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神祕學第一定律

飛利浦感受著左胸口那柄冰劍傳來的劇痛，那股透徹心扉的寒意順著血管流遍全身，將那股甜膩的睡意強行驅散。

他再次睜開了雙眼。

眼前依舊是那場地獄般的場景——無數扭曲的夢遊者正向他爬來，他們張著那與艾芙琳毫無二致的嘴，發出令人作嘔的溫柔囈語：

「睡吧……飛利浦……」

「這裡很溫暖……」

「呵……」飛利浦發出一聲冷笑，拔出了胸口的冰劍。藍色的寒冰之血滴落在地，他抬起頭，那雙深灰色的眼眸中不再有迷茫，只剩下一片如萬年冰川般的死寂與堅定。

「感謝你們……讓我想起了這段回憶。」

「但你們這群骯髒的東西，不配用她的聲音說話。」

他雙手虛握，空氣中的溫度驟降至零度。

原本充滿霉味與血腥氣的走廊上，竟憑空飄落下了一片片潔白無瑕的鵝毛大雪。

「魔術——凜冬的戀歌。」

雪花紛飛，淒美而致命。

每一片雪花都像是那晚晨曦教堂前的誓言。它們輕柔地落在那些夢遊者的身上，卻在瞬間將他們的血肉、骨骼連同那虛假的笑容一起，凍結成了晶瑩剔透的冰雕。

咔嚓、咔嚓。冰雕碎裂的聲音此起彼落。整條走廊瞬間化作了一片死寂的冰雪國度。

夢境被這股刺骨的寒意徹底驚醒。

幻象退去，飛利浦回到了現實中那間破敗陰暗的雙人病房。

「呼……」他吐出一口白霧，甚至懶得去看身後那些化為冰屑的怪物。他踹開那扇變形的鐵門，拖著還在淌血的身軀，邁著沉重卻堅定的步伐，往真正的二樓漫步走去。

穿過死寂的走廊，推開那扇沉重的對開大門。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泛著詭異金色光暈的空間。

二樓大廳，此刻儼然成了一個巨大的孵化場。

無數個巨大的金色光繭，密密麻麻地懸掛在天花板上，宛如某種巨型昆蟲的巢穴。透過半透明的金絲，他能隱約看見裡面沉睡著穿著教會長袍的身影。

飛利浦沒有理會這些人，視線瘋狂地在這些繭中搜尋。

「不在……」他的心臟猛地揪緊，眉頭死死鎖住。

這裡沒有艾芙琳。

「難道……」恐慌剛要蔓延，他猛地仰起頭，目光銳利地掃過天花板的中央。

在那裡，有一處斷裂的痕跡。幾根殘留的金絲孤零零地垂落下來，隨風輕輕晃動。

那個位置，原本應該掛著一個繭。

有人捷足先登了？是敵是友？

飛利浦立刻低下頭，開啟【靈視】搜尋著地面的痕跡。

很快，他眼尖地瞥見了，在大廳角落處一塊不起眼的踢腳線上，有一行早已乾涸、變成褐色的血跡。

那字跡華麗、浮誇，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熟悉感。

是愛德華標誌性的花體字。

飛利浦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那行乾枯的血字。

【隊長……艾芙琳，我救走了。速來魔女之森。】

那一瞬間，懸在心頭巨石轟然落地。

飛利浦看著這行字，想像著那個平日裡總是吊兒郎當、實際上卻比誰都可靠的傢伙，在絕境中咬著牙寫下這行字的模樣。

「做得好，愛德華……」

他站起身，感覺胸口的傷都不那麼痛了。

在這座被灰霧與絕望籠罩的城市裡，這位一向冷酷的隊長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抹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的微笑。

既然知道她在哪裡，那就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飛利浦轉過身，目光穿透破碎的窗戶，望向東方那片被濃霧籠罩的森林。

手中的冰劍再次凝聚，劍尖直指遠方。

「等我。」

＊＊＊

格雷街 13 號，壁爐裡的火光驅散了屋外的寒意，卻驅不散此刻屋內那種如同地下黨集會般的凝重氛圍。

自從歌劇院那一夜回來後，我便立刻召集了我的「團員」，開啟了第二次的正式會議。

「老闆……」孔雀縮在沙發角落，雙手不安地搓揉著衣角，那張總是帶著怯懦表情的臉上寫滿了自責：「獅子那邊……還有烏鴉集市的高層，完全沒有動靜。我散布的那些關於『諾蘭古籍』的謠言，像是丟進泥潭裡的石頭，連個泡都沒冒。」

他偷偷抬眼看了我一眼，聲音越來越小：「他們似乎……比我想像中更謹慎，根本不咬鉤。」

我看著孔雀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心裡其實並不意外。那些混跡在地下世界的老狐狸，如果憑幾句謠言就能騙出來，那才見鬼了。我的計畫本來就有些理想化，這不能怪孔雀。

「沒關係，孔雀。」我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用一種運籌帷幄的語氣寬慰道，順便掩飾我自己的失算：「這在我的預料之中。如果他們這麼容易就驚慌失措，那反而不配成為我們的對手。你做得很好，保持潛伏即可。」

聽到我沒有責怪，孔雀長鬆了一口氣，感激地點點頭。

「那麼……」我轉過頭，視線落在旁邊坐得筆直、眼神狂熱的亞里斯身上。相比於孔雀的唯唯諾諾，亞里斯就像是剛打完勝仗的將軍，渾身散發著一種「我悟了」的自信光芒。

「教義，處理得怎麼樣了？」

前幾天，我將地球的人權思想模糊成神學概念丟給了他。我要建立的組織名為【烏托邦】，而我，是引領黑夜的「月神」。

「吾主！」亞里斯激動地站起身，雙手捧著一捲邊緣燻黑、看起來充滿歲月痕跡的黃羊皮紙，就像是捧著摩西從西奈山帶回的石板。

「不負您的所託。在聆聽了您的神諭後，我徹夜未眠，終於將那些偉大的思想轉錄成了凡人能夠理解的文字。」

亞里斯驕傲地揚起下巴，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我將其稱之為——【月之十戒】。」

「喔？」旁邊的莎倫好奇地湊了過來，就連孔雀也忍不住伸長了脖子。

我接過羊皮紙，將其緩緩攤開在紅木桌面上，指尖劃過那莊嚴的十條法則。

紙張上用一種古老而優雅的花體字，工整地書寫著十條戒律。我看著這些內容，心中不由得對亞里斯的腦補能力肅然起敬。

這傢伙……竟然真的把我那些大白話，翻譯成了如此具有史詩感的宗教經文。

【第一戒：觀星】仰望月亮者，皆為吾之子民。黑夜並非恐懼的帷幕，而是溫柔的搖籃。

【第二戒：無界】靈魂重三磅，無分皮囊之異。凡沐浴月光者，皆享有推開烏托邦大門的權利。

腦海中突然盪開一聲慵懶的低笑：【把人權宣言包裝成神諭……外鄉人，你還真是擅長編織迷人的謊言。】

我不動聲色地跳過她的調侃，繼續唸道：

【第四戒：破枷】月光灑在高山，亦灑在溝渠。在烏托邦，膝蓋是用來奔跑，而非跪拜。

【第六戒：真言】謊言是遮蔽月光的烏雲。在審判鏡面前，真相勝過偽裝。

【噗……】那個聲音帶著戲謔再次響起：【一個靠「欺詐」為生的木偶，竟將不可說謊寫進教義？你的幽默感一如既往。】

我壓下眼底的溫柔，唸完最後一條：

【第十戒：應許】烏托邦非遙不可及的幻夢，而是吾等雙手締造的明日。行此十戒者，腳下即是淨土。

室內陷入死寂。莎倫眼中流露嚮往，孔雀則張大了嘴：「老闆，這會讓那些貴族瘋掉的！這是在挖他們的根！」

「如果不瘋掉，那還叫什麼邪神？」我走到窗前，望著被雲遮蔽的殘月，「孔雀，帶著這份戒律去貧民窟。告訴他們，月神在看著他們。」

＊＊＊

水仙花區的夜晚總是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廉價酒精的氣息。諾亞一行人穿過了那些蜿蜒曲折的暗巷，停在那間掛著「兩根火柴」招牌的破舊酒吧前。

這裡是「搖籃」的總部，也是諾亞現在的工作地點。

推開暗門，他們沿著蜿蜒向下的石階深入地底。這條幽暗的地下長廊兩側，鑲嵌著燃燒著藍色火焰的煤氣燈。那冷冽的幽光跳躍著，將他們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

莎倫走在哥哥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他那隻垂在身側的右手上。在藍色煤火的映照下，那隻手臂泛著一種非人的光澤——那不是皮膚，而是堅硬的木質結構，關節處還隱約可見機巧的咬合痕跡。

那是異化的代價，是哥哥為了保護她而付出的證明。看著那隻手臂，小女孩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緊，酸澀不已。

就在這時——

【莎倫……】

腦海中突然傳來一個神祕的女聲。那聲音並不尖銳，反而優雅至極，帶著一種像是剛睡醒般的慵懶語調，輕輕地喚著她的名字。

「……！」莎倫猛地停下腳步，心跳漏了一拍。她驚慌地四處張望，但幽暗的長廊裡除了他們幾人，只有牆上跳動的藍色煤火。

「怎麼了？莎倫？」走在前方的諾亞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了下來。他轉過身，那雙褐色的眼眸中瞬間充滿了擔憂與警惕，異化的右手也下意識地擋在了妹妹身前：「感覺到什麼了嗎？」

看著哥哥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莎倫猶豫了一下。那個聲音並沒有惡意，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親切感。

「沒事，哥哥。」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底的疑惑，對他搖了搖頭示意：「只是……好像聽到了風聲。」

諾亞狐疑地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危險後，才稍微放鬆了緊繃的肩膀：「跟緊我，這裡的乙太流動比較混亂，可能會產生幻聽。」

他們繼續向前走去，維持著相同的步伐。

但莎倫並沒有放鬆，她在腦海中試探性地問道：妳是誰？……妳是哥哥所信仰的那位神明嗎？

【呵……】那聲音再次出現了，這一次，她傳來一聲極輕的輕笑，笑聲中帶著幾分玩味：

【可以這麼說……莎倫。】

她承認了？莎倫心中一震。這就是哥哥口中的「月神」？可是，為什麼一位神明會用這種……像是鄰家大姊姊般的語氣跟我說話？

閣下究竟是……？莎倫忍不住在腦海中追問。

然而，她並沒有正面回答小女孩的問題。

空氣中只傳來一聲長長的、彷彿跨越了無數光陰的嘆息。那笑聲裡的慵懶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藏著多年未見的哀傷與懷念。

【……】她沈默了，但莎倫感覺到一股溫柔的視線彷彿透過虛空，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她的頭頂，隨後便徹底消失無蹤。

莎倫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那種感覺真實得令人心顫。

「小莎倫……我們到了。」孔雀那略帶緊張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長廊到了盡頭，一扇厚重的金屬大門在機關的轟鳴聲中緩緩開啟。

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圓形地下訓練場出現在他們面前。

他們跟著諾亞的腳步來到了圓形訓練場旁的一間木屋裡，裡面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冷兵器。長劍、戰斧、流星錘、細劍……寒光閃閃，殺氣騰騰。

「選一件吧，莎倫。」諾亞溫和地說道：「妳需要一件防身的武器。雖然我不希望妳用到，但在這個世界，有備無患。」

莎倫看著這些眼花撩亂的武器，頭有點暈。這些冰冷的鐵塊對她來說太過陌生，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選擇。

就在她猶豫不決時，腦中那位神祕的大姊姊再次出聲了。

【那邊，左下角。】她的聲音慵懶卻篤定，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指引：【那是雙刀，輕盈、迅捷，最適合妳現在的體格。】

莎倫順著她的指引看去，在角落的架子上，看到了一對造型奇特的短刀。它們的刀身呈現出微微的弧度，像是兩彎新月，刀柄纏繞著防滑的黑色皮革，看起來既低調又致命。

【拿起它。】那個聲音繼續說道，語氣中忽然多了一分深意：

【記住，莎倫。月亮會有盈虧，生命亦有輪迴。如果有一天太陽落下了，別害怕黑暗……因為月亮，終將會再次升起。】

【死亡並非終結，而是一場等待甦醒的長眠。妳要學會保護自己，直到那一天到來……】

莎倫似懂非懂地聽著這番話，心中莫名湧起一股酸楚。但她還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對雙刀。

入手的瞬間，重量恰到好處，彷彿它們原本就屬於她。

「這對……雙刀？」她轉頭看向哥哥。

諾亞看著她手中的武器，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了讚許的笑容：「眼光不錯。這對『月牙』很適合妳的舞者符文，靈活多變。」

他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剛才妹妹腦海中的對話，只是溫柔地幫她調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勢。

選定武器後，諾亞轉頭看向一旁正在擦拭匕首的孔雀。

「孔雀，再麻煩妳教導莎倫了。」諾亞誠懇地說道，「教她如何活下去。」

「放心吧，老闆。」孔雀將匕首插回腰間，拍著胸脯保證，「我會把我知道的所有逃命……啊不，戰鬥技巧都教給小莎倫的！」

諾亞點了點頭，隨後帶著亞里斯走到旁邊的木椅上坐下，靜靜地看著她們。

莎倫握緊手中的雙刀，腦海中迴盪著那位神祕姊姊的話——「死亡並非終結……」她看著遠處哥哥那略顯疲憊的背影，心中暗暗發誓：不管未來發生什麼，我都要用這雙刀，守護好這唯一的哥哥。

＊

孔雀雖然嘴上總是自嘲只擅長「逃跑」，但作為在地下世界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她的戰鬥素養遠非莎倫這個剛握住武器的菜鳥可比。

「小莎倫，戰場上發呆可是會沒命的哦！」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如鬼魅般欺身而近。她甚至沒有動用匕首，只是輕描淡寫地揮出一拳。

莎倫慌亂地舉起雙刀交叉格擋，但那看似輕柔的一拳在接觸的瞬間，竟爆發出一股巧妙的寸勁，瞬間卸掉了女孩的重心。

「唔！」碰！一聲悶響，嬌小的莎倫根本無法支撐這股衝擊，再次狼狽地被掀翻在地，後背重重地砸在橡膠地墊上，五臟六腑彷彿都移了位。

「莎倫！」坐在場邊的哥哥猛地站了起來，雙手緊緊抓著椅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別怕痛，站起來！」他的聲音響徹在空曠的圓形訓練場中，帶著焦急與引導：「不能一味地防禦！防禦久了必有破綻。不要盯著她的拳頭看，去觀察孔雀的腳步移動！」

莎倫咬著牙，忍著背部的鈍痛，撐著地板重新爬了起來。

汗水流進眼睛裡，辣得生疼。她看著對面一臉輕鬆、甚至還在原地蹦跳著熱身的孔雀，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腳步？她的腳步快得像殘影，我根本看不清啊……

就在她不知所措時，腦海中那個慵懶的女聲適時地響起，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嘆息，卻精準地切入了重點：

【呵……聽妳哥哥的沒錯，但對於現在的妳來說，光看腳步太慢了。】

【人類的發力源於大地，傳導於腰胯。在腿部邁出之前，核心必先啟動。】

眼前的孔雀再次動了。

這一次，在她腦海中那個聲音的幫助下，莎倫的視野中，世界彷彿慢了半拍。

【左邊……】那個聲音在她腦中冷靜地預判：

【看她的髖關節，向左旋轉了十五度。攻擊要來了。】

莎倫下意識地將視線從孔雀揮舞的手臂移開，死死盯著她的腰胯部位。

果然！在她出拳的前一瞬，她的左髖微微一沉，那是發力前的徵兆！

【就是現在，向後跳！】

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了反應。

莎倫沒有像之前那樣硬接，而是雙腿猛地蹬地，藉著反作用力，身形輕盈地向後一躍。

呼！孔雀的拳風擦著她的鼻尖掃過，帶起幾縷髮絲。

那隻原本必中的拳頭，這一次，落空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莎倫驚魂未定地站在兩米開外，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身體，心臟劇烈跳動。躲……躲過去了？

孔雀愣了一下，維持著出拳的姿勢，隨即收回手，那雙桃花眼裡露出了驚訝而驚喜的光芒。

「哎呀？不錯嘛，小莎倫！」她吹了一聲口哨，臉上的嬉笑收斂了幾分，第一次露出了一種看著「戰士」的認真眼神：「竟然能看穿我的假動作預判我的發力點？看來……妳比我想像中更有天賦呢。」

場邊的諾亞也長鬆了一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而莎倫握緊手中的「月牙」雙刀，感受著腦海中那個聲音帶來的奇異安全感，心中那原本微弱的勇氣，此刻正如星星之火般，開始燃燒。

謝謝妳……她在心裡默默說道。

【專心點。】那個聲音慵懶地回道：【這才剛開始呢，別給那個騙子哥哥丟臉啊。】

＊

不知過了多久，訓練場內金屬碰撞的脆響終於停歇。

「呼……今天就先到這裡吧。」孔雀輕巧地收起匕首，隨手抹了一把額頭上那層幾乎看不見的薄汗，呼吸依然平穩均勻，就像只是剛做完了一套熱身操。

而莎倫，則毫無形象地癱倒在訓練場的軟墊上。

肺部像個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渾身的肌肉都在尖叫著痠痛，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衣衫，將瀏海黏在額頭上，整個人狼狽到了極點。

但她卻看著頭頂那盞明晃晃的煤氣燈，嘴角不受控制地向兩邊咧開，露出了一個傻乎乎的、卻發自內心的微笑。

我做到了。

在最後的十分鐘裡，她沒有被打倒，她堅持下來了。

那種掌控自己身體、預知危險的感覺，讓她第一次覺得，原來這雙手除了握筆，也能握住命運。

視線上方忽然出現了一隻手。

那是哥哥的手。

「還笑得出來？」諾亞站在她面前，逆著光，那雙深褐色的眼眸裡倒映著妹妹狼狽的笑臉。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更多的是深藏眼底的心疼。

「起來吧，地上涼。」他稍微用力，將她從軟墊上拉了起來，並順手遞過來一條乾淨的毛巾。

待莎倫站穩後，諾亞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認真起來：「莎倫，記住這種感覺。從今天開始，每天學校下課後，我都會帶妳來這裡訓練。這會很苦，會比讀書累上一百倍，妳能堅持嗎？」

莎倫擦著臉上的汗水，握緊了手中的毛巾，眼神堅定地看著他：

「我可以的，哥哥。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受傷了。」

諾亞愣了一下，隨即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好。」

這時，一旁的孔雀整理好了裝備，重新披上了那件寬大的風衣，遮住了腰間的利刃。

她恢復了往日那副慵懶且帶點怯懦的神態，但在轉身走向出口的那一刻，莎倫分明看到了她眼底閃過的一絲精光。

「那老闆，小莎倫就交給你送回去了。」

孔雀回過頭，晃了晃手中的羊皮紙捲——那是剛剛抄寫好的【月之十戒】。

「我也該去『幹活』了。下城區的那些貧民和亡命之徒……應該會很喜歡這份禮物的。」她俏皮地眨了眨眼，隨後推開大門，身影消失在幽暗的地下長廊中。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莎倫知道，屬於【烏托邦】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了。

＊＊＊

離開「兩根火柴」酒吧時，夜色已深。

托貝斯克的街道被一層薄薄的夜霧籠罩，煤氣燈昏黃的光暈在霧氣中暈染開來，將這座教育之都染上一層朦朧的詩意。

「好累喔……」莎倫像隻洩了氣的小皮球，整個身體的重量幾乎都掛在我的手臂上。剛剛在訓練場上的那股倔強勁兒一過，現在的她又變回了那個愛撒嬌的小女孩。

「哥哥，我的腿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

我看著她那張紅撲撲的小臉，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笑道：「第一天總是這樣的。回家泡個熱水澡，明天早上起來妳會發現——腿會更痛。」

「啊？魔鬼！哥哥你是魔鬼！」莎倫哀嚎了一聲，氣鼓鼓地錘了一下我的肩膀，但隨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就在我們路過格雷街附近的一個小廣場時，前方一陣熱鬧的喧嘩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一群人正圍在廣場中央的噴泉旁，時不時爆發出驚嘆的掌聲和叫好聲。

「那是什麼？」莎倫的好奇心瞬間戰勝了疲憊，她拉著我的手，興沖沖地往人群裡鑽：「哥哥快看！好像有人在表演！」

我無奈地護著她，防止她被人群擠到，跟著她擠到了最前排。

眼前的男人，深邃的黑色眼眸，穿著燕尾服、戴著高禮帽的男人。

「各位紳士、淑女！接下來，請睜大你們的眼睛，見證奇蹟的時刻！」

只見他摘下禮帽，在空中輕輕一抖。

嘩啦——！無數張撲克牌從空無一物的帽子裡噴湧而出，在半空中竟然沒有落下，而是化作了一群白色的鴿子，撲棱著翅膀飛向夜空。

「哇……」莎倫看得目不轉睛，興奮地鼓掌，「好厲害！哥哥，這是奇術嗎？」

我瞇起眼睛，開啟了【靈視】。在我的視野中，那些鴿子身上並沒有明顯的乙太流動，但那個魔術師的手法……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是單純的手速，更像是某種……對感官的欺騙。

就在這時，一股奇異的感覺爬上了我的脊背。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共鳴感，就像是兩塊磁鐵在靠近時產生的微妙引力。

我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

那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種——謊言的味道。

【呵……嗅覺挺靈敏的嘛，外鄉人。】

腦海中，那個慵懶而神祕的女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她的聲音裡少了一分調侃，多了一分學術般的嚴謹：

【別緊張，那傢伙和你一樣。】

【雖然階位很低，但他也是一名行走在「欺詐」路徑上的奇術師。】

同類？我心中一驚，下意識地握緊了莎倫的手，警惕地看向那個魔術師。

就在這時，那個正在接受掌聲的魔術師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

他猛地抬起頭，視線穿過熙攘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錯愕與警惕，手中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為什麼……我們會這麼巧合地遇見？我在腦海中問道。托貝斯克這麼大，奇術師又是稀有動物，這種轉角遇到的機率未免太低了。

【這可不是巧合，外鄉人。】腦海中的她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像是在訴說某種無法逃避的宿命：

【那個被蘋果砸中的鍊金術師——艾薩克·牛頓，在晚年陷入瘋狂研究神祕學時，曾留下了著名的「神祕學三大定律」。】

【這就是其中之一：凡行走於同一條途徑者，必將在命運的十字路口相遇。】

【其名為——原罪聚合定律。】

原罪……聚合？我咀嚼著這個詞，看著那張飄落在地上的撲克牌——那是張小丑。

這意味著，只要我繼續在這條途徑上走下去，未來還會遇到更多、更強大的「欺詐師」？甚至是……這條途徑的頂點？

這究竟是同類的吸引，還是……互相吞噬的預兆？

「哥哥？你怎麼了？發什麼呆呀？」莎倫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將我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我回過神，看著妹妹擔憂的臉，迅速收斂了眼底的凝重，重新掛上了溫柔的笑容。

「沒事，只是覺得那個魔術師很厲害，看得有點入迷了。」

我摸了摸她的頭，將那張小丑牌的影像深深印在腦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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