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日記

愛德華看著眼前這塊搖搖欲墜、被海風侵蝕得斑駁不堪的木牌，上面用褪色的淡紫色油漆寫著——【安息灣療養院】。

他不自覺地皺起眉頭，雙眼周圍的血管微微凸起，開啟了【靈視】。

在灰白色的視野中，四周乾淨得過分，沒有乙太的亂流，一切都正常得令人髮指。

「不對勁……」他喃喃自語。明明只要靠近這裡，腦海中就會湧上一股如同潮水般黏稠、強烈的睏意，彷彿有千斤重擔掛在眼皮上。

「嘶……」他用力掐了一把大腿內側，藉由劇痛勉強驅散了那股試圖將他拉入夢鄉的誘惑。

尚未踏入，便已經快進入那所謂的「永恆」了嗎？

愛德華抬起頭，目光越過破敗的圍牆。

療養院二樓的某個窗口，正泛著一圈淡金色的光暈。那光芒柔和而神聖，像是一盞在黑夜中指引歸途的燈塔，正無聲地誘惑著他進去——「來吧，進來睡一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該死……」他啐了一口，額角滲出冷汗。

明知道是陷阱，明知道那光芒背後可能藏著深淵，但這裡是唯一的線索。

為了艾芙琳，也為了讓露比夫婦能夠和女兒重聚，他沒得選。

他推開大門，生鏽的鐵門發出刺耳的呻吟。

一路暢通無阻。大廳裡靜悄悄的，除了幾個癱在椅子上、睡得人事不省的病人外，沒有任何怪物，也沒有觸發什麼機關。這種詭異的順利反而讓他握著左輪的手心全是汗水。

他避開主樓梯，轉身鑽進了樓梯旁一間虛掩著門的房間。

門牌上掛著一塊積灰的銘牌——【檔案室】。

「希望能在這裡找到源頭。」他輕輕關上門，將手提燈的亮度壓到最低，為了騰出雙手翻閱，他直接將冰冷的提燈把手咬在嘴裡。

昏黃的微光在黑暗中搖曳，照亮了一排排發霉的鐵皮櫃。

「找到了……近期的特殊病例。」他抽出幾份邊角已經泛黃的檔案，藉著燈光快速瀏覽。

【病歷編號 074：戈登】

職業：漁夫

症狀：精神失常，極度恐水。自訴在東大洋的風暴區看見了長著魚尾的女人，並聽見了「誘惑的歌聲」。之後拒絕睡眠，聲稱夢裡全是海水。

備註：已轉送至重症區，死於自我窒息。

美人魚？歌聲？愛德華皺了皺眉，迅速翻開下一份。

【病歷編號 089：修·捷克】

職業：農夫

症狀：妄想症，貪婪。自訴在家中後院挖掘到了一尊「神像」，該神像具有安康魚的特徵，頭頂提燈。患者聲稱神像會說話，並指引他找到了地下的金幣。

備註：已轉送至重症區，死於嚴重脫水。

「安康魚神像……」看到這行字，他咬著提燈的牙齒不由得用力了幾分。

原來如此。那尊引起吉伯特墮落的邪神雕像，最初竟然是從這裡流出去的？

但他快速翻閱了剩下的幾頁，眉頭卻越鎖越緊。

這些病歷雖然詭異，但大多是狂躁、妄想或恐懼，沒有一份符合現在這種「讓人想沉淪夢境、感到安詳」的症狀。

「我漏掉什麼了嗎？還是說……真正的病例被藏起來了？」

就在他準備去翻另一個櫃子時——

噠、噠、噠。

一陣極其突兀的腳步聲，突然出現在門外的走廊上。那聲音不像是正常的行走，更像是有什麼東西拖著沉重的肢體，一步步在死寂的長廊上摩擦。

「……！」愛德華心頭猛地一跳，在那一瞬間做出了最快的反應。

他迅速伸手轉滅了提燈，整個人屏住呼吸，貼緊了冰冷的鐵皮櫃。

黑暗降臨。緊接著，門縫下的光線變了。

啪。走廊盡頭的第一盞燈亮了。

啪。第二盞。

腳步聲伴隨著電流接通的滋滋聲，正一盞接一盞地朝著檔案室的方向逼近。

愛德華屏住呼吸，肺部的空氣像是在燃燒，但他不敢吐出一口氣。

透過門縫，他看見那個扭曲的影子在走廊上停頓了一下，那顆畸形的腦袋左右轉動，發出頸椎摩擦的咔咔聲。隨後，它拖著沉重的步伐，緩緩走向了樓梯間。

隨著拖行聲漸行漸遠，直至消失，他才在心中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不能久待，這裡隨時會有東西回來。

確認走廊暫時安全後，愛德華小心翼翼地輕推鐵門，盡量不讓鉸鏈發出聲響。他壓低身形，像個正在行竊的小偷，動作敏捷地竄過走廊，閃身鑽進了對面的房間內。

咔。他反手鎖上門鎖，並迅速拉上厚重的絲絨窗簾，將外界那詭異的光線徹底隔絕。這是一間空蕩蕩的雙人病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霉味。兩張鐵架床孤零零地擺著，床單早已發黃。

他依舊咬著提燈的金屬把手，讓光線聚焦在靠近窗戶那張床的床頭櫃上。直覺告訴他，這種私人空間通常藏著秘密。

他輕輕拉開抽屜。裡面躺著一本黑色的皮質筆記本。他將它摸了出來，指尖傳來的觸感有些冰冷、濕潤，像是在摸一塊死人的皮膚。

愛德華迅速地翻開它，動作輕柔得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是日記。

【新生之月 20 日，流變日】

「隔壁床的那個瘋子，又吵得我睡不著了。該死的，他整天縮在被子裡發抖，嘴裡碎唸著什麼『長尾巴的女人』、『深海的歌聲』……這鬼東西怎麼可能存在？這裡可是內陸！我要崩潰了，改天一定要跟護士說一下，拜託讓我換房間吧……」

看到這裡，愛德華眼中露出了興奮的光芒。「長尾巴的女人」……這不就是剛才在檔案室看到的 074 號病例，那個叫戈登的漁夫嗎？原來這本日記的主人，曾經是戈登的室友！這場名為「安眠」的瘟疫，線索終於串聯起來了。

他趕忙翻開下一頁，紙張發出輕微的脆響。

【新生之月 22 日，自然日】

「天殺的，這傢伙到底要吵到什麼時候？有沒有東西能夠讓他閉嘴啊……真想拿枕頭悶死他。算了……好消息是，護士小姐終於答應我可以轉床了。」

「她說那間病房位置很好，陽光充足，窗外就是後院，可以看到那片美麗的鬱金香花田。而且……嘿嘿，離茉莉亞更近了。只要能換過去，我就能每天看到她了……」

字跡寫到這裡變得有些潦草、扭曲，原本工整的筆畫開始向下滑落。而在這一頁的末尾，有一大灘已經乾涸、發黃的污漬，將紙張浸得皺巴巴的。

「這是……口水？」愛德華伸出手指抹了一下那塊污漬，那種乾澀且帶著腥味的觸感讓他嫌棄地皺起眉頭，在風衣上用力擦了擦手。

他有些焦急地繼續往後翻。

空白。

全都是空白。

日記就到這裡戛然而止。

「該死……」他有些煩躁地合上筆記本，不死心地在這間雙人房裡翻箱倒櫃，甚至趴在床底查看，但除了灰塵，再也沒有其他的日記或紙條。

線索斷了，但也給出了新的方向。——看得到鬱金香的病房，以及那個叫茉莉亞的人。

他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掀開窗簾的一角，望向樓下的庭院。庭院裡雜草叢生，一片荒蕪。

「鬱金香……」愛德華嘆了口氣，眉頭緊鎖。現在已經是綠芽之月了，鬱金香的花期早就過了，甚至可能因為疏於照料而早已枯死。要在這偌大的療養院裡，找到一間曾經能看到鬱金香的房間，簡直是大海撈針。

「不過……陽光充足，意味著是朝南的房間。」他收起日記，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那間臥室應該有剩下的日記……」

＊

愛德華強撐著如同灌了鉛般沉重的雙腿，快速移動到了門口大廳。他將手提燈的光線旋鈕轉到最微弱的刻度，生怕驚動了那些潛伏在黑暗中的東西。

藉著那一盞昏黃豆大般的火光，他瞇起眼，死死盯著牆上那張早已泛黃、捲邊的樓層規劃圖。

「朝南……後院……」手指在佈滿灰塵的圖紙上滑動，最終停在了一個角落。「找到了。一樓東側的盡頭，107 號房。」

鎖定目標後，他沒有絲毫猶豫。右手緊握著那柄優雅卻致命的細劍，全神戒備。他拖著越來越不聽使喚的蹣跚腳步，穿過死寂的走廊，前往那間目標病房。

吱呀——推開那扇陳舊的鐵門，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快步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藉著月光，他看見了荒蕪的庭院。

沒錯，這裡的位置確實正對著後院，如果季節合適，這裡確實能看見鬱金香。

就是這裡。

他滿心期待地撲向靠近窗戶的床頭櫃，粗暴地拉開抽屜。

空空如也。

「沒有？！」愛德華低聲咒罵了一句，煩躁地將抽屜狠狠推了回去。

「該死……」

就在這時，那股令人窒息的睏意再次如海嘯般襲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兇猛。眼前的景象開始出現重影，大腦彷彿被塞進了一團吸飽了水的棉花裡，連思考都變得遲緩。

「嘶……」他再次用力掐了一把大腿內側，但神經末梢似乎已經麻木了，那種鈍痛根本無法穿透這層厚重的睡意。

「不行……再這樣下去真的會睡死在這裡。」

愛德華眼神一狠，舉起右手的細劍。冰冷的劍刃貼上了左手掌心。沒有絲毫猶豫，他手腕猛地一拉。

噗呲。鋒利的劍鋒瞬間劃破了皮膚與肌肉，甚至能聽到劍刃刮過骨膜的微響。

鮮紅的血液瞬間湧出，滴落在佈滿灰塵的地板上，綻開一朵朵刺眼的血花。

「唔……！」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將痛呼嚥回肚子裡。

鑽心的劇痛順著神經直衝腦門，那股帶著鐵鏽味的血腥氣刺激著鼻腔。藉由這股殘忍的痛覺，原本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他勉強奪回了一絲微薄的清醒。

時間不多了。

他不顧手上的傷口，趕忙趴在髒兮兮的地板上，讓視線貼近地面，開始搜尋那本可能掉落的日記殘篇。

床底是一片漆黑的死角。他將提燈探了進去。

在微弱的光圈邊緣，他看見了一抹不屬於灰塵的白色。那是……一本白色的筆記本，正靜靜地躺在床底的最深處。

「就是它了。」

他心中一喜，顧不得地上的污穢，整個人匍匐著爬了過去。他伸長了受傷的左手，指尖顫抖著夠到了那本筆記本的邊緣。

抓住你了。

他用力往外一抽。

然而，筆記本並沒有像預想中那樣滑出來。它很沉，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或者……被什麼東西拿著。

他加大力道猛地一拽。

沙沙沙……伴隨著布料摩擦地面的聲音，一個龐大的黑影被他連著筆記本一起從床底深處拖了出來。

當提燈的光芒照亮那東西的瞬間，愛德華的呼吸驟停。那是一個人。

一個穿著藍白條紋病人服的男人。他蜷縮著身體，雙手死死抱著那本筆記本，像是抱著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顯然已經死去多時。但最讓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痛苦，而是掛著一抹極度滿足、極度安詳的微笑。那笑容在他僵硬腐敗的臉上，像是一張硬生生縫上去的劣質面具。

那雙早已渾濁的眼睛微微睜著，彷彿正透過愛德華去注視著某個美好的夢境。

「哇啊！」在這種近距離的對視下，即便是身經百戰的他，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

哐噹！手中的提燈失手掉落在地。

玻璃燈罩碎裂，微弱的火光在地面上劇烈跳動，將室內的影子拉扯得如群魔亂舞。

火光搖曳間，光線無意中投射到了床側那面發霉潮濕的石牆上。

他看見了。在那面牆壁最貼近地面的角落，也就是這個死人臉部正對著的地方，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用鮮血塗抹而成的警告。

那些字跡猙獰、狂亂，帶著絕望的嘶吼：【不要睡著！】【不要睡著！】

愛德華猛地轉頭看向另一側牆面，那裡卻是截然不同的、圓潤而平滑的筆跡，彷彿書寫者正處於極致的幸福之中：【所有人都會睡著！】

「你說的對……這樣就不會痛了……」

腳邊的屍體再次發出了虔誠的呢喃，那聲音黏膩濕潤，就像是喉嚨裡塞滿了淤泥。

「閉嘴！」他下意識地左手一揮。

那把鏽跡斑斑的細劍在【共生】的奇術加持下，瞬間變得鋒利無比。沒有絲毫阻滯，劍鋒劃過空氣。

噗通。一顆帶著安詳微笑的頭顱滾落在地，脖頸處的斷痕乾淨平滑，甚至沒有噴出一滴血——因為血液早已凝固。

愛德華喘著粗氣，趕忙從那具無頭屍體懷中挖出那本筆記。

沒時間了……剛剛的聲響和那句該死的夢話，鐵定會驚動到這棟樓裡的什麼東西。

他藉著地上殘餘的火光，手指沾著血，急促地翻閱起了最後的日記。

【迷霧之月 5 日，安息日】

「這間房間真是太棒了！鬱金香的香氣！迷人的陽光！這才是人住的地方！」

「可惜我向茉莉亞打招呼她不理我……」

【迷霧之月 7 日，流變日】

「茉莉亞今天向我笑了……還幫我處理了花園的蜜蜂。」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WkIMj6Odo

「她真的好美啊，要是能擁有她就好了。」

「不過為什麼總是有聲音啊！好吵！那是歌聲嗎？聽得我都頭痛了！」

【迷霧之月 8 日，薔薇日】

看到「薔薇日」這三個字，愛德華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但現在不是陷入感傷的時候，他定睛一看：

「那聲音又出現了！吵死了！大半夜的唱什麼歌啊！我的腦袋要炸了！」

「明天去找茉莉亞吧，她說會幫我處理的。她說會有新的醫生來。」

【迷霧之月 9 日，自然日】

「醫生好像來了，但為什麼茉莉亞的表情怪怪的，她在發抖？」

「這醫生是誰啊……之前都沒見過，不過沒關係，只要能搞定那該死的歌聲就好。」

紫色正裝？！愛德華的瞳孔劇烈收縮。這不是普通的醫生，這一定就是那個該死的叛徒。

他再次翻閱到下一頁，手指因為緊張而顫抖。

【迷霧之月 20 日，全知日】

「這醫師真厲害，雖然穿著紫色的正裝，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醫生，倒像是個去參加宴會的紳士……但他竟然真的搞定了那該死的歌聲！」

「終於可以好好睡上一覺了……他說這是特製的療法。」

【迷霧之月 21 日，流變日】

這一頁的字跡變得極度扭曲，紙張被不知是淚水還是口水浸透。

「該死的，我睡著都做了些什麼啊！茉莉亞！我的手……為什麼會有血？」

「不能睡著！那個穿紫西裝的醫生有問題！他在騙我們！」

砰！砰！砰！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且暴力的撞門聲，伴隨著指甲抓撓木板的聲音。

該死……來了！

他急促地翻閱到下一頁。

「我都做了什麼好事啊！對不起，修，對不起，戈登，對不起，瑪璉！」

「只有這樣才不會睡著！只有痛覺……」

最後一頁。字跡再次變了，變回了那種圓潤、安詳的風格，被淚漬暈染得模糊不清，卻透著一股令人絕望的平靜：

「我睡著了，醫生……我睡著了……」

「你說得對，這樣就不會痛了……夢裡有茉莉亞，有鬱金香，有一切……」

與此同時，窗戶外原本漆黑的走廊上，突然亮起了無數雙金色的瞳孔。那些夢遊者正趴在窗框上，死死地盯著他，嘴角掛著統一的微笑。

強烈的倦意感伴隨著恐怖的威壓席捲全身，連傷口的劇痛都快要壓不住那股睡意了。

愛德華立刻蹲下身，從大衣深處取出一個緊急信號發射器。

「隊長……你一定會收到的。」他咬牙按下了按鍵，指尖在傳輸鍵上飛速敲擊，將這裡的坐標與警報發送出去。

隨後，他伸出鮮血淋漓的左手，在那面寫著【不要睡著】的牆壁旁，用他那標誌性的花體字，飛快地寫下了最後的線索：

【魔女之森，潛藏著秘密。】

做完這一切，愛德華看著即將破門而入的怪物群，轉身衝向了破碎的窗戶。

嘩啦！他撞破通往庭院的玻璃，狼狽地跳了出去。

碎玻璃劃破了他的風衣和皮膚，但他顧不上疼痛。

他在荒蕪的庭院中翻滾了一圈，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朝著東邊那片被迷霧籠罩的森林跑去。

那裡……魔女之森，絕對藏著最後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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