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雪夜下的重逢

嘩啦——！

伴隨著玻璃破碎的脆響，愛德華狼狽地撞破窗框，滾落在荒蕪的後庭院中。無數細碎的玻璃渣在他的風衣上劃出更多細密的傷口，但他已顧不上疼痛。身下的泥土濕潤而冰冷，散發著一股腐爛落葉的氣息。

他雙手撐地，剛想起身往東邊那片被濃霧籠罩的森林跑，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卻先一步鎖定了他的後背。

四周的迷霧像是活物般湧動著，遮蔽了原本就不明朗的月光。

在那慘白的霧氣深處，一個穿著破爛護士服的身影靜靜地佇立著，那是那個讓日記主人魂牽夢縈的女人——茉莉亞。

此刻的她，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安詳微笑，雙眼卻翻白，只剩下眼白在月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她的手中，竟握著一條由無數朵早已枯萎、發黑的鬱金香編織而成的長鞭。

「嘻嘻……來睡覺吧……」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庭院中迴盪，帶著重疊的迴音。

她輕輕一甩手腕。

啪！

空氣中爆出一聲淒厲的破空鳴響，驚起了一樹棲息的烏鴉。

那條看似脆弱的花鞭竟然如同鋼鐵般堅硬，帶著腥甜的腐爛氣息，撕裂了迷霧，朝他的門面狠狠抽來。

「休想！」

愛德華咬緊牙關，強行壓下腦中翻騰的睡意。體內的乙太瘋狂湧動，灌注進手中那把鏽跡斑斑的細劍。奇術——【共生】。

原本遲鈍的鏽跡在瞬間活化，變成了最鋒利的鋸齒邊緣，劍身散發出暗紅色的危險光澤。

鏘！

金屬與植物碰撞，竟發出了金石之音。他揮劍格擋，鋒利的鏽劍準確地斬擊在花鞭上。枯萎的鬱金香花瓣四處飛濺，如同黑色的雪花般飄落。那條詭異的鞭子應聲而斷，斷口處流出的不是汁液，而是黑色的淤血。

然而，沒等他鬆一口氣，茉莉亞臉上的笑容卻更深了。

她那隻握鞭的手臂突然發生了令人作嘔的蠕動，皮膚撕裂，肌肉與骨骼像融化的蠟一樣拉伸、扭曲，最後整條手臂竟然異化成了一條更加粗壯、佈滿尖刺和鬱金香的長鞭！

轟！

新的鞭子抽打在地面上，泥土飛揚，在荒蕪的草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溝壑，威力比剛才大了數倍。

「該死……」

愛德華心中一沉，冷汗順著額角滑落，刺痛了眼睛。他的細劍已經斬不斷那條異化的長鞭了，只能在其表面留下細小的劍痕。想要再次將其斬斷，就必須灌入更多的乙太，但……且不說他現在的狀態能否支撐，她是否有能力再生出另一條花鞭，也是個未知數。

他且戰且退，勉強用細劍招架著那狂風暴雨般的攻擊。每一次撞擊都震得他虎口發麻。傷口的失血和精神的疲憊讓他逐漸落入下風，他們一路從雜草叢生的庭院，打到了療養院側門那扇斑駁的白色大門旁。

愛德華背靠著冰冷的鐵欄杆，肺部像拉風箱一樣劇烈喘息，看著步步進逼的怪物。再這樣下去，他必輸無疑。

他的目光掃過二樓那扇泛著金光的窗戶。那裡的光芒與周圍的黑暗格格不入，透著一股神聖卻扭曲的氣息。如果他的猜測沒錯，艾芙琳和其他失蹤的醫師應該就在上面……而且這怪物似乎並不想直接殺了他，而是想把他做成標本，「同化」他。

面對再次抽來的肉鞭，他眼神一凝，沒有躲閃，而是故意慢了半拍。

啪！

帶刺的鞭子狠狠纏繞住他的腳踝，倒鉤般的尖刺刺破褲管扎入皮肉。

「唔！」愛德華悶哼一聲，順勢倒地，裝作體力不支徹底昏迷的樣子，任由那股黑暗將他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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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沙……沙沙……

背部與地面摩擦的聲音在耳邊單調地響著。

愛德華感覺自己被粗暴地拖行著，身體不斷碰撞著樓梯的台階，每一次撞擊都讓他差點痛呼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拖行停止了。鼻尖傳來一股濃郁到令人窒息的甜膩香氣，那種味道聞一口就讓人想放棄思考，只想永遠沉睡。

他悄悄將眼睛瞇開一條縫。

這裡……是療養院的二樓大廳。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原本空曠的大廳此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孵化場。數十個散發著柔和金光的大型蟲繭，密密麻麻地懸掛在天花板和牆壁上。

透過那半透明的金絲外殼，他驚恐地看見了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那些都是各大教會失蹤已久的治療系奇術師們！

而在大廳最中央的一個蟲繭裡，那一頭標誌性的紫色長髮在金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艾芙琳·維洛亞。

她雙目緊閉，雙手抱膝蜷縮著，像是一個熟睡的嬰兒。

愛德華看著她，心中那塊大石終於落地。

「終於找到妳了……隊長要是知道妳在這裡，怕是會把這整棟樓都拆了。」

他開啟【靈視】，強忍著大腦的刺痛觀察四周。

只見那些金色的蟲繭正在緩慢地律動，無數條細若游絲的金色乙太流正從這些沉睡的奇術師體內被抽取出來，匯聚到大廳中央，然後形成一股奔騰的洪流，穿透牆壁，朝著遠方的某個點急速流動。

「這是……在收集乙太？」

愛德華心中大駭。如此龐大的生命能量，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而且……他看向乙太流動的方向。那個方向，並不是東邊的魔女之森。

那是……王都的方向？

不，角度不對……這條線路的終點究竟是哪裡？

就在他思考之際，茉莉亞已經將他拖到了大廳中央。

她鬆開了觸手，臉上帶著那種完成任務般的滿足笑容，看著他。

緊接著，周圍那些游離的金絲彷彿受到了感召，開始向他身上纏繞過來，準備將他也包裹進那永恆的夢境之繭中。

就是現在！

掌心在瘋狂冒著冷汗。趁著茉莉亞以為他已經是囊中之物、放鬆警惕的瞬間，愛德華的右手以極其緩慢、隱蔽的動作，伸進了大衣深處，握住了那把冰冷沉重的大口徑左輪。

蟲繭還未完工，他的乙太還未被抽取，他還能動！

愛德華猛地睜開眼，眼中沒有絲毫睡意，只有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右手閃電般抽出左輪，槍口對準了近在咫尺的茉莉亞。

砰！

一聲巨響打破了二樓的死寂。

但他射出的不是普通的子彈。在扣動扳機的瞬間，他發動了【共生】。

出膛的彈頭在奇術的作用下瞬間崩解，化作數十顆散發著幽幽螢光的奇異光點，像是一群被賦予了生命的憤怒螢火蟲，懸浮在茉莉亞周圍。

茉莉亞愣住了，她那遲鈍的大腦似乎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愛德華沒有給她反應的機會。

他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微弱的弧度，右手拇指與中指輕輕一搓。

啪。

一聲清脆的響指。

指令下達。

那些懸浮的螢火蟲光點瞬間被賦予了狂暴的生機。它們之間突然爆發出刺眼的光線，互相連接、交織，在眨眼間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高能雷射切割網，將處於中心的茉莉亞完全籠罩。

「再見。」

滋滋滋——！

沒有慘叫，只有令人牙酸的切割聲。

那張光網瞬間收束，茉莉亞那扭曲的怪物身軀在瞬間被切割成了無數整齊的碎塊，散落在地，連那安詳的微笑都被切成了碎片。

愛德華喘著粗氣，從地上爬起來。那些切割完畢的光點並沒有消散，而是像聽話的士兵一樣飛回他的掌心。

他看著手中的光點，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剩餘的乙太全部灌注其中。

光點開始匯聚、拉伸、固化。

最終，一把通體散發著瑩瑩綠光的能量長劍出現在他手中。

那種綠色，深邃而充滿生機，那是他和達米安眼睛的顏色，是他曾經最熟悉、也最痛心的顏色。彷彿達米安的靈魂與他同在，賦予了他這斬斷夢境的一擊。

「這次……我不會再搞砸了。」

愛德華握緊這把承載著過去與信念的綠色長劍，大步走到大廳中央。

他看著面前那個包裹著艾芙琳的金色蟲繭。

「給我……破！」

他怒吼一聲，雙手持劍，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斬下。

嘶啦——！

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金絲蟲繭，在綠色光劍的斬擊下，竟然如同布帛般被輕易撕裂開來。

蟲繭破裂，艾芙琳那玲瓏有緻的身軀從裡面滑落出來。

愛德華連忙丟掉光劍，上前一步，禮貌而穩健地接住了她癱軟的身體，避免她直接摔在地上。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脣沒有一絲血色，紫色的長髮散亂地披在肩頭。

愛德華看著這張熟悉的臉，腦海中浮現出飛利浦那傢伙每次提起她時，那種少見的溫柔神情。

他伸出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

微弱，但還活著。

「呼……」

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將她輕輕扶正，靠在旁邊的牆壁上。

「還活著就好。」他苦笑著搖了搖頭，看著昏迷不醒的她，低聲說道：「雖然我很想現在就帶妳走，但現在的我已經是極限了……抱歉，艾芙琳小姐，只能請妳在這裡再等一會兒了。」

「那個把妳視若珍寶的男人，很快就會來接妳的。」

隨後，他抬起頭，看向手中正在消散的綠色光點，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既然這金絲能夠被切斷，那就意味著——那對夫婦的女兒，家裡的露比，也有救了！

＊＊＊

時光如同指尖流逝的細沙，悄無聲息地掩埋了四季的更迭，將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沖刷得有些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凜冽刺骨的寒夜。

距離那次在白金大道的偶遇，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年，如今的飛利浦已經十二歲了。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鏡前，看著鏡中那個身形逐漸抽高、輪廓開始變得棱角分明的少年。那頭遺傳自父親的黑色碎髮有些凌亂地垂在額前，略微遮住了那雙深邃如雨後陰霾般的灰色眼眸。

那雙眼睛裡，早已褪去了四年前的稚嫩與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那是初雪之月的第十五日。今夜的天空沒有星辰，只有如黑色墨水般濃稠的夜幕，以及一輪高懸於天際、散發著妖異光芒的紅寶石滿月。

猩紅的月光灑落在克魯提亞的每一寸土地上，將漫天飛舞、如鵝毛般碩大的雪花染成了一種淡淡的緋色。

飛利浦坐到了房間窗戶邊的絲絨椅上，隔著冰冷的玻璃，凝視著這場看似唯美、實則致命的大雪。

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將房間烘烤得溫暖如春。但他感覺不到溫暖，心裡只覺得冷。

「這麼大的雪……納斯爾區的房子，撐得住嗎？」

他喃喃自語，腦海中浮現出四年前那個紫眸女孩跌倒時，那身單薄且打滿補丁的麻布衣。

如果連在這樣溫暖的房間裡看雪都覺得心驚，那那些住在漏風木板房、甚至露宿街頭的人們，該如何度過這個被冬雪籠罩的長夜？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了角落裡那個巨大的、早已打包好的行囊上。

這四年來，他沒有再買過一本新書，沒有添置過一件不必要的飾品。他將父親每個月給予的、足以讓普通家庭揮霍一年的零用錢，一枚不漏地存了下來。他用這些錢，偷偷託人購買了大量的羊毛毯、厚棉衣，還有能夠發熱的無煙煤。

「少爺，時間到了。」

門外傳來了三聲極輕的叩擊聲。那是老管家的信號。那位看著他長大、雖然嚴肅卻心軟的老人，是他在這個冰冷家族中唯一的共犯。

飛利浦深吸一口氣，換上了一件低調的黑色羊毛大衣，將兜帽深深拉下，遮住了大半張臉。他提起那個沉重的行囊，推開門。

老管家正站在陰影裡，手裡提著一盞光線微弱的風燈。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飛利浦，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擔憂，但最終還是側過身，為他讓出了一條通往後花園暗門的路。

「……謝謝你，約翰爺爺。」飛利浦經過他身邊時，低聲說道。

「路上小心，少爺。」老人的聲音沙啞，彷彿融化在風雪中，帶著一絲無奈的嘆息：「請在天亮前回來，老爺明早有個早餐會。」

飛利浦點了點頭，沒有回頭，毅然走進了漫天的風雪中。

離開了溫暖的艾格斯府邸，離開了那條鋪著大理石、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的白金大道，空氣中的味道開始變了。昂貴的松木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煤煙味、腐爛的垃圾味，以及一種說不出的、屬於貧窮的酸臭味。即使是大雪也無法完全掩蓋這種氣息。

他獨自一人，揹著沉重的物資，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紅色的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獨。

終於，他看見了那塊歪斜的路牌，以及前方那片低矮、擁擠、如同毒瘤般生長在城市邊緣的建築群。

納斯爾區。

四年前，他連它的方向都不知道。四年後，他帶著贖罪般的心情，主動踏入了這片被神遺棄的土地。

剛踏入納斯爾區的外圍時，一切似乎都還在他天真的預想之中。

這裡的街道雖然破舊，但還算安靜。他遇到了幾個瑟縮在牆角的流浪者，當他試探性地遞出一塊羊毛毯和一袋麵包時，他們那渾濁的眼中迸發出的光芒，讓他至今難忘。

「謝謝……謝謝您，好心的小少爺。」他們顫抖著那雙滿是凍瘡的手接過物資，發自內心地向他道謝，並且真的遵照了他的請求，只拿了自己急需的那一份。

看著他們裹著毛毯露出安心的神情，飛利浦拉低了兜帽，嘴角在黑暗中抑制不住地上揚。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他覺得自己正在做一件偉大的事，他覺得書本裡的「平等」正在他手中一點點實現。

帶著這份盲目的自信與喜悅，他揹著還很沉重的行囊，繼續深入。他不顧腳下的泥濘與污水，走向了納斯爾區的中心——那個被當地人稱為「廣場公園」，實則是一片爛泥地的聚集點。

然而，當他踏入那片區域的瞬間，空氣變了。

紅色的月光下，數百個衣衫襤褸的身影互相緊緊擁抱在一起，試圖用彼此的體溫和廉價酒精帶來的燥熱，來抵禦這殺人的嚴寒。

這裡沒有安靜的感激，只有瀰漫在空氣中的絕望、酸臭，以及那種如同野獸瀕死前的躁動。

不知是誰先看到了他背上的行囊，或者說，嗅到了那在寒風中飄散出的、來自富人區的食物香氣。

「有吃的！」一聲尖銳而嘶啞的咆哮劃破了風雪。

下一秒，無數雙在黑暗中發著幽幽綠光的眼睛同時鎖定了他。那些原本癱軟在地、彷彿隨時會斷氣的流浪者們，在這一刻像是發現了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爆發出了令人膽寒的力量。

「給我！給我！」

「滾開！那是我的！」

他們發瘋似地湧了上來，像是一群餓極了的蝗蟲。飛利浦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黑壓壓的人群瞬間淹沒。無數隻髒兮兮、長著尖銳指甲的手抓住了他的大衣、扯住了他的行囊，甚至抓住了他的頭髮。

「等一下！不要搶！」飛利浦驚慌失措地後退，試圖維持那可笑的秩序，用盡全力嘶喊著：「每個人都有！排隊！請排隊！每個人只能拿一樣東西！！」

但他的聲音就像是被丟進咆哮大海的一顆石子，瞬間被瘋狂的吼叫聲吞沒。

在飢餓與生存的本能面前，禮儀、規矩、尊嚴，統統都是狗屁。那些在書本裡被描繪得神聖無比的「平等靈魂」，此刻在生存的本能面前，化作了最醜陋的野獸。

沒人聽他的。他們就像是一群餓了太久的瘋狗，根本不在乎他是來幫忙的善人，他們只想把眼前這個揹著物資的「獵物」撕碎，搶走每一粒麵包屑。

嘶啦——！堅固的帆布行囊被幾雙手同時用力，硬生生撕裂開來。

羊毛毯、珍貴的無煙煤塊、還有那些精緻的麵包滾落一地，瞬間引發了更混亂的踩踏與哄搶。

「那是我的手！放開！」

「啊！！我的腿！」

飛利浦在推擠中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雪地上。

混亂中，不知道是誰的指甲劃過了他的臉頰，誰的拳頭砸在了他的肩膀，誰的腳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但他已經感覺不到痛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群人為了搶奪一塊煤炭而扭打在一起，看著他精心準備的物資在瞬間被瓜分殆盡，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沾血的黑雪。

當人群終於散去，只剩下幾個沒搶到東西的人在遠處用惡毒的語言咒罵時，他狼狽地從雪堆裡爬了起來。

那件昂貴的黑色羊毛大衣被扯破了，扣子崩飛，露出裡面的襯衫。他的臉上、手上多了大大小小的劃痕，鮮血滲出，那種火辣辣的刺痛感在寒風中格外清晰。

飛利浦看著空空也的雙手，看著地上那被踩爛的半塊麵包，剛才在外圍時那抹自以為是的微笑，徹底僵在了嘴角，變成了一種巨大的、荒謬的諷刺。

「這就是……」他摸了摸臉頰上的血，聲音顫抖。

「父親說的現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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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利浦像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行屍走肉，拖著踉蹌的腳步，在公園的雪地裡漫無目的地徘徊。

「平等？貴族？……呵。」他嘴裡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這就是書上沒寫的差距嗎？」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凍得發紫的右手。那裡緊緊攥著最後一枚金鎊——那是在剛才那場瘋狂的掠奪中，唯一拚死護住的東西。

「艾芙琳……」飛利浦突然意識到，在剛剛那群如同餓狼般瘋狂的人群中，他唯獨沒有看見那抹標誌性的淺紫色。

她不在那裡。她沒有去搶奪，那她……在哪裡？

雪越下越大了，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他臉上的傷口。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意識也因為失溫而逐漸模糊。

就在這時——

「賣火柴……誰需要……火柴……」

一道微弱得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風雪吹散的顫抖聲音，輕飄飄地穿過耳膜，鑽進了他的腦海。

飛利浦猛地抬起頭，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做出了反應，朝著聲音的來源蹣跚走去。

聲音越來越近，那是無意識的囈語，是生命最後的求救。

他發瘋似地拖著踉蹌的腳步跑去，最後，在一張公園長椅的背風處，那件熟悉的、滿是彩色補丁的破舊衣裳，映入了他的眼簾。

是艾芙琳。

她嬌小的身軀正蜷縮在長椅旁的雪堆裡，雙手還死死護著懷裡那幾盒沒賣出去的受潮火柴。她的臉色青白，那頭紫羅蘭色的長髮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霜。她的眼睛半瞇著，眼神渙散，嘴角卻掛著一抹奇異的微笑，顯然已經陷入了失溫前的幻覺。

她在賣火柴，在夢裡賣火柴。

飛利浦慌張地飛奔過去，跪在雪地裡，手忙腳亂地將她秀髮上的積雪拍掉。指尖觸碰到她的皮膚，那種如同冰塊般的溫度讓他感到窒息。

「醒醒！艾芙琳……醒醒！」他不停地搓揉著她僵硬的臉頰，聲音帶著哭腔：「別睡！求妳別睡！」

她沒有反應，只是嘴唇微微蠕動：「好暖和……火爐……」

火。她需要火，她需要溫暖，否則她會死的。

飛利浦咬著牙，一把將她冰冷的身軀揹在背上。那輕得讓人心疼的重量，卻壓得他每一步都無比沉重。

他在雪夜下狂奔，衝向街道兩旁那些緊閉的房門。

砰！砰！砰！

「開門！求求你們！救救她！」

「我有錢！我有金鎊！開門啊！」

飛利浦拍了一道又一道門，手掌拍出了血印。那些門縫後或許有人正透過縫隙冷漠地看著，或許他們自己也正在寒冷中瑟瑟發抖，無力顧及他人。

沒有一扇門為他們打開。在納斯爾區，同情心是比黃金更稀缺的奢侈品。

他絕望地後退，背著艾芙琳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中央。他抬起頭，望著天上那輪妖異的緋紅色滿月，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流不出來。

「這就是古斯塔夫所暢想的平等？」他對著夜空怒吼，聲音中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恨意：

「這世界根本就沒有所謂平等……該死的貴族……該死的階級……該死的冷漠！」

就在他詛咒著這個世界的時候，一道光，穿透了漫天的風雪，刺進了他模糊的視網膜。

那是一座尖頂的建築，頂端巨大的十字架散發著神聖的暖光。

晨曦大教堂。

飛利浦咬著牙，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揹著艾芙琳朝著那道光芒走了過去。

噹——！午夜的鐘聲在這一刻敲響，震散了些許風雪。

他衝上台階，用盡最後的力氣，握拳砸向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

「救命……神啊……如果祢真的存在的話……」他跪倒在門前，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請回應我的祈禱吧！」

吱呀，大門緩緩開啟。一股久違的、帶有松木香氣的暖流撲面而來，驅散了徹骨的寒意。

一位穿著白色神袍的中年神父出現在門口。他手裡提著燭台，原本警惕的表情在看到男孩背上奄奄一息的女孩時，瞬間變成了驚慌。

「天啊！怎麼會這樣！」神父沒有嫌棄他們身上的髒污，他立刻將燭台放在一旁，從飛利浦背上接過了艾芙琳。「快進來！孩子！別在風口站著！」

他抱著艾芙琳快步走向教堂中央。那裡並沒有神像，而是刻印著一個巨大的、散發著金光的太陽圖騰。

神父將她輕輕放置在圖騰中央，雙手交疊，閉上眼，口中唸誦著飛利浦從未聽過的艱澀而神聖的咒語：

「讚美晨曦，讚美永恆的初陽……驅散寒冬的陰霾……」

嗡——奇蹟發生了。

祭壇上的太陽圖騰彷彿活了過來，散發出柔和而不刺眼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如流水般包裹住艾芙琳的身體，原本青白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紅潤，那股死氣沉沉的冰霜在聖光中消融。

艾芙琳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呼吸變得平穩有力，臉上露出了真正平和的睡意。

做完這一切，神父擦了擦額頭的細汗，轉過身看著飛利浦。藉著教堂明亮的燭光，他這才看清了男孩的模樣。

一件被撕破的昂貴貴族大衣，雖然狼狽卻依然精緻的布料，以及他那張雖然滿是傷痕卻難掩貴氣的臉。

神父眼中充滿了疑惑與不解。他走上前，遞給飛利浦一條乾淨的熱毛巾，輕聲問道：

「孩子……看你的服裝，應該是富人區哪家的少爺吧？」

「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種地方？還弄得如此狼狽……甚至不惜揹著一個貧民窟的女孩求救？」

飛利浦看著神父，又看了看地毯上安然入睡的艾芙琳。

他沒有去接毛巾。他只是將那隻一直緊緊攥著的右手伸開，露出了掌心裡那枚被他握得發燙、甚至硌出血痕的金幣。

「神父……」他抬起頭，那雙深灰色的眼眸裡，此刻倒映著太陽圖騰的火光。

「書本騙了我。金錢也救不了她。」他緊緊盯著神父，聲音沙啞卻堅定：「我想知道……剛才那種溫暖的力量，我也能學會嗎？」

「我想成為……能夠守護這種溫暖的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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