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芽之月,十五日傍晚。
格雷街 13 號,客廳的落地窗被急促的雨點敲得劈啪作響,沉悶的鼓點聲與室內濃郁的可可香氣交織出一種虛假的安寧。
我看著眼前狼狽不堪、正一邊抽泣一邊往紅腫指節上纏繞繃帶的孔雀,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思。聽完她對剛才下城區那場慘烈圍剿的描述,我並沒有顯露出她預想中的驚慌,反而顯得異常冷靜,甚至有些過分的淡定。
「孔雀,辛苦了。」我遞給她一杯剛泡好的熱可可,語氣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能從『紅鳶』和『遊隼』這兩位集市高層的聯手下全身而退,妳的進步比我想像中還要快。看來,妳對『慣性』的理解已經初步融入本能了。」
「老闆……現在不是誇獎我的時候吧!」孔雀顧不得燙,灌了一大口可可,聲音還在打顫,「連烏鴉集市的首領『梟』都親自下場了!那種層級的戰鬥,乙太波動簡直要把整條街都掀翻了……可是教會居然一點動靜都沒有!這不合理,這簡直荒謬透頂!」
「這就是問題的核心。」
我緩步走到窗邊,目光穿透灰濛濛的橘色雨幕。
「從『獅子』在王都十字大道的肆意屠殺,到我那無緣無故被解除的『收容審查』,再到如今首領親自現身阻截官方力量……」
我低聲呢喃,像是在剖析一具冰冷的屍體,「官方的力量就像是集體失聰了一樣。他們不是『無能』,而是『主動旁觀』。」
「為什麼?」孔雀愣愣地問。
「因為恐懼、絕望與憤怒,是乙太最好的催化劑。在這種無人管轄的混亂下,乙太濃度會呈幾何倍數飆升。」
我轉過頭,褐色的眼眸中透著一抹寒意,「這不是意外,他們在人造一場『集體覺醒』。他們想在默森里亞的泥濘中,批量催生出新的奇術師。」
「可是……催生這麼多瘋子出來要做什麼?」
「這就是我要去試驗的想法。」我猛地轉身,抓起架子上的黑色長風衣,動作利索地披在肩上。
「老闆!你要去哪?現在外面全是集市的眼線,小莎倫還在學校……」
「我要去點一把火。」我一邊扣上領口,一邊冷靜地吩咐道,「孔雀,妳等下出門,在大街上散佈消息——就說,『月神』的代行者,即將在水仙花區展現不可直視的『神蹟』。」
「展現神蹟?老闆,你瘋了嗎?烏鴉集市的人會瞬間撕碎你的!」
「妳錯了,孔雀。烏鴉集市的首領也好,獅子也罷……他們都只是那些大人物擺在棋盤上的『棋子』。只要我展現出的價值高過混亂本身,他們依舊不會阻撓我。」
「什麼棋子?老闆我……」
咚!咚!咚!
一陣沉重、急促,且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敲門聲,突然在靜謐的傍晚炸響,硬生生切斷了對話。
我與孔雀對視一眼。孔雀臉色瞬間慘白,指尖已經本能地勾勒起空間裂縫。
我卻對她壓了壓手,示意她退後。隨後,我整個人如同融化的陰影,無聲無息地滑入了走廊轉角處的死角。
孔雀強壓下恐懼,顫抖著手拉開了大門,隨即迅速躲到了門後。
「夏洛克!給我解釋清楚……那個『月神』和『烏托邦』,到底是什麼來歷!」
闖入者並沒有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銀色輕型鎧甲,而是一套樸素、甚至有些凌亂的居家服。但他那如冰原般冷冽的湛藍眼眸在掃視客廳時,其鋒芒卻比任何劍刃都要銳利。
海勒·格雷。
我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
開什麼玩笑……王都賽倫離這裡起碼有三百多公里的路程!
看著他手裡緊抓著那份被捏得皺巴巴的「月之十戒」,瞬間明白了他的來意。
我從陰影中緩緩走出,右手依舊隱藏在口袋深處,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木紋中,以此維持理智。臉上,掛起了一抹職業性的、波瀾不驚的微笑:
「海勒閣下,不遠數百里前來『拆家』,這可不是一位優雅騎士應有的品格。」
我歪了歪頭,看著他那滿是血絲的雙眼,語氣輕鬆得彷彿只是在迎接一位老友:
「要來杯熱可可嗎?雖然比不上公爵府的典藏,但驅寒的效果……倒是出奇地好。」
*
客廳裡,那捲被揉皺的羊皮紙無聲地滑落在地,在深色的地毯上緩緩展開。
海勒的手指因劇烈顫抖而在那條關於「平等」的戒律上留下了幾道凹痕。他那雙原本象徵著王國正義的湛藍眼眸,此時卻布滿了破碎的血絲,像是一面即將崩毀的鏡子。
「這些教義到底是什麼……夏洛克,看著我的眼睛,給我解釋清楚!」
海勒猛地踏前一步,他的聲音低沈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咆哮,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絕望:「這些教義是什麼!這不是真的吧?告訴我,夏洛克!這不過是你編造出來、用來愚弄那些下賤貧民的廉價謊言吧?」
我沒有後退,反而平靜地彎下腰,撿起那份被他視為「異端」的法典。我的右手在口袋裡發出乾澀的喀吱聲,但我用左手輕輕撫平了紙上的褶皺,轉過頭,直視著那雙幾乎要崩潰的藍色眼眸:
「海勒,這不是謊言,這是事實。至少,對於我所侍奉的月神來說,眾生皆平等。」
「平等?」海勒發出一聲淒厲的冷笑,他指著窗外那座被暴雨沖刷、充滿階級與貧富差距的托貝斯克,「你睜眼看看這個國家!有人生來就住在上城區的公爵府,有人生來就只能在納斯爾區的泥潭裡腐爛!你跟我談平等?」
「正是因為這世界的參差,所以月神才降臨。」我抬起左手,指尖輕輕點了點心臟的位置,語氣平靜得令人生畏:「你我都很清楚,這個世界的所謂『秩序』,不過是建立在強權與偏見之上的幻影。」
「閉嘴!你這個瘋子!」海勒瘋狂地搖著頭,他抓住我的衣領,力道大得讓我的關節發出喀吱聲,「如果那是事實,那我們格雷家族這幾百年來的堅守算什麼?我父親為了守護這份秩序而付出的代價算什麼?如果靈魂是平等的,那為什麼蘇菲亞要被送上祭壇?為什麼她必須成為那個冰冷的容器!」
他的聲音漸漸帶上了哭腔,那種被信仰背叛的劇痛讓他幾乎站不穩:
「教會笑著說那是榮耀……父親看著被黑布遮掩的畫框說那是神聖的犧牲……」
「如果你的月神是真的,那不就代表蘇菲亞遭到的待遇,是這世界上最荒謬的悲劇嗎?」
我注視著他。看著這位高傲的騎士在真理的殘片面前徹底瓦解。我知道,現在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他尚未癒合的傷口上撒鹽,但唯有徹底的毀滅,才能迎來新生。
我緩緩伸出左手,輕輕覆蓋在他抓著我衣領的指節上,聲音變得輕柔卻冰冷刺骨:
「海勒,聽清楚了。對月神來說,蘇菲亞的悲劇並不是什麼榮耀的犧牲,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謀殺。」
海勒的瞳孔在一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身體僵硬得如同冰雕。
「謀殺……?」
海勒重複著這個詞,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隨時會散去的煙。他抓著我衣領的手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樑,踉蹌著後退,直到撞上那張沉重的紅木餐桌。
「夏洛克,你瘋了……你竟敢在正神教會的土地上,指責神靈的旨意是謀殺?」
「所謂的神靈,若需要吞噬少女的靈魂來維持祂的清冷,那祂與下水道裡那些食屍鬼有什麼區別?」
海勒緩緩抬起頭,看著我的木手,又看向我的臉,聲音沙啞得近乎破碎:「……所以,你建立這個『烏托邦』,是為了推翻祂們?你是想讓所有人都變成像你這樣的……怪物?」
「不,我是想給莉莉安那樣的孩子,一個不需要變成怪物的未來。」
我俯下身,視線與他平齊,語氣中帶上了一種名為「誘惑」的沈穩:
「海勒,你之所以跨越幾百公里來到這裡,不是為了殺我,而是因為你看到了莉莉安眼裡的星光,你知道那種光芒在王都的鐵幕下很快就會熄滅。你害怕了,所以你來找一個能編織奇蹟的騙子,為你的妹妹尋求一條生路。」
海勒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聲漸漸轉小,只剩下屋簷滴水的滴答聲。
「如果我加入……」他低著頭,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如果你說的那個『平等』是真的,如果我背叛了家族、背叛了騎士團……我能救回蘇菲亞嗎?」
「我不能保證救回過去的蘇菲亞,但我能保證,未來的莉莉安不必再重複那樣的命運。」
我伸出左手——那隻依舊溫熱、帶著血肉之軀溫度的左手,遞到了這位崩潰騎士的面前:
「海勒·格雷,脫下你那身象徵枷鎖的鎧甲。這裡沒有公爵之子,也沒有禁衛軍團長。這裡只有一個想保護妹妹的哥哥,和一個想為妹妹拯救世界的瘋子。」
「你願意為了那份『平等的自由』,對抗整個世界嗎?」
海勒看著我的手,那雙湛藍的眼眸中,血絲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燃燒殆盡後、如餘燼般幽暗卻堅韌的火光。
他緩緩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掌心。
那一刻,格雷街 13 號的空氣彷彿產生了一次細微的震盪。
「夏洛克·白羅……」海勒閉上眼,當他再次睜開時,那股貴族的傲慢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請告訴我月神的尊名。如果我將背離光輝,我至少要知道,我投身的是哪一片星空。」
我正準備開口,用我那編織出的神祕身分來填補這場儀式,然而腦海深處,那道總是帶著戲謔笑意的女聲,卻在這一刻沉寂。
【外鄉人……】她的聲音不再帶著那股熟悉的慵懶,而是透著一種穿越了無數紀元、看透了生死輪迴的莊嚴。
那一瞬,雨聲似乎在此刻徹底消失了。客廳陷入了絕對的寂靜,唯有壁爐的火光在瘋狂跳動,映照在牆上的黑影,竟隱約勾勒出一輪巨大的、帶著神聖弧度的滿月。
【請誦朗我名。】
我感到一種冰冷卻神聖的意志順著我的脊髓攀爬,我的喉嚨不由自主地律動,與她那重疊在靈魂深處的聲音,同步在死寂的室內響起:
「皎潔之境的永恆呢喃——」
隨著第一句名號落下,地板上的影子竟如潮水般開始湧動,銀色的流光在我那隻木製右手的縫隙中綻放。
「守望夢境的銀白潮汐——」
海勒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身為第五階的「異構體」,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遭的空間法則正在崩解。這不是什麼教條,這是一位神靈在直接垂青這片卑微的土地。
「滌淨萬川的皓月之母。」
當最後一個字音落下,我的眼中再無褐色的虹膜,唯有一片深邃如深淵、冷冽如月輝的銀白。強大的威壓讓海勒膝蓋一軟,這位從不向強權低頭的騎士團長,在那不可直視的神性面前,終究單膝跪地。
他低下頭,看著地面上流淌的銀光,聲音因震撼而顫抖:
「……我,海勒·格雷。謹遵月神之旨。」
我緩緩收回左手,眼中的銀芒散去。體內的乙太因為這場跨位階的「神降」而幾乎枯竭,右手的木質化再次向上蔓延了一寸。但我依舊維持著那副深不可測的微笑,低頭看著這位投誠的騎士:
「很好,海勒。現在,歡迎來到這場名為『自由』的地獄。」
我看著眼前正式成為「月下劇團」成員的海勒,心中那塊懸了大半年的巨石終於沉沉落地。
海勒的加入,不僅僅是為劇團增添了一柄無堅不摧的銀劍,更重要的是,他那份對格雷家族近乎執拗的守護之心,讓我看到了一個可靠的未來。即便我這具木質化的軀殼最終徹底崩毀、靈魂消散在虛空中,莎倫也不會再是孤身一人。
「孔雀,過來。」我對著仍有些驚魂未定的孔雀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過來。
我壓低聲音,吐出了冷酷且精密的指令:「照計畫去散播傳言。記住,不要提什麼大道理,貧民聽不懂那些。妳只需要告訴他們:『月神的代行者,擁有讓盲眼者重見光明的神權。』」
孔雀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安,但隨即在我的注視下點了點頭,轉身遁入了托貝斯克漸濃的夜色中。
*
時間來到了三天後。
海勒被我安排回到了王都賽倫。他對此沒有任何異議,畢竟在那座權力與瘋狂交織的城市裡,他依然是那位威嚴的禁衛軍團長。
這三天,是我來到這個世界後最為「奢侈」的時光。
我放下了所有的謀劃與警惕,像個最平凡的兄長,帶著莎倫走遍了托貝斯克的街道。我們在午後的陽光下分食一塊焦糖布丁,在書店的角落討論那些無傷大雅的冒險故事。看著她開心的笑顏,讓我右手關節處的刺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
但在溫馨的表象下,「烏托邦」的齒輪正瘋狂運轉。
亞里斯與孔雀帶著劇團剩餘的五十金鎊,換成了堆積如山的黑麵包、乾淨的羊毛毯與基礎的抗炎藥物。
我們沒有宣揚教義,只是在物資包裝上印上了一枚簡單的「月輪」標記。當飢餓的人被餵飽,當寒冷的人被溫暖,傳言便會像野火般在下城區的陰影裡瘋狂發酵。
傍晚,水仙花區,中央廣場。
殘陽如血,將噴水池的積水染成了一種瑰麗的暗紅。我披著那件寬大的黑色風衣,右手插在口袋裡,靜靜地站在水池旁,任由水氣濕潤我的臉頰。
「你就是那位月神的代行者?」
一聲暴喝撕裂了黃昏的靜謐。
人群中,一個怒氣沖沖的男人闖了進來。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舊襯衫,手中死死攥著一枚晨曦教會的太陽聖徽,食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上。
我緩緩轉過身,臉上掛著那抹平靜且優雅的職業微笑:「是的,這位先生。月光之下,皆為路人。請問……閣下如何稱呼?」
「你這滿嘴胡言的異端!」他憤怒地咆哮著,額頭青筋暴起,引來了周圍無數路人的駐足圍觀,「你們這群騙子!煽動平民,蔑視秩序!這世界除了那七位正神外,其他的都是偽神,都是該被送上火刑架的異端!」
我看著他,又看向周圍那些眼神中帶著遲疑、畏懼,卻又隱隱含著一絲期待的貧民們。
我知道,火候到了。
「異端嗎?」我輕笑一聲,右手在口袋裡輕輕撥動了機械錶的錶冠,體內的乙太開始緩緩注入那早已編織好的「神蹟」中。
「那麼,這位忠誠的信徒,你是否有勇氣見證……你口中那位『異端』所施予的仁慈?」
他嚥下一口唾沫,手指因極度不安而瘋狂搓揉著那枚象徵晨曦君主的太陽聖徽,金屬邊緣在他指尖勒出了幾道紅印。
「那……自然是有膽量的!」男人大吼著,聲音中卻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但如果你敢愚弄主的子民,如果你是個卑劣的騙子……我就會將你們全部送上黑石場,在神聖的烈火中化為灰燼!」
他說到最後,大概是為了掩蓋內心的怯懦,猛地伸出手,指尖顫抖地指向站在我身邊、正安靜觀察著一切的莎倫,聲音變得惡狠狠且猙獰:「包括這個來路不明的小怪物!」
「呸……」
一聲輕蔑的吐沫聲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亞里斯跨前一步,這些日子的風吹日曬將他原本病態蒼白的皮膚曬成了健康的麥色,卻也讓他眼中那股狂熱的神采愈發內斂而危險。他一邊漫不經心地揉著手腕,一邊低聲碎念:
「連那樣的『怪物』都沒見過,竟然還有臉威脅一個無辜的女孩……就憑你這種只會躲在金碧輝煌的殿堂裡、連泥巴都沒踩過的世俗神父?真是玷汙了『聖職』這個詞。」
「老闆一定可以的,小莎倫不用擔心喔!」孔雀一邊緊張地拉住莎倫的手,一邊警惕地盯著四周。雖然她還是那個膽怯的孔雀,但為了保護莎倫,她已經在腳下悄悄勾勒出了幾道細微的空間裂痕。
莎倫倒是顯得異常淡定。她沒有理會那個叫囂的男人,一雙清澈如水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死死地盯著我垂在口袋裡的右手。
「不會有事的,莎倫。等這裡的瑣事處理完,我就帶妳去吃那家妳最愛的焦糖布丁。」
我微微低頭,動作輕柔地揉了揉莎倫日漸順滑的秀髮。在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溫度的同時,我的目光卻平靜地越過人群,望向了極遙遠的、王都賽倫的方向。
那裡,也有人在等待著奇蹟嗎?
隨後,我重新轉過頭,看向眼前那位憤怒的「聖職者」,嘴角勾起一抹極具侵略性的微笑。
「既然你提到了灰石場,那麼……」
我緩緩從口袋裡伸出左手,大拇指按在機械錶的錶冠上,輕輕一撥。
喀。
「請睜大眼睛。接下來……是月神降下的仁慈。」
*
「少女啊,妳相信月亮嗎?」
我低下頭,在那抹暗紅色的餘輝中,注視著眼前這位年幼的女孩。她那雙原本該清澈靈動的眼眸,此刻卻覆蓋著一層如濃霧般的死白——那是先天性的白內障。
女孩顯得有些遲疑,纖細的手指不安地攪動著衣角,但在感受到了我掌心的溫度後,她像是抓住了溺水前最後的浮木,用力且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伸出左手,大拇指輕輕撥動了機械錶的錶冠。
喀。
指針精準地跳向了九點鐘方向。體內的乙太順著血管湧入錶盤,發動了奇術——【謊言】。
「月神說,妳的靈魂已重獲光明。」
嗡——!
現實在奇術的扭曲下產生了短暫的錯覺。在圍觀人群的驚呼聲中,原本先天失明的少女身軀猛地一顫。在她的感官世界裡,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噴水池的紅光、周圍的人影、甚至那輪微弱的月亮,都化作五彩斑斕的色彩撞進了她的意識。
「我……我看見了!我看見顏色了!」
少女喜極而泣,跪倒在濕冷的地面上。而剛才還在叫囂的那位牧師,早在光芒綻放的那一刻便嚇破了膽,跌跌撞撞地擠出人群,連聖徽掉進了泥水裡都顧不得撿。
我看著他那消失在巷弄間的背影,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耳畔隨即響起了如雷鳴般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月神!這是月神的恩賜!」
「代行者大人萬歲!」
人們跪倒在地,瘋狂地親吻著這片土地。然而,我面具下的嘴角卻扯出了一抹苦澀且酸楚的弧度。
這算什麼神蹟?
這不過是透過「欺瞞」感官而編織出的幻影罷了。現實中,她的眼眸依舊混濁,白內障依舊存在。我嘆了口氣,內心隱隱作痛——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如果我體內的乙太枯竭,這場精心維繫的「光明」是否會像破碎的鏡子般,將她重新丟回黑暗?
我終究不是真正的耶穌,我只是一個在劇本末尾瘋狂掙扎的騙子。
我蹲下身,動作輕柔地揉了揉女孩的頭髮,眼神中透著一抹連我自己都未察覺的憐憫:「孩子,妳願意加入『烏托邦』嗎?在那裡,沒有人會因為妳的殘缺而輕視妳。」
女孩拼命點頭緊緊地抱住我的手臂,泣不成聲。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且凌亂的腳步聲從廣場外圍傳來。約翰、亨利與艾拉一行人,正帶著他們的孩子們驚慌失措地跑了過來。
「諾亞!天啊……沒想到那位傳聞中的代行者,竟然真的是你!」
安娜和麗莎幾個孩子一看到莎倫,便興奮地衝了上去,在噴水池旁嬉戲打鬧起來。看著孩子們天真爛漫的笑臉,看著那副和樂融融的景象,我臉上重新浮現出了那抹溫柔的微笑。
「這就是月神想要看到的風景。」
我轉過頭,看著眼前這三位昔日的摯友,張開雙臂擺出了歡迎的架式。「怎麼樣,想要加入我們嗎?」
但這一次,我沒有再遮掩。我刻意讓寬大的大衣袖口滑落,露出了那隻令人毛骨悚然、遍布著深褐色木質紋理與黃銅齒輪的右手。
「諾亞……你的右手?!」
亨利尖叫一聲,嚇得臉色慘白,剛準備大喊,卻被眼疾手快的艾拉與約翰合力捂住了嘴巴。
兩人的瞳孔死死盯著那截木頭手臂,呼吸變得極其沉重。在那隻手上,他們看不到血液的流動,只能聽見細微、乾澀的摩擦聲。
「來我家吧。」
我平靜地收回手,目光越過眾人,望向那輪高掛天際、透著一抹不祥血色的紅色下弦月。
「我會在那裡,將一切的真相都告訴你們。」
即便我沒有死在即將到來的王都決戰中,我也終究會化作一個毫無生氣的提線木偶。
我必須在徹底失控前,為莎倫鋪好所有的退路。這是我身為「哥哥」……最後的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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