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清冷的孤獨

就在我準備帶著眾人撤回格雷街13號時，異變突生。

沒有預兆，沒有殺氣，甚至連空氣的流動都未曾紊亂。

轟！

一股足以凍結靈魂的惡寒從背後炸裂。我根本來不及回頭，甚至連靈視都未曾捕捉到那抹不祥的黑影是如何繞到身前，胸口便傳來一陣骨骼碎裂的悶響。那是一記毫無聲息的側踢，卻重得像是一柄攻城錘。

「呃——！」

我的身體如斷線風箏般橫飛出去十幾公尺，重重撞在噴水池邊緣。冰冷的池水激起，我喉頭一甜，大口的鮮血噴在面具內側，染紅了視線。

不對勁。 我掙扎著抬頭，大腦在劇痛中飛速運轉。

孔雀是「旅行家」，對空間波動極度敏銳，如果對方是瞬移出現，她不可能毫無反應。除非……這傢伙不是「出現」，而是一直站在那裡，只是我的大腦「拒絕」看見他？

視線穿過混亂的人群，那道身影終於映入眼簾。

他披著一件黑色羽毛編織的長袍，戴著一副冰冷的青銅鷹面具。他就靜靜地立在那，像是一座被歲月遺忘的墓碑，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屬於死者的蒼白氣息。

烏鴉集市首領，「梟」。

「咳……該死……」我死死按住凹陷的胸口，右手的木質關節在撞擊下發出乾裂的悲鳴。我看著呆若木雞的孔雀，嘶吼道：

「孔雀！帶他們走！立刻！！」

孔雀如夢初醒，在「梟」那近乎實質的殺意壓制下，她顫抖著撕開了空間。幽藍色的門扉倉促成型，約翰和亨利驚恐地夾起孩子們，狼狽地衝向出口。

「哥哥！」

莎倫沒有走。她雙眼通紅，腳下的水晶鞋綻放出晶瑩的光芒。

「奇術——午後間奏！」

溫暖的靈性湧入我的身體，強行接續了斷裂的肋骨。

然而，「梟」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沒有阻攔撤離的孔雀，也沒有打斷莎倫的奇術，那雙隔著面具的眼睛毫無波動，彷彿眼前發生的並非逃亡與救贖，而是一場無意義的默劇。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摩挲，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墓碑在摩擦：

「這就是你的『神蹟』？」

他向前邁出一步。僅僅一步，整座廣場的陰影似乎都被他拖行、扭曲。

「交出《月之十戒》原稿。」

他停頓了一瞬，語氣冷冽如刀：

「然後，告訴我你背後的古神是誰。你編織的謊言，逾越了生死的邊界。」

「關你什麼事？」莎倫護在我身前，小手雖然在發抖，聲音卻透著決然，「這裡不歡迎隨便傷人的罪犯！」

我拔出了月光大劍，銀白色的聖潔光暈強行驅散了廣場上的陰影，甚至讓尚未撤離的貧民們不自覺地閉目祈禱。

「雙符文……」梟的語氣毫無起伏，「扭曲的神蹟。」

「莎倫……小心點！」我眼睛死死緊盯著大約十公尺外的梟。

他向前一跨。僅僅一步，他彷彿縮地成寸般，已然出現在我的鼻尖前。

我根本反應不及，眼睜睜看著一柄漆黑的匕首「噗嗤」一聲，沒入我的胸膛。

緊接著，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匕首還插在我的肉裡，我的眼睛看著他準備向左跨步，但我的感知卻出現了驚人的「斷層」。明明是一次跨步，我卻沒看到他抬腿、發力、重心轉移的過程。

彷彿電影被硬生生剪掉了幾幀，或是網路遊戲裡發生了致命的「卡頓」——他直接從點 A 瞬移到了點 B。

而那把插在我胸口的匕首，也跟著他的身形瞬間橫移。

「嗤——！」根本沒有刀刃劃過肌肉的過程，我的胸口緊接著炸開第二道血花。一道深可見骨的橫向刀傷憑空出現，鮮血如瀑布般噴湧。

「哥哥！」莎倫尖叫著再次跳起舞步，溫暖的粉色乙太湧入傷口，強行替我止血。

見鬼了……這太荒謬了。

我劇烈喘息著，死死盯著地上的血跡。

如果他是純粹的速度快，我的「靈視」應該能捕捉到殘影才對。如果是孔雀那種「旅行家」的空間跳躍，空氣會產生震動。但我剛才感覺到了……我聽到了他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卻沒看見他移動的過程。

我按住癒合中的胸口，右手顫抖地握緊劍柄。

這不是瞬移，是某種強制的記憶刪除……就像腦內的記憶區塊被強行格式化了一小段。他在這段「掉幀」的時間內做了什麼，我全都會忘記，只能被動承受最終的傷害判定。

這傢伙的實力太誇張了……

劇痛刺激著我的神經，但我卻在瞬間清醒過來。

這只是一個警告。如果他真的動了殺機，剛剛那一刀斬開的就不會是胸口，而是我的頭顱。

「哥哥……」莎倫小跑過來，顫抖的小手死死揪住我的大衣下擺。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大腦冷靜。這傢伙似乎有著某種扭曲的原則，和「獅子」那種只懂隨意屠戮的瘋狂奇術師截然不同。

我飛速回放剛剛被攻擊的片段，試圖在宛如「掉幀」的絕境中尋找破綻。

等等…… 從頭到尾，在他每一次詭異的移動前，我都能聽見靴子踩踏石板的細微摩擦聲。不僅如此，在廣場昏暗的燈光下，他的影子依然真實地拖曳在地面上。

也就是說，他的能力並非真正的瞬間移動，更沒有打破這個世界的「物理引擎」——他只是強制剝離了我感知他移動的過程，但物理法則依然存在！只要有實體，就一定能被捕捉！

我死死地盯著地面上那道深邃的黑影，壓低聲音：「莎倫，注意他的影子。」

面對我的戒備，那副冰冷的青銅鷹面具下，傳來一聲沒有溫度的輕嗤。「喔……看來，是不打算交出來了是嗎？」

梟緩緩抬起手。

「魔術——空白拼圖。」

隨著沙啞的低語，他的身形竟如同被橡皮擦強行抹去一般，從我眼前憑空消失。但正如我所料，那道屬於死者的黑影，依然黏附在地面上，並以驚人的速度向我逼近！

就是現在！

我抓準時機，木質化的右手爆發出全部力量，揮動銀白色的月光大劍，朝著黑影前端預判的位置狠狠斬下。

呼——！劍刃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

但這一劍，卻只斬中了一片虛無。

揮空的巨大慣性還未散去，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已從背後猛烈襲來。下一秒，一具散發著死氣的冰冷身軀，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貼上了我的後背。

我們雙背緊貼，宛如一對在刑台上背對背的舞者。

而我的脖頸處，傳來一陣刺骨的冰涼——一把不知從何而來的、宛如彎月般的漆黑鐮刀，已經死死扣住了我的咽喉。

「哥哥！」莎倫絕望的尖叫聲，在死寂的廣場上空迴盪。

緋紅色的月光映照著我們兩人，將交疊的倒影在石板上無限拉長。

我強忍著身軀的微顫，咬牙說道：「你很清楚……就算拿走原稿，剛剛我引動的奇蹟，也已經深深刻進那些貧民的腦海裡了。」

鴞沒有回話，只是將那把漆黑的鐮刀往我的咽喉處壓得更深了些。

冰冷的鋒刃毫無阻礙地切開了頸部脆弱的肌膚，溫熱的鮮血順著刀面慢慢滲出，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呵…… 感受著脖子上的刺痛，我大腦飛速運轉。看來我猜得沒錯，他確實不是「獅子」那種只懂隨意屠戮的瘋狂奇術師。他不殺那些平民，也不立刻殺我，是因為他有自己的底線，或者說……某種狂熱的信仰。

藉著微弱的血色月光，我艱難地垂下視線。

果然，在那飲血的漆黑刀面上，我瞥見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印記—— 一把銀色鐮刀，正交叉劃過一架丈量罪惡的天秤。

「呵……」頂著割破皮膚的鋒刃，我沒有掙扎，只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苦笑。連帶著脖子上的傷口微微牽扯，傳來一陣刺痛。

「真是諷刺啊。」

我抬起眼簾，看著那張冰冷的青銅鷹面具，語氣中沒有恐懼，也沒有嘲弄，反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唏噓。

「一個信奉蒼白守門人，『寂靜引渡會』的信徒……如今竟然只能躲在下水道裡，當一群烏鴉的首領？」

鐮刀的鋒刃微微一頓。我知道，我猜對了。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彷彿在看著一個被時代遺棄的幽靈：「讓我猜猜……是因為你那套過於殘酷的行事原則，連你所效忠的教會都無法容忍，所以才將你流放了吧？」

梟沒有立刻回答。

但他周身的氣息瞬間降至絕對的冰點。那種實質化的殺意，甚至讓周圍的空氣都凝結出了細微的冰霜。

突然，架在我脖子上的鐮刀猛地收緊。

「少憐憫我了。」

梟的聲音沙啞得宛如從九幽地獄傳來，字裡行間透著刺骨的寒意，以及一種不容任何人褻瀆的狂熱。

「凡人的偽善，度量不了真正的罪惡。」

話音未落，尖銳的破空聲驟然撕裂了死寂。

「放開我哥哥！」莎倫紅著眼眶，將手中的雙刀「月牙」用盡全力朝梟擲去。兩抹銀光如同流星般，直逼那張冰冷的青銅鷹面具。

面對突如其來的襲擊，他不得不做出應對。也就是在這一瞬間，架在我脖子上的漆黑鐮刀，本能地偏轉了半寸。

就是現在！

哪怕只有零點一秒的破綻，對我來說也足夠了。

我抓準這轉瞬即逝的空檔，右腿如同蓄滿力的彈簧般向後猛然一踹，一記盲踢重重踹中了他堅硬的膝彎。

藉著這股短暫的推力，我猛地低下頭，整個人向前翻滾而出。死神般的鐮刀堪堪擦過我的頭皮，削落了幾根碎髮。

幾步踉蹌後，我以大劍拄地重新站定，大口喘息著。

脖子上的血珠順著鎖骨滑落，但我總算從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中，重新拉開了安全的距離。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我身後的空氣突然如水波般劇烈扭曲。

「進來！」

伴隨著一聲焦急的嬌喝，孔雀強行撕開了那道熟悉的幽藍色門扉。她蒼白著臉，雙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我和莎倫的手臂，拼盡全力將我們向後拽入虛空。

空間通道開始迅速坍縮。

在裂縫即將完全癒合的最後一剎那，我透過幽藍色的微光，回頭望向廣場。

梟沒有追擊。

他依舊靜靜地佇立在緋紅的月光下。那張青銅鷹面具深不可測，而他腳下那道宛如實體般的黑影，正無聲地注視著我的離去。

砰。

視線陷入短暫的黑暗，緊接著是熟悉的霉味與老舊木板的嘎吱聲。失去重心的我們，重重地摔在了格雷街13號的客廳地板上。

「呼……咳咳……」我仰躺在地板上，大口貪婪地呼吸著這裡安全的空氣，左手下意識地撫上隱隱作痛的頸部動脈。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那把交叉在天秤上的銀色鐮刀，以及那句冰冷的「少憐憫我了」。

我望著斑駁的天花板，聽著身旁莎倫和孔雀急促的喘息聲，眼神逐漸變得深邃。

我有預感……不，我無比確信。

我和這個被流放的信徒，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

客廳裡，爐火劈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在牆上拉扯出扭曲的陰影。艾拉、約翰與亨利坐在沙發上，三人的目光像是被磁鐵吸引般，死死盯著我擱在膝蓋上的那隻右手。

我沒有急著開口，只是用左手緩緩提起茶壺，為每個人倒了一杯熱騰騰的伯爵茶。熱氣蒸騰，在我們之間拉起了一道模糊且潮濕的屏障。

「想必你們有很多疑問。」

我輕輕放下茶壺，右手關節發出一聲乾澀、令人牙酸的「喀吱」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諾亞，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艾拉率先開口，她的聲音雖然顫抖，但那雙銳利的眼睛依然試圖從我的表情中尋找破綻，「代行者、神蹟……還有這隻手，這絕對不是什麼醫學能解釋的現象。」

「這確實不是醫學，艾拉。」我自嘲地笑了笑，抬起右手，在昏暗的火光下展示那些如古老樹皮般的紋理，以及在皮肉縫隙間若隱若現、緩緩咬合的黃銅齒輪，「這是『契約的代價』。」

我垂下眼簾，語氣變得低沈而悠遠，開始編織這場華麗的偽證：

「當初克羅寧夫人推薦我至玫瑰莊園當職事時，我以為那只是一份體面的工作。然而，在那座被迷霧籠罩的莊園深處，我撞見了一場針對邪神的獻祭儀式。在那個血色的祭壇前，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就在靈魂即將被黑暗吞噬的瞬間，月神的聲音自我的腦海中響起。祂沒有降下懲罰，而是給了我一個『未來的畫面』——」

我抬頭看向他們，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哀慟：

「我看見托貝斯克的街道被血水浸透，我看見莎倫、看見你們，甚至看見這座城市的每一個人，都失去了生命與靈魂，化作了一具具僵硬、醜陋的泥製人偶，在絕望中支離破碎。為了莎倫，為了你們，也為了我這條微不足道的性命，我向那輪明月低下了頭。」

「祂賦予了我名為『奇術』的力量，代價是成為祂在凡間的眼目。」

我緩緩挽起左手的袖口，將那枚閃爍著冷冽銀光的月輪符文展示給他們看。緊接著，我伸出左手虛空一握，空氣中的乙太瞬間凝結，一把流動著清冷銀輝、彷彿由純粹月光鑄就的月光大劍，帶著嗡鳴聲出現在我手中。

「但作為交換，我的身體正在被『木質化』侵蝕。每當我施展一次超越凡人的力量，這些木紋就會向上蔓延一寸。」

我輕撫著右手冰冷的、毫無知覺的齒輪，語氣平靜得令人生畏：

「當它抵達我的心臟時，我也將徹底回歸月神的懷抱。」

艾拉看著那隻布滿死寂紋理的木手，又看向我平靜的臉龐。

此刻她的眼眶已經通紅，淚水在火光下閃爍。

「我們也能獲得這樣的力量嗎？」

艾拉猛地站起身，火光在她琥珀色的眼眸中跳動，宛如兩簇永不熄滅的餘燼，她死死盯著我，「我也想守護安娜。如果未來的災厄注定降臨，我不想只能抱著她哭泣。」

亨利弱弱地舉起手，像個在課堂上發問卻怕被老師責備的小學生：「照諾亞你說的，如果那個變成泥製人偶的噩夢已經被月神解決了，那我們為什麼還要……還要繼續走這條危險的路？」

我想起隊長那雙總是藏著深沉思緒、如萬年冰川的眼；想起愛德華明明滿身鮮血卻仍要維持優雅的西裝；想起海勒在家族榮耀與親情裂痕間痛苦拉扯的模樣。

他們都背負著祕密，也都背負著足以令人溺斃的痛苦。而不只是他們，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正被命運的齒輪無情地碾碎。

「因為我要創造的，不僅僅是活下去。」

我抬起頭，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狂熱：「我要創造出一個沒有階級、沒有歧視、所有人都能懷抱希望入夢的烏托邦。」

客廳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唯有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約翰沉默了良久，他緩緩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眼神中閃過一抹與他平凡外表完全不符的清明。

「諾亞……月神的『魔藥』是什麼？」

我倒茶的手猛地僵住。

什麼鬼？魔藥？約翰一個普通的圖書館管理員，怎麼會知道的，這不合理。

「……什麼意思？」艾拉不解地皺起眉，轉向約翰。

「我知道魔藥、知道奇術師……也知道這個世界並不只有我們看到的這一面。」

約翰苦笑著，開始講述那個被他藏在心底的故事。

原來，他小時候在家中曾見過一種詭異的生物。它們全身不著纖塵，卻散發著幽幽的磷光，牙齒尖銳如針，雖然不具攻擊性，卻會讓靠近的人大腦劇痛如裂。家人都以為他在說夢話，唯有他，為了證明自己沒瘋，長大後鑽進了圖書館的檔案堆。

他查到了關於「靈性生物」的紀錄，也查到了關於「魔藥體系」的殘篇。

「就在三年前，我終於在圖書館底層找到了一本可能記載著關鍵資訊的書——《異鄉童謠集》。」

約翰有些憤恨地握緊拳頭，「但我正準備去借閱時，那本書卻不翼而飛了。有人在閉館前偷走了它，導致我的探索徹底斷了線。」

「……」我看著約翰那張充滿遺憾與求知慾的臉，臉上的微笑瞬間變得僵硬且尷尬。

我低下頭，假裝整理大衣的褶皺。

難怪原主藏在圖書館置物櫃深處的那堆「戰利品」裡，有那本不起眼的黑色封皮小書。

【外鄉人……你的魔藥要從哪裡來？】

腦海中那道女聲依舊帶著一絲看好戲的戲謔，卻在下一秒，化作了一段輕快且帶著慵懶靈魂樂質感的哼唱。

"I sit by myself... talking to the moon..."

我捏著茶杯的指尖猛地發白，木質右手的齒輪在這一刻停止了咬合，滾燙的茶水濺落在手背上，我卻絲毫感覺不到痛楚。

果然真的是你嗎……

我強行壓下內心那股翻江倒海的戰慄。我不能在艾拉她們面前崩潰，我是「月神的代行者」，我是這場戲的主角。

我垂下眼簾，掩蓋住眼底那抹幾乎要溢出來的痛楚，語氣變得愈發清冷：

「約翰……」我緩緩吐出這個名字，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月神聽見了妳們的渴望。祂降下的恩賜，名為——『清冷的孤獨』。」

客廳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連壁爐中跳動的火光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我看著眼前屏息以待的三位好友，緩緩張開嘴。

那道總是帶著戲謔與慵懶的女聲，此刻與我的完全同步，客廳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艾拉三人的瞳孔劇烈收縮。

「取一百克的薰衣草，研磨至如月光般細膩；」

我緩緩抬起左手，銀月的符文在皮膚下劇烈閃爍，與我那隻木質右手的齒輪咬合聲交織在一起。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帶著清冷氣息的薰衣草香。

「月影蝶的鱗粉三盎司。」

我抬起那隻木質化的右手，指尖在虛空中劃過，「以及，在月光下沐浴過的泉水一百盎司。」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我停頓了一下，我閉上眼，感受著那股冷徹心扉的共鳴，與她一同說出了最後的儀式：

「在紅色的下弦月下，將全身浸泡至魔藥之中，任由寒意侵蝕骨髓。隨後……」

「對著月亮，說出你內心深處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只要說出來，只要浸泡其中……就能獲得守護的力量嗎？」艾拉低聲問道，像是在問我，也像是在問那位高坐在天際的月神。

「這是一場交換。」我平靜地看著她，右手背上的銀月符文在黑暗中隱隱作痛，「月神給予妳清冷的力量，但妳必須交出妳的一部分人性。妳的祕密將成為魔藥的引信，點燃妳體內的乙太。」

我看向亨利，他的臉色慘白，卻在此刻意外地沒有退縮。

「如果我的祕密……能換來我女兒不必變成泥偶，那我願意說。」他咬著牙，聲音沙啞。

「很好。」我站起身，黑色風衣的下襬在爐火中晃動。我環視這三位即將踏入奇術師世界的舊友，「材料我會想辦法湊齊。」

我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窗簾，指著天際那輪緋色的月亮：

「我在月光下的烏托邦……等待各位的加入。」

客廳內的死寂被一道略顯焦急的聲音打破。

「不必麻煩了，團長。這些材料我都有……也不止這些，我全部藏在我的藏身處裡。」

孔雀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陰影的邊緣，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閃爍著不安的光芒，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語氣卻異常堅定：

「但是……一旦我們進入王都，『烏鴉集市』一定會有所察覺。一旦被他們發現，那群瘋子一定會發起猛攻的。」

客廳內的氣氛再次降至冰點。艾拉三人互看了一眼，那種對未知恐懼的壓迫感讓他們呼吸沉重。

「是剛剛那個……突然出現在噴水池旁的傢伙嗎？」約翰咬著牙問道，他想起了剛才那個在混亂中一閃而逝的詭異身影。

「不只他。」孔雀用力點了點頭，呼吸變得急促，「那是他們的領袖，代號『梟』。他的手下還跟著兩個麻煩的角色——『海鷗』與『雨燕』。他們是梟專門獵殺那些破壞集市規則的劊子手。」

我沉默著，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機械錶的錶冠，感受著體內乾涸的乙太在緩緩流動。

「孔雀，事不宜遲。」我轉過頭，目光落在一直緊緊抓著我大衣下擺的莎倫身上，語氣不容置疑，「現在就帶我和莎倫過去。我們必須在『梟』反應過來之前，完成物資的轉移。」

我轉頭看了艾拉、約翰與亨利一眼。他們眼中的恐懼尚未散去，但那種想要守護家人的渴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你們先待在這裡，守好這間房子。」我壓低聲音，聲音中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威嚴，「如果有人敲門，除非聽到我的暗號，否則絕對不要開。約翰，這裡就交給你了。」

「諾亞……」約翰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右手死死抓著剛才我遞給他的那杯已經冷掉的茶。

＊＊＊

莎倫呆呆地坐在閣樓裡，坐在這個屬於她避風港的小小房間。

緋色的月光從圓形的閣樓窗戶投射進來，將她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拉得長長的，顯得孤單而單薄。樓下隱約傳來茶杯叩擊與低沈的交談聲，她知道那是哥哥正在與安娜的母親他們開會。

莎倫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的雙手，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哥哥口袋裡那隻發出「喀吱」聲的木手。

「月神姊姊？妳……妳還在嗎？」

她試著在意識深處輕聲呼喚，就像是在對著空氣中的微塵耳語。自從那天起，這位神祕的月神姊姊偶爾會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種讓她莫名想哭的熟悉感。

【……莎倫，我在。】

那道聲音響起，依舊清冷如月輝，卻在呼喚她名字的時候，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太好了……」莎倫內心一喜，急切地在腦海中問道：「姊姊，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幫助哥哥解決他的木偶手？他總是說不疼，但我知道，每當他動手的時候，他的靈魂都在發抖。」

她滿心期望能得到一個奇蹟般的答案。哪怕是要她付出代價，只要能讓哥哥的手重新恢復溫熱，她也願意。

然而，換來的卻是一陣長久、死寂的沉默。

【……】

窗外的風吹得玻璃微微震動，月光似乎在那一刻暗淡了下來。

【莎倫，那不是病。】

腦海中的女聲再次響起時，帶著一種穿透紀元的疲憊與哀傷：

【那是「代價」，是他在這個支離破碎的世界裡，為了握住妳的手，不得不接納的荒蕪。那是連神靈……都無法逆轉的侵蝕。】

莎倫緊緊抓著胸口的衣服，眼眶泛起一陣酸澀。

「連妳也辦不到嗎？」她哽咽著，聲音在小小的閣樓裡顯得格外無助，「妳不是神嗎？妳不是這片月光的保護者嗎？」

【我只是……一個守望著他的幽靈，莎倫。】

月神姐姐在腦海中哼著一首不知名的旋律。那旋律像是在海面上漂浮的碎冰，清冷而孤寂。

【這份侵蝕，來自於他的「願望」。】她的聲音在女孩腦海中迴盪，帶著一種看穿命運的透徹：【他想要逆轉這座城市的悲劇，想要拉住妳們所有人的手。一個凡人想要承載神靈的權柄，就必須交出自己的血肉。妳哥哥他……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幽靈……？」

莎倫細細品味著這個詞，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打溼了她的膝蓋。如果連無所不能的神都只是「幽靈」，那這座被哥哥稱為「烏托邦」的方舟，到底是要駛向何方？她突然明白，哥哥不是在依靠神明，哥哥是在用自己的血肉，去強行扮演一個不存在的神明！

「可是……」她抽泣著，「如果他變成了木偶，他還會陪我去吃焦糖布丁嗎？他還會……記得我嗎？」

【莎倫，別哭。】

她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那股清冷的氣息中竟多了一絲實體般的重量，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隔著虛空輕輕撫摸女孩的頭髮。

【他是一個天生的演員，他習慣把傷口藏在戲服下面。他對外編織著月神的榮光，卻在寂靜的深夜裡，獨自聆聽齒輪咬合肉體的聲音。】

「我不想要什麼榮光……」莎倫抽泣著，聲音在冷清的閣樓裡迴盪，「我只想要那個會幫我挑掉黑麵包裡的石子、會跟我一起吃焦糖布丁的哥哥。如果成為『代行者』的代價是讓他消失，那月神姊姊……妳能不能把這份代價轉移給我？」

意識深處，那道月神姊姊的聲音沉默了很久。

【所以，莎倫。】女聲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甚至是某種傳承的重量：

【妳不能只是在他的羽翼下哭泣。】

【如果妳想幫他，如果妳想讓那隻手慢一點變硬……妳就必須去接納那份「孤獨」。妳是他唯一的錨點，只有妳的靈魂足夠強大，才能在冰冷的月光下，拉住他即將墜入虛無的人性。】

莎倫猛地抬起頭，淚水掛在臉頰上，卻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種堅毅的光。

「我要怎麼做？」她抹掉眼淚，眼神死死盯著那輪再次露出的紅月，「只要能救哥哥，我什麼都願意做。」

女聲變得低沉而遙遠，像是從迷霧的另一頭傳來：

【去尋找那位魔女，莎倫。】

【她的名字叫芙洛伊，是掌握『豐饒』的魔女。她的力量源於生命的律動，唯有她的生機，能與妳哥哥體內的荒蕪達成微妙的平衡。】

「魔女芙洛伊……」莎倫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想起了那場黃昏歌劇院的預言。

「她真的能救哥哥嗎？」她追問著，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

【她無法徹底治癒。】腦海中，月神姊姊的嘆息聲輕得像是一陣煙，【但這是唯一的選擇。】

隨後，那股一直縈繞在耳邊的哼唱聲徹底消失了。閣樓重回寂靜，安靜得只剩下她的心跳在房間內迴盪。

「我明白了，月神姊姊。」

莎倫轉頭看向那高掛天際的紅月，站起身，任由緋紅的月光披在肩頭，像是一件單薄卻沉重的披風。

＊＊＊

聽著莎倫細小而平穩的呼吸聲，隨著她單薄胸廓的起伏，在靜謐的室內規律地響起，我那顆緊繃的心才稍微落回了實處。

我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走出了這間充滿腐朽氣息的舊公寓。下城區那破舊且泥濘的街道在無月的夜空下，像是一條被遺棄的腐爛腸道。我在黑暗中漫步，腳步聲在窄巷間盪開空洞且孤寂的迴響。

【外鄉人……你這是何意？】

那道高貴的女聲在腦海中響起，語氣依舊帶著那種習慣性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慵懶與戲謔。

『沒什麼。』我在心底輕聲回應，指尖劃過粗糙且潮濕的磚牆，『只是想好好感受一下，這個世界的氣息罷了。』

【外鄉人，你正在接納這個世界。】她輕笑一聲，在那令人不安的靜謐中，笑聲顯得格外清晰，【當你開始感受它的呼吸，這片瘋狂的土地就會正式將你視為「養料」。】

就在此時，教堂那沉重的鐘聲準時地在整點敲響。

咚——咚——

沉悶的鐘聲迴盪在城市的輪廓間，震開了瀰漫在巷弄裡的霧氣。我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那片漆黑的天空，聲音與悠長的鐘聲重疊在一起。

我問著那道藏於我心底的、熟悉的、卻又無從確認的聲音：

「……妳來到這個世界，很孤單吧。」

我沒有指望有回應。

這道聲音從我穿越以來就斷斷續續出現，像夢，也像神的低語。有時引導我避開致命的陷阱，有時譏笑我的凡人行徑，有時卻比任何人都懂我。

我走過轉角一個擺著薰衣草盆栽的窗台時，忽然，一陣柔和的風拂過耳側，風中竟夾雜著若有似無的輕笑。

我驟然停下腳步，那不是風。那是她的氣息。

就在下一秒，一種異常真實的觸感毫無預兆地降臨——

一具柔軟、溫暖的女性身軀，緩緩從我的背後靠近。她那纖細而有力的雙臂環抱著我的腰際，輕柔地將我擁入懷中，宛如在安慰一個在黑暗中跋涉了久遠歲月、終於歸家的旅人。

我愣住了。

那種隔著布料傳來的體溫，那種真實得讓人想哭的存在感……我的腳步因為這份重量而穩了下來，彷彿周圍蠕動的乙太與女巫的奸笑聲，都在這溫柔的擁抱中煙消雲散。

她輕輕地將頭枕在我的肩膀上，柔軟而芬芳的長髮如夜裡飄落的花瓣，輕輕地擦過我的耳側與臉頰。

我試圖睜開眼睛，試圖動用「窺密人」的視域去捕捉她，但我看到的只有模糊的月光與深沉的陰影。我的雙眼能窺視世界的醜陋規則，卻唯獨無法看清這份近在咫尺的真實。

是現實，還是我的靈性崩潰所產生的幻覺？

我已經分不清楚了，也不想分清楚。

我微微轉過頭，渴望看清她的面容，但那裡依舊只有一片虛無。但我可以感覺到，她在微笑，耳邊隱約傳來輕笑的氣息，細如銀鈴，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親密：

【當然，外鄉人……不過，我與你同在。】

這句話，像是赦免了我在這瘋狂紀元裡所有的原罪。

「……那便請妳，陪我久一點吧。」

我輕輕說道，像是對著漆黑的夜空祈禱，也像是對著身後那道雖然隱入暗影、卻從未離開過的神祕身影。

鐘聲止歇，空氣中的煤煙味依舊刺鼻。但我知道，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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