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魔女之森

愛德華能感覺到背上的重量很輕，輕得像是一片在深秋被風乾的枯葉。

艾芙琳趴在他的肩頭，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那頭紫羅蘭色的長髮垂落在他的頸間，帶著一股淡淡的藥草香，以及……那揮之不去的、屬於療養院的腐朽氣息。

他們在大街上蹣跚走著，緋紅的月光拉長了他們的影子，像是兩具互相依偎的幽靈。為了不讓她再次睡去，愛德華輕聲引導著她說話，而她，像是終於打開了封塵已久的八音盒，聲音沙啞地對他訴說著那些連隊長都不曾完全知曉的往事。

「那枚金鎊……確實改變了我們一陣子。」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但神明似乎總愛開玩笑。母親病逝後，父親就像變了一個人……他開始對著空氣說話，整天神神叨叨的。我得撐起那個家，愛德華。」

「春夏我賣著乾癟的花，到了冬天，我只能在納斯爾區的街角，賣著那些受潮的火柴……我曾以為那晚的雪夜是救贖，但飛利浦被老伯爵帶走了，我則被父親……賣給了克魯提亞那個名聲惡臭的侯爵。」

愛德華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他能感覺到她在顫抖，那是靈魂深處傳來的震顫。

「我那時滿心期待地以為飛利浦會來救我。」艾芙琳揪緊了他的大衣領子，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我一次次地逃跑，跑到那個公園，跑到白金大道……但每一次被抓回去，受到的懲罰都比前一次更嚴厲。直到兩年後，我終於……放棄了。」

愛德華沉默地聽著，喉嚨像是被塞進了一把碎玻璃。

兩年的地獄，兩年的絕望。而在那之後，她順從了命運，像一尊木偶般在那座淫靡的宅邸裡待了一年。直到那夜，同樣是緋紅的月光，十六歲的飛利浦，那個已經披上晨曦教會披風的白騎士，帶著滿身的血腥與寒霜，在那個噁心的舞會上找到了她。

「他救了我，所以我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他。」她自嘲地低語，「但我這種經歷，要怎麼向他傾訴？我只敢把那份愛，寄託在每一次看向窗外的冬雪裡。」

「後來，艾里森神父收留了我，他說：『主不會在意。』我也追著他的腳步，成了教會的奇術師。我以為只要我能修補別人的傷口，就能修補好我自己的……」

艾芙琳，妳這傻瓜。

愛德華看著前方隱約出現的森林輪廓，心裡默默回想著隊長提起「艾芙琳」時，眼底那抹快要溢出來的悔恨。

「艾芙琳小姐，其實隊長他……」他不是不愛妳，他是覺得自己當年沒能第一時間救妳，他覺得自己那雙沾滿榮耀的手，沒資格去牽妳。

坦白的話語還未出口，他的腳步便徹底停住了。

他們來到了魔女之森的邊界。

「這是……什麼鬼東西？」愛德華倒吸了一口冷氣，下意識地開啟了【靈視】。

眼前的森林不再是靜止的植被。在那灰白色的靈性視野中，整片森林像是某種巨大的、綠色的原始生物，正在地面上緩慢地蠕動著。

翠綠的枝條互相糾纏、拉扯，發出一種詭異的磨牙聲。最令他毛骨悚然的是，風吹過葉片的沙沙聲，在這一刻竟然整齊劃一地變成了某種節奏，那是一種如同搖籃曲般的語調，溫柔、甜膩，卻帶著讓人靈魂墜落的引力。

「睡吧……乖孩子……」

那歌聲隱隱約約在森林深處迴盪。

「艾芙琳，抓緊我。」

愛德華握緊了那柄剛凝聚而成的綠色光劍，感受到懷中艾芙琳的體溫正在迅速冷卻。這座森林，正在對著每一個踏入此地的靈魂，唱著最後的送別曲。

「有意思……」

森林的樹木同時發出低沉且扭曲的共鳴，無數蒼老的聲音重疊在一起，震得他耳膜生疼。

「主人的計畫……竟然出現了變局。抱歉，主人，請原諒我的踰矩。」

愛德華的雙腳猛地一軟，整個人重重地跪倒在佈滿青苔的泥地上。這種感覺……該死！體內的乙太正以一種不合常理的速度流失，彷彿腳下的土地變成了一個飢渴的黑洞，正瘋狂抽取他的生命力。

這座森林不是魔女掌控的嗎？照露比父母的說法，那位魔女明明是位和藹的大姊姊，這股充斥著腐朽與效忠「主人」的惡意，究竟是怎麼回事？

嘶嘶——！

那些原本翠綠的枝條在瞬間褪色、扭曲，化作一條條佈滿鱗片的毒蛇，將他的腳踝狠狠纏繞住。毒牙刺破長靴扎進肉裡，那股甜膩的睡意夾雜著麻痺感瞬間沖上大腦。

「該死！艾芙琳！妳聽著，隊長他……」

來不及了。看著那些蛇群正朝著背上的艾芙琳游移，愛德華燃燒了最後一絲理智，猛地轉身，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艾芙琳推離了森林的邊界。

「愛德華——！」

艾芙琳發出一聲驚呼，她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摔落在森林外的草地上。

但他看見了。在那片飛舞的落葉中，一道如墨般的黑色長髮在風中肆意狂舞。一名披著深黑色斗篷的女性，穩穩地接住了艾芙琳。

她抬起頭，那雙眼眸中閃爍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幽暗光芒，直視著森林深處。

那一刻，整座蠕動的森林彷彿受到了某種更高位格的壓制，劇烈地顫抖起來。

原本枯黃、毒蛇般的枝條，在黑髮女性出現的瞬間，竟然再次綻放出了點點翠綠的靈光，似乎在回應她的召喚，試圖反抗那個神祕「主人」的控制。

「兩股力量……在爭奪森林的權柄？」

愛德華被蛇群死死壓在地板上，意識模糊地看著這一切。

「有意思……」

那蒼老的聲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崇敬：「被主人奪去了『唯一性』的妳，僅僅剩下這副殘破的軀殼，又能做到什麼呢？芙洛伊女士。」

愛德華被兩股無形的權能瘋狂拉扯著，身體彷彿要被撕裂。原本翠綠的生機與漆黑的腐朽在森林上空碰撞，但他能感覺到，那位救下艾芙琳的黑髮魔女——芙洛伊，正在迅速敗下陣來。

她那如墨的長髮在混亂的乙太中飛散，那雙曾經溫柔守護這片森林的眼眸，此刻溢滿了力不從心的悲哀。

「哈，依舊是那麼天真……」那蒼老的聲音嘲諷地笑著，隨即漫天蛇群瘋狂湧向她。

愛德華本以為自己會像剛才預感的那樣，被拖入地底化為森林的養分。可在那股腐朽的力量即將吞噬他的前一秒，一隻冰冷卻柔軟的手，穿過重重陰影，死死抓住了他的領口，將他硬生生地從蛇群的毒牙下拽了出來。

是芙洛伊。她臉色慘白，嘴角溢出點點金色的乙太，將他護在身後。

「抱歉……孩子。」她回過頭，用那種讓人心碎的、飽含愧疚的眼神看著愛德華，聲音在顫抖：「沒能……救下達米安。」

轟！愛德華的大腦像是在瞬間被一枚重錘擊中，瞳孔劇烈震顫。

「妳……妳在說什麼？」他痛苦地捂住太陽穴，原本就混亂的意識在這一刻徹底暴走：「達米安明明……他是死在那條巷口……死在了薔薇日……死在了那場無人知曉的意外裡！」

他看著眼前這位魔女。她認識達米安，而且她的語氣聽起來，她與他們的人生有著極深的交集。可為什麼……為什麼他的記憶裡從來沒有她？

他在克魯提亞長大，他踏遍了這裡的每一寸土地。如果森林裡一直住著一位「和藹的大姊姊」，如果她曾試圖拯救達米安，他理應認識她，他理應崇拜她，他理應……

「為什麼我想不起來……該死啊啊啊啊！」

一種被世界遺棄、被記憶背叛的憤恨感瞬間將愛德華淹沒。他跪在地上，瘋狂地揮動拳頭，一次又一次狠狠地砸向冰冷的地面。

砰！砰！砰！

指節破裂，鮮紅的血液順著傷口滲出。原本翠綠的綠芽被他暗紅的血跡染得汙濁不堪，那刺目的對比，像是在嘲笑他的無知。

這座城市的歷史是錯的。他的記憶是被人剪碎過的。

他清晰地記得達米安死狀的每一個細節，卻想不起是誰把他推向了深淵。他記得薔薇日的巷口，卻不記得巷口裡曾經有過的足跡。

「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抬起頭，滿臉鮮血，眼神空洞地盯著眼前這位不斷潰敗的魔女，嘶吼出靈魂深處的戰慄：

「妳究竟是誰？達米安是誰？我……又是誰？！」

魔女芙洛伊的聲音在顫抖，那段被強行從這座城市記憶中抹除的往事，伴隨著冰冷的森林氣息緩緩流淌。

原來，他和達米安並非無家可歸的孤兒，他們是這座森林的孩子。

在納斯爾區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裡，十歲的愛德華帶著三歲的達米安掙扎求生。那年冬天，達米安失蹤了，他憑藉著對生命的本能渴望，闖進了這片禁忌的森林，被芙洛伊救下。

當愛德華在傍晚尋到這裡時，看見的是一幕溫柔得如畫的場景——美麗的魔女正牽著幼小的達米安，在翠綠的林間嬉戲。

那是他人生中最平靜的三年。他們被魔女收留，他以為那是神靈的補償。

直到他十五歲那年，他的手背浮現出了符文。

那是一枚象徵著森林之子、能夠傾聽草木心跳的符文——【森語者】。

「符文是靈魂的象徵，每個人一生應該只有一枚，不是嗎？」艾芙琳喘息著打斷了故事，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顯然想到了某種極其恐怖的可能性。

芙洛伊苦笑著，眼中盡是絕望：「原本應該是這樣的。但在遙遠的第四紀元，曾有一位瘋狂的學者想要挑戰牛頓的神祕學第二定律——『靈魂唯一守恆』。他經歷了無數慘無人道的實驗，最終得出了一個禁忌的結論：學術派的符文，是可以被奪取的。但代價是，被奪取者即意味著死亡。」

「這不可能……妳在騙我！」愛德華嘶吼著，大腦陣陣發緊，「那【共生】呢？我現在擁有的這枚符文……究竟是誰的？」

芙洛伊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哈哈哈哈！依舊是這麼遲鈍啊！」那道蒼老的聲音在虛空中爆發出刺耳的譏諷，「自然是你那個倒楣的弟弟！達米安臨死前覺醒的符文才是【共生】！」

「原本主人打算復刻先行者的實驗，甚至更進一步，同時奪取你們兩人的權能。但有人——那位愚蠢的魔女，想要把兩個人都救下來。她打斷了儀式，導致了乙太的暴走！」

老者的笑聲越來越癲狂，帶著令人作嘔的嘲弄：

「所以，根本沒有什麼暗巷裡的意外！那裡是主人的實驗室！你親愛的弟弟為了讓你活下去，將自己的靈魂與你強行『共生』。你現在引以為傲的力量，是踩著你弟弟的屍骸偷來的！」

「唔……」

愛德華感覺全身的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顫抖。

憤怒。

前所未有的憤怒，像是一頭沉睡已久的野獸在他胸腔內瘋狂撕咬。

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恨，是對這十年間沾沾自喜、以為擁有天賦的羞愧，更是對自己竟然忘記了達米安是如何慘死在實驗台上的懊悔。

完美的結局？真是可笑！

我保護了誰？我又救了誰？

我連自己的親弟弟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該死……該死！！」

愛德華腳下的土地開始龜裂。那一瞬間，原本純淨、翠綠的乙太光芒瞬間被漆黑的陰影染指，化作了一種深邃、暴戾的墨綠色。

「開什麼玩笑啊……你們這群草菅人命的傢伙！」

露比的父母、艾芙琳、還有那些被掛在天花板上當作電池的治療師們……他們的面孔在他腦海中閃回，最終重疊成達米安那張早已模糊的、幼小的臉。

他狠狠一腳跺在地面上。

轟——！

強大的乙太波流呈環狀爆開，整座森林的空間在這一刻產生了劇烈的震盪。樹梢上的烏鴉感應到了這股毀滅性的氣息，發出了極度不安的淒厲鳴叫。

愛德華的牙關在瘋狂顫動，眼底最後一抹灰色被墨綠色的兇光徹底覆蓋。

「既然你們想看實驗的結果……」

他緩緩舉起右手，手背上的星位——【怪談】、【啟迪】、【悲歌】，以及那在療養院中點亮的第四顆【史詩】星辰……在憤怒的熔爐中強行撞擊在一起。

「第四階……我放棄了。」

「不要愛德華！那會毀了你的！」芙洛伊尖叫著，淚水奪眶而出。

愛德華回以一個充滿歉意的微笑，那抹笑意在血泊中顯得格外淒迷，讓她有一瞬的恍惚。

『萬分抱歉，芙洛伊女士。』

「祕儀展開——」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緩緩舉起了右手。

動作緩慢而莊重，就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宣誓。他的手掌停在了眼前，遮住了那輪緋紅的月亮，也遮住了這個讓他噁心的世界。

緊接著。

喀、喀。

他的食指與中指緩慢、卻堅定地相互交錯。

「位階三……」那蒼老的聲音發出刺耳的嘲笑，像是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一個區區三階的奇術師，連靈魂的質地都還沒穩定，竟然想觸碰那種領域？你會先被真理的重量壓成肉泥！」

愛德華沒有理會他。

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祕儀展開】從來不是高位者的專利。那是任何凡人都能對神發起的挑戰，只是，代價不同罷了。

對於位階三的他來說，這不是招式，這是獻上自我的豪賭。

眼前再次浮現出了達米安那翠綠的眼眸，天真的笑顏。沒有絲毫猶豫，他深吸一口氣，鮮血從咬破的嘴角溢出，他用著近乎泣血的沙啞嗓音，吼出了那個禁忌的名字：

「——翡翠懸絲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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