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墜落的太陽

愛德華的食指與中指在眼前交錯，視線被鮮血與淚水模糊，他吐出一口帶著內臟碎塊的血沫。

「——翡翠懸絲獄。」

轟！

墨綠色的乙太自他體內瘋狂噴湧，強行撐開的領域像是一面脆弱的護盾，在整座森林的惡意面前發出瀕臨破碎的呻吟。

無數細碎且尖銳的呢喃，如同成千上萬隻飢餓的工蜂，正瘋狂地啃蝕著他的理智。世界在這一刻轟然倒塌，現實像是一面被重錘擊中的鏡子，大片大片地碎裂、剝落，露出了其背後那令人作嘔、真實而混沌的一角。

愛德華的皮膚開始劇烈地蠕動、隆起，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蛇想要鑽破這層皮囊逃離。在幻覺的深處，七彩的泡泡吐著充滿詛咒的人言，如女巫般尖細的笑聲刺穿了他的耳膜。他看見那張軟爛、正在融化的面容，它不再是幻影，而是直接刻進了他的腦髓，永世難忘。

「達米安……露比……」

他死死咬住舌尖，藉由那近乎麻木的劇痛守住最後一絲清明。墨綠色的領域漸漸擴張，強行籠罩了半座森林。無數翠綠的光點如同憤怒的螢火蟲，在死寂的林間遍布、閃爍，每一顆光點都連接著一根透明的、致命的絲線。

「竟然真的成功了？在位階三強行展開祕儀？」

森林深處，那道蒼老的聲音透出一絲短暫的錯愕，隨即化作更加殘酷的嘲弄：

「不對……這只是個半成形的破爛。你連符文的核心都沒有握住！」

那位依附於整座森林意志的老者，發出了震天動地的狂笑。整座森林的樹木在這一刻同步共鳴，枝葉摩擦的聲響匯聚成一股足以震碎靈魂的音浪：

「哈哈哈哈哈！只不過是臨死前的垂死掙扎罷了。愛德華，你以為憑藉這點螢火之光，就能對抗這座被『主人』賜予權柄的森林嗎？！」

愛德華的膝蓋發出不堪重負的喀喀聲，皮膚像是融化的蠟般從身上剝落。

「愛德華！撐住……不要碎掉！」

艾芙琳那破碎的哭喊在他耳畔炸開。

他看不見她，視野早已被濃稠的墨綠覆蓋。緊接著，一道道溫暖的白光穿透了他的領域，輕柔地覆蓋他的全身，試圖將他脫落的皮膚重新縫合。

「奇術——命脈補綴」

無數道纖細、半透明的白色絲線從艾芙琳指尖迸發，像是有無數看不見的織女在瘋狂穿梭，試圖縫合愛德華那因負荷過重而崩潰的肉體。原本噴湧血霧的傷口被強行拉攏，甚至連他那快要被真理壓碎的理智，都在這股「修補」的力量下得到了一瞬的喘息。

然而，這份努力在絕對的位階差距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無聊的把戲。」

老者的聲音自森林四處重疊響起，不帶一絲慈悲。

整座森林在這一刻像是活過來的絞肉機。原本被【翡翠懸絲獄】阻擋的枝椏，突然爆發出令虛空震顫的推力，它們化作無數尖銳的長矛，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悶響連成一片。

愛德華的軀幹、四肢、甚至左肩，在瞬間被數十根冰冷的枝椏貫穿。他被這股巨力硬生生地釘在了半空中，像是一個被掛在樹上的破爛玩偶。

那些枝椏在進入他體內的瞬間，體內的乙太、靈魂的質地、甚至達米安留給他的最後一點熱度，都順著這些「血管」被這座貪婪的森林瘋狂汲取。

「給我……斷開！」

愛德華發出困獸般的嘶吼，操縱著那些連接著光點螢火蟲的「懸絲」。

懸絲像是發瘋的鋸齒，瘋狂地切割著貫穿他身體的枝椏。木屑紛飛，墨綠色與焦黑的汁液交織在一起。

但，沒用的。

切斷一根，便有十根生長出來；斬斷一片，整座森林便會壓下來更多。

愛德華的祕儀——【翡翠懸絲獄】，在那殘酷的威壓下不斷縮小。墨綠色的光芒越來越暗淡，範圍從半座森林退縮到十公尺、五公尺……最後，伴隨著一聲靈魂深處的脆響，徹底崩解、消散。

「唔……」

他垂下頭，意識像是掉進了冰冷的深淵。

乙太被抽乾的虛脫感，讓他連抬起眼皮的力量都沒有了。

「結束了，可憐的小蟲子。」

愛德華的意識正在分崩離析。

視線中殘餘的墨綠色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虛無且死寂的灰白。

寒冷從腳尖一寸寸向上蔓延，直至冰封心臟。

就在他即將徹底沒入死亡的深淵時，一道微弱卻異常純淨的翠綠光芒，穿透了那層層疊疊的黑暗，溫柔地覆蓋在他的身上。

「魔術——春日的恩澤。」

那聲音帶著一絲靈魂顫抖的微弱，卻擁有著不容置疑的、屬於母親般的慈愛。

在那一瞬間，世界安靜了。

戰場上的轟鳴、老者的嘲笑、枝椏穿透肉體的鈍響……全部被隔絕在了光芒之外。

在一片虛無中，愛德華重新聽見了自己律動的心跳聲。那跳動雖然沉重且緩慢，卻無比真實。

他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開滿水仙花的池塘，正緩緩下沉。周圍不是冰冷的池水，而是融化了的、散發著草木芬芳的春日暖陽。

芙洛伊在他的耳邊低語。那聲音裡夾雜著微風的氣息與沉重的愧疚，像是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深淵邊緣死死拽住了他的衣領。

愛德華的意識再次墜落，穿過了那片黑白色的死寂邊界。然後，他聽見了。

在那條開滿了潔白水仙花、波光粼粼的河岸邊，那道跨越了十年生死，卻始終清澈如初的呼喚，終於再次在他枯萎的靈魂中響起。

「哥哥……」

那小小的影子就站在河對岸，翠綠的眼眸裡映著他狼狽的模樣。他沒有怪他，他只是對他伸出了手，笑容依舊停留在那個沒有痛苦的午後，邀請他一起回家。

＊＊＊

「結束了，可憐的小蟲子。」

老者那重疊的囈語在林間迴盪，帶著令人作嘔的傲慢與嘲諷。每一聲震動都像是在踐踏著他們這些凡人的尊嚴，將這片土地最後的體面碾碎在泥土裡。

飛利浦看著那具在風中搖晃、幾近凋零的身軀。

愛德華……那個總是試圖維持優雅、內心卻比誰都溫柔的年輕人，此刻就像一個荒誕的提線木偶，被那些邪惡的枝椏無情地釘在半空中。

在那一瞬間，飛利浦眼前的森林與血色重疊，視線開始模糊、扭曲，腦海中竟浮現出一個截然不同的、卻同樣令他窒息的畫面。

那是八年前，克魯提亞的晨曦大教堂。

陽光透過繪有聖徒事蹟的彩繪玻璃，慷慨地灑在他的肩頭，將他那一身象徵榮耀的亮銀色騎士鎧甲鍍上了金黃的晨曦。那時的他，手握十字長劍，立誓要守護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純潔與正義。

「救救我……請救救我的孩子……」

那名母親淒厲的呼喊，跨越了八年的時光，刺穿了眼前的迷霧，與此刻艾芙琳的啜泣聲合而為一。飛利浦彷彿又看到了那張滿是血汙的小臉，以及自己那隻停留在半空中、始終沒能握住對方的手。

「我又再一次的……無能為力。」

樹影與血光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秋意正濃的公園。金黃色的落葉鋪滿了小徑，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斑駁地灑落在長椅上。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那麼……溫馨。

然而，那份寧靜卻被一道道詭異的漣漪所打破。

在公園中央，那名年輕的母親與她年幼的孩子正痛苦地掙扎著。他們的皮膚開始出現詭異的綠色斑點，血管在皮膚下凸起，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藤蔓正在體內瘋狂生長。他們的骨骼發出錯位的聲響，臉上的表情被扭曲成了非人的猙獰。

他們正在異化，從人類，緩慢而殘忍地走向那不可名狀的怪物。

「救救我……飛利浦騎士……救救我的孩子……」

母親的呼喊變得模糊，口腔中流淌出的不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一種充滿絕望的嘶鳴。她伸出手，指尖已經變得尖銳，卻依然本能地想要抓住那微弱的希望。

飛利浦站在不遠處，手握那柄象徵榮耀的十字長劍。

那是他最引以為傲的魔術，是晨曦魔藥賦予他，能夠淨化一切邪祟的——

「魔術——【白色太陽】！」

公園的地面在一瞬間被燒成了焦土。所有的樹木在光芒中汽化、蒸發，金黃色的落葉化作灰燼，湖泊的水面蒸騰而起，發出刺耳的嘶嘶聲。那股近乎實質化的灼熱，甚至讓他的鎧甲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扭曲聲。

但在那純白的光芒中心，那對母子發出的嘶吼卻變得更為淒厲。火焰不僅燒灼著那些詭異的綠色斑點，更在融化著他們身為人類的最後血肉。

飛利浦顫抖著手，強行停止了魔術。

異化仍在持續，翠綠的脈絡在焦黑的傷口中愈發瘋狂地跳動。

他是被世人歌頌的「白騎士」，是被晨曦教會寄予厚望的驕陽。但面對此景，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力量，成為加速信徒死亡的刑具。

光芒漸漸熄滅，留下的只有滿地焦土，以及一對在痛苦中徹底失去人形的怪物。就在他理智崩潰的邊緣，腦海中響起了一道帶著霜凍氣息、充滿誘惑的低語。

那聲音不像是邪神的囈語，更像是一位看透世間悲劇的老友，在向他發出最後的邀請。

【飛利浦啊，我那引以為傲的驕陽。】

【如果太陽太過炙熱，甚至灼燒了你試圖抓住的希望……】

【那就背棄那虛假的太陽，擁抱真實的寒冬。】

飛利浦閉上眼，淚水在滾燙的臉頰蒸發。再次睜眼，他回到了這座腐爛的森林。

周遭的空氣瞬間凝固。瘋狂扭動的藤蔓在觸碰到這股氣息的剎那，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

「飛利浦，救救愛德華吧！」艾芙琳跪在地上，那雙充滿希冀的眼眸刺痛了飛利浦的靈魂。

他緩緩搖了搖頭，腳下的草地已結出一層厚實的白霜。

「艾芙琳，我的能力無法逆轉死亡……」

飛利浦嘶啞地開口，提著那盞【冰焰提燈】邁開腳步，每踏出一步，地面的枯葉便被凍結成晶瑩的碎片。愛德華的身影在枝椏間晃動，那些汲取他乙太的藤蔓，正如當年在那對母子皮膚下蠕動的脈絡一模一樣。

「我只能……替他達成他所追求的，那個『完美的結局』。」

他看著前方那座巨大的意志化身，看著那個自詡為神的怪物。

【來吧！飛利浦……】

那道聲音再次於腦海深處綻放，帶著北風的呼嘯與萬物凋零的寂靜。飛利浦徹底放開了靈魂中最後一絲對「太陽」的執念，任由那股足以凍結時間的寒流沖刷過他的每一寸經絡。

他接受了那位冬雪神祇——依塔庫亞的邀請。

轟！一道肉眼可見的冰藍色衝擊波以他為中心擴散，所過之處，萬物皆覆上了一層死亡的冰霜。

「老傢伙。」

飛利浦抬起頭，眼底唯有一片死寂的湛藍。

「這座森林，該入冬了。」

艾芙琳強撐著早已透支的殘軀，在刺骨的寒氣中險些踉蹌倒地。

「飛利浦……你終究接納了祂的力量嗎？」

他迅速瞬步回靠，在她倒下前穩穩地撐住了她的身體。她虛弱地輕靠在他的肩頭，飛利浦的手沉穩地搭在她纖細的左肩，「艾芙琳……我……」

他那沙啞且帶著冰渣感的道歉還未出口，她便伸出冰涼的手指輕輕點在他的唇間，打斷了他的愧疚。

「你去哪，我就去哪，飛利浦。」

她看著他，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如八年前在教堂誓師時的清澈與堅定：「正如當初的諾言。既然太陽救不了這世界，那我就陪你走入這場暴風雪。」

「我支持你的決定。」

飛利浦僵硬的心臟在這一刻發出了微弱的顫動。就在這生死契闊的瞬間，森林深處那道腐朽的聲音再度炸響，帶著令人作嘔的輕蔑：

「可笑！卑微的凡人，在『主人』賦予我的森林權柄下，一切挣扎都是徒勞的把戲。這座森林就是我的領域，我就是這裡的神！」

那名原本虛弱不堪、跌坐在泥濘中的黑髮魔女——芙洛伊，卻在這一刻緩緩站了起來。

「你的……森林？」

她低著頭，破碎的黑色長裙在寒風中狂亂飛舞。隨著她抬起頭，那雙原本溫柔的眼眸此刻燃燒著最純粹、最暴戾的黑色魔力。

轟！

一股恐怖的魔力波震從她腳下呈環狀爆開，所過之處，原本叫囂、狂暴的異化枝椏，在觸碰到這股魔力的剎那，竟紛紛垂下了尖端，發出如同幼犬見到母獸般的哀鳴與親暱。

那是源於上位掠食者的靈魂震懾，是這座森林正統繼承者的怒火。

「這是我和那些孩子們的家。」

芙洛伊的身影在黑色魔氣中漸漸懸浮，她的聲音不再帶著先前的顫抖，而是如同雷鳴般在每一棵樹、每一片葉子間迴盪：

「誰准許你……踩在他們的屍骸上自稱為神？」

ns216.73.217.1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