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一金鎊

手中的長劍在悲鳴，劍身散發的絕對零度凍結了空氣中的水氣，卻凍不住飛利浦心底不斷蔓延的絕望。

他看著眼前這幅宛如地獄繪卷般的景象——

那些穿著條紋病人服的夢遊者，四肢早已在無數次的攀爬中折斷、反轉，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灰敗的皮膚，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道黑紅色的黏稠血痕。

然而，他們感覺不到疼痛。

在那扭曲的肢體之上，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那種令人作嘔的、嬰兒般安詳的微笑。他們像是一群打不死的蟑螂，源源不絕地從發霉的石牆縫隙、從剝落的壁紙後方擠出來，帶著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幸福感，朝他湧來。

「沒用的……放棄吧……」

「加入我們……這裡沒有痛苦……」

無數雜亂的囈語像潮水般衝擊著他的耳膜，像是有成千上萬隻濕潤的軟體動物在啃食他的神經。視線開始變得模糊，手中的劍尖不受控制地微微下垂，那股強烈的、甜膩的睏意再次襲來，像是一雙溫暖的大手，試圖強行闔上他沉重的眼皮。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斷線的剎那——

「睡吧……飛利浦……你已經很累了，不是嗎？」

那道令他心底發酸的聲音，極其突兀地貼著他的耳畔響起。

飛利浦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那是艾芙琳的聲音。

不是那個在那雪夜裡哭泣的無助女孩，也不是那個在異端審判庭上絕望喊叫的少女，而是記憶中那個在溫暖的壁爐前，低著頭為他縫補大衣時，輕聲哼唱著歌謠的她。

「為什麼還要強撐呢？」

一隻虛幻的手彷彿輕撫過他的臉頰，那觸感真實得令人想哭：「放下劍，來我這邊……我們一起回家。」

那一瞬間，飛利浦額角的青筋猛地暴起，像是一條憤怒的蚯蚓在皮膚下劇烈扭動。

「閉嘴……」

他咬著牙，力道大得讓牙齦滲出了鮮血，滿嘴的鐵鏽味。那股令人作嘔的虛假安詳感，讓他胃裡翻江倒海。

「你這該死的鬼東西……」

飛利浦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中燃燒著狂暴的怒火，死死盯著虛空中那個不存在的影子，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嘶啞：

「竟敢用她的聲音……對我說這種喪氣話……」

「妳是在……侮辱誰啊！！」

為了守住最後一絲即將沉淪的清醒，他雙手倒轉劍柄，劍尖對準了自己的心臟。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點憐憫。他將那柄凝聚著極致深寒的冰藍長劍，狠狠地、硬生生地刺進了自己的左胸！就像是要親手將那個在絕望中渴望溫柔的自己，永遠釘死在這片冰原之上。

噗呲——！

利刃貫穿血肉的悶響，在死寂的迴廊中格外清晰。

並沒有溫熱的鮮血噴湧而出。

從他胸口傷處濺灑出來的，是如液態藍寶石般晶瑩、散發著幽藍光澤的冰冷血液。

滋滋滋……冰藍色的血液灑落在地面的瞬間，周圍的空氣急劇降溫。地板上瞬間結出了一層厚厚的白霜，那股刺骨的極寒順著傷口倒灌入他的心臟，將那股甜膩的睡意連同痛覺一起，強行凍結。

「哈……哈……」

劇痛讓飛利浦渾身顫抖，但也讓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他看著那些動作變得遲緩的夢遊者，意識雖然清醒，但眼前的景象卻開始發生奇異的扭曲。

現實與幻覺的界線被這股極寒打破。

冰冷的療養院走廊逐漸褪色，蒼白的牆壁化作漫天飛舞的雪花，腐臭的氣味變成了記憶中凜冽的松香。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倒流。

他的身體站在地獄，意識卻清醒地沉淪進了那片最安詳的夢境之中。

＊

意識在墜落，穿過了冰冷的現實，落入了那片溫暖卻早已泛黃的舊時光。

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的克魯提亞還沒有被工業灰霧籠罩，天空是透亮的蔚藍。那是綠芽之月的某個午後，陽光好得讓人想在草地上睡一覺。

那一年，飛利浦還是艾格斯伯爵家的獨子，一個總是穿著價值不菲的黑色正裝、梳著一絲不苟的頭髮，卻整天板著一張小臉的「小大人」。

他不喜歡那些虛偽的貴族聚會，也不喜歡那些充滿銅臭味的寒暄。他更喜歡躲在書房裡，沉浸在那些被大人們視為枯燥的文字中。

那天，他正漫步在克魯提亞富人區那條鋪滿了白色大理石的大道上。

街道兩旁種滿了精心修剪的梧桐樹，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周圍是來往的馬車和穿著華麗禮服的紳士淑女，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香水味。

但他對這一切視若無睹。他的手裡緊緊攥著一本厚重的書——那是聖托瑪珈最著名的哲學家，古斯塔夫的著作《平等說》。

飛利浦看著書頁上那些激進的文字，稚嫩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印刻出幾道與年齡不符的深痕。

「……生而為人，靈魂皆重三磅，無貴賤之分。無論是王座上的君主，還是泥潭裡的乞丐，在死亡的天平前，其砝碼皆是等重的。」

他低聲喃喃著書中的句子，抬頭看著周圍那些頤指氣使、對僕人隨意呵斥的貴族，心中充滿了困惑與迷茫：

「人人平等？古斯塔夫先生……這種烏托邦的世界，真的存在嗎？」

「如果靈魂重量相同，為什麼他們生來就在雲端，享受陽光與鮮花；而有些人卻只能在泥濘中掙扎，連呼吸都是錯的？」

就在他陷入這無法自拔的哲學迷思時——

砰！

一道冒失的身影，像是一束不受控制的光，猛地闖入了他灰白色的思考步調中。

巨大的慣性讓飛利浦踉蹌了兩步，手中的《平等說》啪嗒一聲掉落在地，沾染了一絲塵埃。而那個冒失的闖入者則直接跌坐在地上，發出一聲吃痛的悶哼。

他不悅地皺起眉頭，下意識地運用父親教導的禮儀——先是優雅地站穩，然後有些嫌棄地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才低下頭，用那種貴族特有的、居高臨下的目光審視著對方。

那是一個女孩。一個跟他年紀相仿，卻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女孩。

她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粗麻布衣，上面打滿了五顏六色的補丁，像是一塊行走的調色盤。她手裡緊緊護著一個編織粗糙的花籃，裡面裝著幾朵有些蔫掉的野百合。

然而，當她抬起頭時，飛利浦原本準備好的責備話語，卻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那是一頭罕見的、如紫羅蘭般剔透的淺紫色長髮，在午後的微風中凌亂地飄舞。而在那亂髮之下，是一雙同樣呈現出淡紫色的眼眸。

那雙眼睛裡沒有貴族小姐們的嬌蠻與傲慢，只有純粹的驚慌，以及一抹深深的歉意。

她看起來就像是一隻誤闖了狼群的小鹿。

「完、完了完了……」

女孩顧不上身上的疼痛，甚至沒空理會他這個「受害者」。她慌亂地從地上爬起來，那雙沾著泥土的小手不安地在裙襬上搓了搓，眼神焦急地四處張望，嘴裡不停地碎碎唸：

「這裡是哪裡？房子都長得好像……我迷路了嗎？媽媽會罵死我的……」

看著她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飛利浦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拉她一把。

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她那件髒兮兮的衣袖時，他停住了。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潔癖，也是身分帶來的隔閡。最終，他只是虛扶了一下，讓她自己站穩。

「妳……」他剛想開口詢問她是誰家的僕人。

女孩卻猛地轉過頭，那雙紫色的虹膜對上了他的視線。

她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撞到了一位「少爺」。她的臉色白了一下，隨即有些尷尬地縮了縮脖子，那雙小手在胸前合十，做出一個笨拙卻真誠的祈禱手勢：

「對、對不起！我不小心撞到你了……那個，這位少爺……」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氣，懦懦地問出了那個改變他一生命運的問題：

「不好意思，請問你知道……納斯爾區怎麼走嗎？」

納斯爾區。

貧民窟。那個被父親稱為「老鼠聚集地」、骯髒混亂的區域。

飛利浦看著眼前這個眼裡閃爍著光芒的女孩，又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本沾了灰塵的《平等說》。

書本裡的烏托邦是死的。

但眼前的「不平等」，卻是活生生的，正用那雙紫色的眼睛注視著他。

「咳……咳咳！」

飛利浦有些尷尬地摀住嘴，視線游移，不敢直視她那雙充滿期待的紫色眼眸。

身為艾格斯伯爵的獨子，他的世界邊界就止步於這條白金大道的盡頭。至於納斯爾區？那對他來說，就像是地圖上被墨水塗黑的未知領域，只存在於父親嚴厲的警告和僕人們口中的恐怖故事裡。

他根本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指。他連走出這條街都會迷路。

「哎呀，這是哪裡來的野孩子？」

「真噁心，那身衣服是用抹布做的嗎？」

「衛兵呢？怎麼什麼髒東西都能放進白金大道？把空氣都弄臭了。」

竊竊私語聲像是一群蒼蠅，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那些原本優雅的貴婦人用蕾絲摺扇遮住半張臉，露出的眼睛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惡；紳士們揮舞著手杖，像是在驅趕一隻帶著病菌的老鼠，指揮著遠處的馬伕過來趕人。

那些尖銳的竊竊私語像是一根根毒刺，扎在女孩的身上，也扎在飛利浦的心上。

女孩被嚇壞了。她抱著頭蹲下身，將臉埋在膝蓋裡，瘦小的肩膀劇烈聳動，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看著這一幕，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從飛利浦胃裡翻湧而上。

他不是在噁心她，而是在噁心這些大人，更是在噁心他自己。

就在剛才，他還自以為是地拿著《平等說》，覺得自己讀懂了真理，覺得自己和這些虛偽的貴族不一樣。可當她跌倒時，他竟然猶豫了。他竟然還在嫌棄她的袖子髒，還在顧慮那可笑的潔癖。

飛利浦……你簡直就是個虛偽的混蛋。書本被你扔在地上，而真正的「平等」正在你面前哭泣，你卻只想著逃避嗎？

「夠了！」

飛利浦深吸一口氣，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隨後，他無視了周圍投來的詫異目光，向前邁了一大步。這一次，他沒有再猶豫。

他不顧那昂貴的絲絨禮服可能會被弄髒，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那隻還沾著泥土與草屑的手腕。他用力一拽，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掌心傳來的觸感有些粗糙，帶著汗水的黏膩，但卻意外的……溫暖。那是一種真實的、活著的溫度，比那些冰冷的大理石和絲綢要真實一萬倍。

他轉過身，用他不夠寬厚、甚至有些單薄的背影，死死擋在了那些充滿惡意的視線面前，將她護在身後。

「妳……」

飛利浦感覺臉頰有些發燙，心臟在胸腔裡撞擊得像是在打鼓。

不知是因為羞愧、憤怒還是緊張，他的聲音變得彆扭而生硬，完全失去了平日裡引以為傲的優雅與沉穩：

「妳……妳叫做什麼名字？」

女孩愣住了。她抬起頭，那雙還掛著晶瑩淚珠、如同被雨水沖刷過的紫羅蘭大眼睛裡，露出了極度吃驚的表情。

她似乎完全沒想到，這個原本高高在上、甚至剛才還有點嫌棄她的少爺，會突然衝過來拉住滿身泥濘的她，甚至……問她的名字。

她驚訝得連哭都忘記了，只是呆呆地看著飛利浦，嘴巴微張，像是看到了一個外星人。

見她不說話，飛利浦心裡更慌了。他以為是自己剛才的表情太兇，或者是聲音太小被周圍的嘈雜聲蓋過了。

於是，他又深吸了一口氣，硬著頭皮，強裝鎮定地看著她的眼睛，加重語氣又問了一遍：

「我問妳……妳叫什麼名字？」

「艾芙琳……艾芙琳．維洛亞。」

她怯生生地報出了自己的名字，聲音細若蚊蠅，卻清晰地撞進了飛利浦的耳膜。

那一刻，飛利浦大腦一片空白，身體比理智先行了一步。他看見遠處那幾個被大人喚來的衛兵正朝這邊走來，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衝動。他不顧一切地牽起她那隻髒兮兮的小手，低吼了一聲：

「跑！」

他們奔跑在白金大道上。

風呼嘯著刮過耳畔，吹亂了男孩一絲不苟的髮型，也吹皺了這條街道原本令人窒息的死寂。

平日裡這條只允許馬車緩行、安靜得連落葉聲都聽得見的大道上，此刻突兀地響起了兩道細碎且凌亂的奔跑聲。

噠噠、噠噠。那是皮鞋與破舊布鞋交織出的節奏，是兩個階級在這一刻短暫的交匯。

飛利浦感覺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掌心裡那隻小手傳來的溫度，燙得驚人。

直到跑到了大道的盡頭，確認那些衛兵和貴族沒有追上來，他才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

他猛地鬆開了牽著她的右手，指尖殘留的觸感讓他感到一陣後知後覺的尷尬與燥熱。他轉過身，背對著她，試圖調整呼吸，維持那搖搖欲墜的貴族儀態。

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音，她似乎正在整理那狼狽的裙襬。

過了好一會兒，她那怯生生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謝謝……謝謝你，少爺。」

那聲卑微的「少爺」讓飛利浦眉頭微皺，心中湧起一股無名的煩躁。

他轉過身，抬手打斷了她準備繼續說出的敬語，語氣生硬卻帶著一絲執拗：

「不要叫我少爺。」他看著她驚訝的眼睛，認真地說道：「叫我飛利浦就好。接下來……妳認識路了吧？會自己走吧？」

她愣了一下，隨即乖巧地點了點頭。

但在下一秒，她的身體僵住了。她的眼眶突然紅了起來，視線焦急地在四周與自己空蕩蕩的手中來回遊移。

「花籃……」她帶著哭腔呢喃了一句，淚水瞬間在眼眶裡打轉，隨即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媽媽編的花籃……還有那些花……被我弄丟了。」

那是她在剛才的混亂中，遺落在那個跌倒的地方了。

對於飛利浦來說，那不過是一堆枯草和幾朵野花；但對於她來說，那或許就是今天的晚餐，是回家後免於責罵的保障。

看著她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飛利浦徹底慌了手腳。

他不怕父親的責罵，也不怕衛兵的追趕，但他唯獨受不了女孩子的眼淚。

「別、別哭了！」

他有些手忙腳亂地在身上摸索著。

最後，他從絲絨禮服的內袋裡，摸出了一枚沉甸甸的硬幣。那是一枚印著國王頭像的純金金鎊——足夠一個普通家庭生活半個月的鉅款，也是他這周全部的零用錢。

他想都沒想，直接抓起她的手，將那枚還帶著他體溫的金幣硬塞進了她的掌心。

「拿著！」

她感受著手心沉甸甸的冰涼，低頭看去。當金色的光芒映入眼簾時，她整個人都嚇傻了，那雙紫色的眼睛瞪得滾圓，連眼淚都忘了流。

「這、這是……」她嚇得想要縮回手，「這太多了！我不能……」

「賠給妳的！花籃也好，衣服也好……隨便妳去買什麼！」

飛利浦卻像是做賊心虛一樣，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更不敢面對那雙淺紫色眼眸中流露出的感激與震撼。他脖子根都紅透了，不自然地撇過頭，臉頰滾燙。

「再見！」

丟下這句話後，他像是逃避什麼洪水猛獸一般，轉身拔腿就跑。他不敢回頭，怕看到她卑微道謝的樣子，更怕自己會忍不住想要再多看一眼那雙紫色的眼睛。

他就這樣一路狂奔回了那座像城堡一樣冰冷的家。

當厚重的橡木大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時，飛利浦知道，他的「叛逆」結束了。在那條長長的、鋪著紅地毯的走廊盡頭，父親正站在樓梯口，手裡拿著那根象徵權威的黑檀木手杖，臉色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烏雲。

等待著他的，將是艾格斯家族最嚴厲的家法與喝斥。

但他摸著滾燙的掌心，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奔跑時的溫度。

在那一刻，男孩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聽著父親關於「家族榮耀」與「階級體統」的訓斥，嘴角卻在心裡，偷偷地揚起了一抹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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