍」的空隙。

但這一切都太慢了。

下一秒，那柄冰冷、黏稠、散發著鐵鏽味的漆黑鐮刀，已然無聲無息地抵住了他的脖頸。

梟背靠背地站在海勒身後，他那沉重且沙啞的呼吸聲就在騎士的耳畔，如同最卑微的乞丐在耳語，又如同最高傲的君王在宣判：

「偏頗的平衡！」

海勒渾身的肌肉瞬間僵死。

隨後，那柄漆黑的鐮刀竟然毫無阻礙地穿透了海勒的頸部。沒有劇痛，沒有鮮血噴濺，甚至連一絲傷口都沒有留下。

但那種靈魂被強行割裂的戰慄感，卻讓海勒大腦一片空白。

梟站在他背後，沙啞地吐出了最後的法術之名：

「法術——【對等葬禮】。」

那一刻，天秤落下了。海勒感覺到，某種比死亡更冰冷、更公平的東西，正在他的靈魂深處被強行剝離。

＊＊＊

半空中的海鷗與地面的雨燕僵在原地。那詭異的木偶顯然超出了他們的常識，兩人甚至不禁萌生退意。

「呵……」

我扯動著僵硬的下顎，發出一聲沙啞的輕笑，緩緩卸下了弓弦上的乙太張力。

——【謊言】。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扭曲聲，流淌著銀藍色月光的大弓在虛空中迅速收縮、重組，再次化作那柄冷冽的滿月刺劍。

「雨燕！別被唬住了，這種扭曲常理的能力絕對無法連續施展！」海鷗在半空中厲聲尖叫，試圖穩住陣腳。

「不用你來命令我！」雨燕咬牙切齒地低吼。

兩人再次發動了默契的夾擊。但恐懼的種子已經種下，他們眼角餘光總是無法控制地瞥向那個詭異的微笑木偶，動作中不可避免地多了一絲遲疑。

對我來說，這一絲遲疑就足夠了。

雨燕化作黑影逼近，我手腕微轉，滿月刺劍精準地向上一挑，「鏘」的一聲脆響，將她近在咫尺的淬毒短刃輕易挑偏。緊接著，我順勢抬腿，一記重踹狠狠印在她的腹部，將她整個人踹飛了出去。

沒有給對方任何喘息的空間，乙太在劍尖瘋狂聚集。

我猛然向前一刺，幽藍色的乙太化作一道凌厲的光束，順勢而出，直逼半空中的海鷗。

面對這致命的一擊，這位「集市劊子手」終於展現出了他真正的底蘊。生死關頭，海鷗的反應快得驚人，他猛地收攏雙翼，口中暴喝：

「【魔術——鐵羽壁壘】！」

灰白色的羽毛瞬間硬化如鋼鐵，層層疊疊地護在身前，伴隨著劇烈的碰撞聲，硬生生地擋下了這道致命的幽藍劍氣。

「哈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夏洛克！」

獅子蹲伏在城牆邊緣，看著那座由泥土與花卉異化而成的木偶殘肢，發出了近乎癲狂的尖叫與大笑。在那雙被瘋狂染紅的眼眸中，這絕非什麼恐怖的禁忌，而是這世界上最完美的、綻放在廢墟上的藝術品。

「既然是舞台，怎麼能沒有點火花來助興呢？」

她猛地拉開那張巨大的重弓，靈性在她指尖如狂瀾般爆發。

「奇術——【黃金安眠】！」

「奇術——【迅雷箭】！」

第一枚箭矢在半空中崩解，化作漫天如蜂蜜般濃稠、帶著致命甜香的金色粉塵，迅速籠罩了方圓數十公尺的空間。緊接著，第二枚纏繞著蒼藍色雷光的箭矢，帶著撕裂耳膜的爆鳴聲，如長龍般一頭扎進了這片金色的雲霧中。

幾乎就在同一瞬，我、海鷗以及雨燕，憑藉著生死邊緣磨練出的本能，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猛然躍開。我的肺部因劇烈運動而灼燒，儘管屏住了呼吸，那股甜膩的味道依然試圖滲透進我的神經，將我的意識拉向無底的深淵。

轟隆——！！

當那道蒼藍色的迅雷與富含高濃度靈性的金色粉塵接觸的瞬間，兩股性質截然不同的乙太產生了極其劇烈的連鎖反應。原本用來「安撫」敵人的粉塵，在雷光的激發下瞬間變成了極其不穩定的炸藥。

一團金色的雷火之雲在小巷與草原的交界處沖天而起。狂暴的衝擊波夾雜著破碎的雷光，瞬間將路邊那幾棟老舊的公寓建築波及。木板在熱浪中炸裂，磚牆如紙糊般坍塌，將無數尚未醒來的夢境生生埋葬。

「救命……救救我……！」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LPT1Wb4m

「我的孩子！誰來幫幫我！」

濃煙之中，原本沉睡在夢鄉中的平民發出了撕裂般的慘叫與絕望的哀號。我看著那火焰中扭曲的人影，聽著那刺耳的哭喊，心臟像是被一柄生鏽的鈍刀反覆切割。

這就是我想要守護的「未來」嗎？

「獅子……妳這頭瘋子……」我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幾個字，右手木質化的紋理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劇烈顫動。那股乾裂、堅硬的觸感已經爬過了我的下巴，正朝著我的嘴唇緩緩封鎖。

我抬起頭，視線穿過滾滾濃煙，死死鎖定在城牆上那個狂笑的身影。此時，我手背上那個代表【悲歌】的空洞星槽，正因為周圍這些真實的絕望與哀鳴而瘋狂律動。

我要殺了她。不是為了什麼月神的劇本，而是為了一個擁有正常心智的現代人，對這種純粹惡意的絕對零度容忍。

「我說過，妳會死在這裡。」我的聲音變得沙啞且低沉，帶著木質摩擦的生硬感，卻透出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意：

「今天，耶穌都救不了妳，我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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